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琵琶一曲敬贵人 后院惊逢旧情人
杨府花厅内,宾主尽欢,热闹非凡。
杨知远亲自安排秦鸣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在宋代这种一人一案的宴席上,座次便是身份与关系的明证。这已足够让在场所有官员明白,这位周郎君在杨判官心中是何等分量。
秦鸣平静地落座,扫了一眼厅内。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这许多官员同席——没什么背景或分量不够的宾客,此刻怕是都在偏厅用饭了。
主座上,杨知远含笑端起酒杯,向满堂宾客道:“今日多谢诸位同僚赏光,来贺老夫弄璋之喜。老夫先敬诸位一杯。”
说罢,他举杯示意。堂下众宾客见状,也纷纷笑着举杯回敬。
杨知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放下酒杯,笑道:“既有美酒佳肴,岂可无歌舞助兴?”
随即转过头对身旁侍女吩咐:“去,请宋娘子她们上堂,为诸位贵客献艺助兴。”
盏茶功夫,一群身着彩衣的乐营女子袅袅婷婷步入大厅。
杨知远当即笑着对在场官员介绍道:“诸位,宋娘子的琵琶技艺堪称一绝,在整个江南也是颇有名声,想必大家自是清楚。其指法精妙,曲意动人,今日有缘一听,诸位不妨静心品鉴一二。”
宋引章听到杨知远这般夸赞,当下盈盈一礼,柔声道:“谢杨判官谬赞。”
可当她抬起头时,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既不想见、又忍不住想见的身影——周舍。
看着周舍远远朝她微微一笑,宋引章心头一滞。
他怎会在此?他一介白身商贾,既无官身,也非清流名士,何以能登此官宴?且位列上宾?
来不及细想,杨知远已抬手示意。
她只得按下心头疑惑,敛衽落座,指尖轻拨,曲子自弦上流淌而出。
秦鸣微闭双眼,仔细聆听着这首曲子。
此曲应是转关六幺,又称绿腰,乃当今极为风行的名曲。
其旋律婉转柔美,于清丽中透着一股灵气,听来既如泣如诉,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盈灵动。
曲终,余音未散。
六幺这曲子知道的人不少,但在座的却没几个听过江南第一琵琶手弹的?
真当乐营是菜市口,你吆喝一声,人家的金疙瘩就抱着琵琶来给你助兴?
没点实权面子,乐营的管事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当即就有懂行的官员出声赞叹:“妙啊!此乃转关六幺也!声调闲婉,如春水流弦,不想今日竟能亲耳闻此承平雅音!”
另一人也跟着抚掌道:“正是!此曲起如清泉漱石,中段婉转若游龙穿云,收尾时急弦促节,恰似繁花骤落,华彩粲然。真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呐!”
“甲官员:妙哉!此曲清越,如见江南烟雨。”
“乙官员:然也,琵琶声脆,似闻玉佩叮咚。”
“丙官员:此乃大雅之音,足可涤荡俗耳啊!”
秦鸣听着这帮老登你一言我一语地卖弄文采,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前面两个还算懂行,后面的几个,纯粹就是不懂装懂,硬着头皮吹牛逼。
正当秦鸣听得心烦时,崔文达却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周郎君,先前之事,全是误会。都怪下面的人不懂事,冲撞了郎君。崔某在此赔个不是,明日定差人备上薄礼,登门致歉。还望郎君……海涵。”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老小子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秦鸣也懒得计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他当即给自己满上一杯,顺手给崔主簿的杯子也斟满了,笑道:“崔主簿言重了。些许误会,说开便好。今后,还望多多照应。”
“一定!一定!”崔主簿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得更殷切了。
秦鸣举杯示意,两人轻轻一碰,各自饮尽。先前之事,算是就此揭过。
此时宴会已到一半。
自打和崔主簿喝了杯酒之后,来敬酒的人就没断过。有觉得他文采斐然前来结交的,也有因他攀上杨知远这条大腿想来套近乎的。秦鸣一杯接一杯地喝,肚子涨得不行,最后实在扛不住了,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去放水。
从宴席上溜出来,秦鸣总算吸上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左看右看,这杨府这么大,厕所在哪儿他压根不知道。没办法,只能自己转悠着找。
转来转去,他自己都迷糊了,也不知道转到哪儿了。小腹的胀痛实在压不住,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索性也顾不得那么多,撩起袍子,对着墙角一丛茂盛的花木就“哗啦啦”放起水来。
“咱也是有素质的人,”他一边放水一边嘀咕,“可这不是实在憋不住了么。”
“......”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秦鸣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废话!当然是尿尿了!”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手忙脚乱地“关上水龙头”,一把拽下衣袍,结果还溅湿了手。
他慌忙转过身,只见一个月亮门洞前站着个女子,此时天色已暗,看不清具体面容。
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借着远处廊下透来的微光认出来人,才看清来人,不由一愣:
“是你?”
来人正是宋引章。宴会到了中场,她的演奏也结束了。
她一直留意着秦鸣的动静,见他起身离席,便也找机会跟了出来。
她心里憋着话,一定要当面问清楚——她总觉得秦鸣还是在骗她,只是想找个借口甩开她。
“是我,”宋引章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很平静,“是不是很意外?”
“我意外你个头!”秦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上次也是这样,跟个鬼似的站在人背后,这次又是!”
他没再理会宋引章,小跑到附近的池塘边,掬水洗了洗手。
宋引章被秦鸣骂得微微一愣,见他转身就跑,也赶紧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她微微喘息着,望着在池边洗手的秦鸣背影:“你就这般不待见我么?我……我到底是哪里入不得你的眼?”
“不,”秦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着她,“我并非不待见你。你很好,生得美,也有才情。我只是……不想再骗你罢了。”
宋引章连连摇头,眼圈儿都红了,声音也扬了起来:“你就是骗我!当初你说是富家子弟,我信了;你说朝中有人,我信了;你说爱听我弹琵琶,我也信了……可最后,你却说全是诓我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的梦碎了,人也醒了。可今天——今天你又在这官宴上,你一介布衣,哪里来的这般体面?你倒是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