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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李珠贤

  练习室的镜子总是很诚实。

  灯一开,动作齐不齐、表情稳不稳、呼吸乱没乱,全都照得明明白白。

  李珠贤站在第三排中间,跟着音乐把最后一遍队形走完,汗已经顺着鬓角滑到了下巴。音响一停,空气里只剩下一片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鞋底蹭过地板的细碎摩擦声。

  “先休息十分钟!”

  老师一拍手,几个成员立刻像解放一样散开,有人去拿水,有人坐到地上压腿,有人干脆直接躺平。

  李珠贤没急着动。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长发湿了几缕,贴在颈边,脸上的妆已经有点花,眼神却还是亮亮的。

  快出道了。

  真的是快出道了。

  公司这边最近把她们推得很紧,日程表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拍摄、录音、编舞修正、妆造测试,连练习室里的空气都好像被压缩得比以前更稠。

  明明应该是最兴奋的时候。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的心情一直不算轻松。

  她弯腰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人却没轻松多少。

  因为她很清楚——

  她们这个出道,不只是“终于轮到LIGHTSUM了”。

  更像是,公司现在太需要一个新故事了。

  而旧故事,刚好烂了。

  ————————————————

  李珠贤第一次真正认识田小娟,是在(G)I-DLE还没出道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都还只是练习生,穿一样的练习服,吃一样的便利店饭团,晚上练到十一二点,连卸妆都得排队等洗手台。

  可就算是在那样一群练习生里,田小娟还是显眼。

  不是那种单靠脸的显眼。

  是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写歌快。

  记动作快。

  节奏感好得吓人。

  rap一开口,连老师都会停下来多看她两眼。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很强的东西——

  像她自己就知道,她以后会出道。

  不是“想出道”。

  是“她知道自己会”。

  这种笃定,对练习生来说,简直像发光一样。

  那时候的李珠贤是真的崇拜她。

  觉得她厉害,觉得她像天生就该站在台上,觉得公司里那些关于“全昭妍很特别”“她是会自己写自己命运的人”的传闻,一点都不夸张。

  她甚至认真想过——

  如果以后能跟这样的前辈在一个团里出道,应该会很帅吧。

  可后来,(G)I-DLE真的组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被选进去。

  不是差一点。

  是从一开始,就不在田小娟的那条线里。

  那种感觉其实很奇怪。

  你原本崇拜一个人,甚至拿她当努力方向。可有一天你突然意识到,在对方眼里,你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没被放进方案里的人”。

  不是被讨厌。

  不是被针对。

  只是——

  不重要。

  那比直接被骂还让人难受。

  从那以后,李珠贤对田小娟的感情就变了。

  说不上恨。

  可也绝不是从前那种单纯的崇拜了。

  (G)I-DLE出道之后,她看着田小娟一路往上走,看她写歌、带队、站C位、在舞台上发光,心情越来越复杂。

  一开始是酸。

  后来是冷。

  再后来,甚至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厌恶。

  不是厌恶她的实力。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强了。

  强到把当年那个站在练习室角落里、仰着头看她的自己,衬得特别可笑。

  好像曾经那些“如果能一起出道就好了”的念头,全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

  所以当(G)I-DLE这次因为霸凌风波停摆,公司几乎把整个团一起雪藏的时候,李珠贤的心情才会那么复杂。

  她不是没感觉。

  甚至,她第一反应里是有一点隐秘的快意的。

  就像你盯着一栋永远亮着灯、永远高高在上的楼看了很久,某一天,那灯终于灭了。

  你会先愣一下。

  然后心里冒出一句很卑劣、但也很真实的话——

  原来你也会掉下来。

  这感觉像复仇。

  不是你亲手做了什么。

  只是命运终于从高处拽了对方一把。

  而你,刚好站在下面看见了。

  有几天,她甚至会在深夜练习结束后,一个人坐在练习室地板上刷论坛,看着那些关于(G)I-DLE停摆、回归无限延期、公司内部焦头烂额的帖子,心里浮起一种很阴暗的平静。

  她知道这想法不漂亮。

  可她控制不住。

  她太清楚,自己这些年的不甘、羡慕、失落,全都跟那个名字绑在一起。

  田小娟过得太好,她就没办法彻底和过去和解。

  所以她跌下来的时候,李珠贤确实尝到了一点类似“终于轮到我了”的快感。

  可这种快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再往后看,就只剩一个“惨”字了。

  团体停摆。

  舆论围剿。

  公司冷处理。

  一个本来站在最前面的名字,被硬生生拖进泥里。

  她再怎么心里有疙瘩,也不得不承认——

  那真的挺惨的。

  而且最讽刺的是,这种惨,不只是田小娟一个人的惨。

  是整个CUBE现在都在往下掉。

  ————————————————

  “珠贤阿,你发什么呆呢?”

  旁边有人拿着毛巾走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李珠贤回过神,低低“啊”了一声,摇了摇头:“没什么。”

  成员在旁边坐下,一边擦汗一边小声说:“你最近是不是也听说了?”

  “什么?”

  “管理层的事啊。”对方压低声音,“最近公司不是一直在变吗?企划线、财务线、连楼下那些经常来练习室看彩排的人都换了好几拨。听说上面现在天天开会,连(G)I-DLE那边都可能要被处理掉。”

  “处理掉”这三个字,在练习生和新人团成员嘴里,已经是很重的话了。

  李珠贤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也听说了一点。”

  当然听说了。

  最近公司气氛变得太明显了。

  以前那种“再怎么样也是大公司”的底气,最近正在一点点往下掉。艺人也许离董事会很远,离股权变动很远,可人对空气的变化是敏感的。

  经纪人说话比以前急。

  企划组跑来练习室看彩排的次数比以前多。

  连化妆室那边都开始有人小声讨论“是不是有外面的人要进来”。

  最夸张的一版传闻,甚至已经传到了她们练习室:

  (G)I-DLE都可能要被卖了。

  运营权、IP、甚至后续开发,一起打包。

  拿去换钱。

  拿去还债。

  拿去给新团续命。

  第一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李珠贤愣了很久。

  她本能地觉得荒唐。

  可荒唐完以后,心里又慢慢升起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原来,连(G)I-DLE也可以被放到桌上,像一项资产一样被人计算。

  原来,哪怕是田小娟,哪怕是曾经那个在练习室里发光发得那么理所当然的人,也有一天会被拿来讨论“值多少钱”。

  这感觉比单纯的停摆、雪藏还让人发寒。

  因为那意味着,公司已经开始不是把艺人当艺人看了。

  而是当作——

  可以拆、可以卖、可以打包、可以抵押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珠贤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她会因为“没被田小娟选中”这件事难过很久,甚至把那种失落发酵成怨气,发酵成厌恶。

  可现在再回头看,那些练习生时代的小心思,好像都变得很轻了。

  因为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谁没选你。

  而是有一天,你终于快出道了,抬头一看才发现——

  你所在的公司,本身就是一艘正在漏水的船。

  而你和你那些所谓的“前辈”“后辈”,其实都只是船上的货。

  区别无非是,谁现在更值钱一点,谁又更适合先被扔下去。

  “你说……”旁边成员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如果(G)I-DLE真的被卖了,会怎么样?”

  李珠贤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那块被灯照亮的地板。

  会怎么样?

  大概会有人松一口气。

  会有人觉得终于有钱了。

  会有人觉得新人团LIGHTSUM的运营预算终于保住了。

  也会有人在心里偷偷觉得:

  原来连她们也不过如此。

  可再往深一点想,又会觉得特别荒凉。

  因为这意味着,CUBE连最后那块最值钱的招牌,都开始准备往外切了。

  “……不知道。”李珠贤最后说。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说明公司已经很难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连自己都没意识到,里面那点原本带着“复仇快感”的情绪,已经淡下去了。

  剩下的,反而更像一种疲惫的感慨。

  旁边的人没再问。

  休息时间快结束了,老师已经站起来喊人集合。

  李珠贤把喝了一半的水放回地上,慢慢起身,重新走回镜子前。

  镜子里还是她。

  还是那个快要出道的LIGHTSUM成员。

  还是那个曾经把田小娟当成偶像、后来又一点点把崇拜磨成厌恶的人。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田小娟的感情,已经又变了。

  不是崇拜。

  不是厌恶。

  甚至也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一种很复杂、很现实的理解——

  原来大家都一样。

  你今天站在上面,不代表明天不会被拿去谈价格。

  你今天快出道了,也不代表你就真的赢了。

  在这种公司里,所谓命运,有时候根本不是自己写的。

  是写在股东结构表里。

  写在现金流预测里。

  写在某个大人物决定“要不要卖”的那一页纸上。

  “珠贤,准备了!”

  “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头发重新扎好,站回自己的位置。

  音乐重新响起来。

  镜子里,一群还很年轻的女孩再次开始跳舞,动作整齐,表情明亮,像是在用力奔向一个叫“出道”的答案。

  可只有李珠贤自己知道——

  她心里那点关于田小娟、关于(G)I-DLE、关于CUBE未来到底会沉到哪里去的复杂情绪,并没有随着音乐停下。

  它只是被暂时压到了节拍下面。

  等哪天公司真的把那份“打包出售”的文件摆上桌时,它还会再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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