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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量地绳

长河落塬 王wang旺 5164 2026-04-25 15:40

  第7章量地绳

  量地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三。

  提前两天,大队部门口贴出了一张红纸告示,上面写着分地方案:按人口分,不分男女老幼,一人一亩二分地。全村在册人口一百七十二人,耕地二百零六亩四分,刚好一人一亩二。好田赖田搭配着分,远近搭配着分,抓阄定地块。告示下面盖着公社的红印,字是公社那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写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晚上,赵秦村又没睡好。有人欢喜有人愁。家里人口多的,觉得按人头分公道。家里劳力多的,觉得吃了亏——娃娃和老人种不动地,分了也是荒着。还有人在嘀咕好田赖田怎么搭配,远地近地怎么折算,抓阄会不会有人做手脚。

  但不管怎么嘀咕,告示上盖了红印。红印就是定论。

  七月初三,天还没亮透,村道上就有人在走动了。今天不开会,不用敲钟,但全村男女老少几乎都出了门——有的扛着锄头,有的空着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棍。不是下地干活,是看量地。在赵秦村的历史上,上一次这样全村出动还是1966年——不是量地,是别的什么事,老辈人记得,但不怎么提。

  量地从沙河老堤下那片一等田开始。这是全村最好的一块地——沙壤土,旱能浇涝能排,从来都是先量。公社派来的人是三个——一个技术员,两个助手。技术员姓刘,三十来岁,戴眼镜,背着一卷皮尺。两个助手一个扛着标杆,一个拿着登记簿。大队书记和赵广兴跟在旁边,一个代表组织,一个管账。

  人群跟在后面,稀稀拉拉拖了半里路长。东塬的走在左边,西塬的走在右边,中间空着一条缝。不是谁安排的,是自然而然就这么走了——好像寨壕沟长在每个人的脚底下。

  秦建国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脖子伸得老长。他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赵秀莲连夜纳的,鞋底子又厚又硬,走在土路上咔咔响。他旁边站着秦有田,嘴一刻不停。

  “老堤下这片田,总共多少亩?”秦有田问。

  “说是四十亩出头。”旁边有人答。

  “四十亩,按人头分,一个人一亩二,能分给三十来个人。咱东塬一百多口人,也就三分之一能分到这片。”

  “搭配着分,又不是全分这片。分到这片的一人少分点赖地,分不到的多分点远地。”

  “那也不公道。”秦有田嘀咕,“好地就是好地,赖地就是赖地,一亩好地顶两亩赖地。”

  “那你抓阄的时候手气好点。”有人说。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刘技术员在田头站定了。他把皮尺从肩上卸下来,拉出一截,用手抻了抻。皮尺是公家的,用得久了,边缘磨毛了,但数字还清清楚楚。他蹲下身,把皮尺的一头按在地头的界碑上——那块界碑是1964年立的,上面刻着“赵秦生产队”几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一半了。

  “就这儿。”刘技术员说,“从这块碑往南量。”

  两个助手一个拉皮尺一个插标杆,开始在麦茬地里走。皮尺拉得笔直,标杆插得端正。刘技术员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夹子,一边记一边念数字。他每念一个数字,赵广兴就在旁边复述一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秦建国一直站在人群边上,默默地看着皮尺一截一截地拉长。他看得很仔细,但不是看数字——他是在看地。

  这片田他熟。集体化的时候,他在生产队里年年种这块地。他知道哪一垄的土松,哪一垄的土紧。他知道地中间有个低洼处,下雨积水,得挖排水沟。他知道地北头挨着老堤的那一溜是沙土,种麦子灌浆的时候得比别人多浇一遍水。他在这块地上流过太多的汗,汗渗进土里就没了,一点痕迹都不留。

  皮尺还在往前拉。标杆已经插到第五根了。刘技术员的助手在登记簿上写写画画,旁边围了一群人伸长脖子看他写什么。秦有田挤在最前面,几乎贴到人家肩膀上了。

  秦守拙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抽着旱烟。他没有往前挤。量地这种事,他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秦建国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爹。”

  秦守拙吐了一口烟。

  “量得仔细。”秦建国说,“一尺一尺地量。”

  “量地就得一尺一尺地量。”秦守拙说,“地是一点都含糊不得的东西。”

  秦建国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爹,你说咱家能分到哪块地?”

  秦守拙没有马上回答。他抽了两口烟,把烟灰磕在柳树根上。

  “分到哪块就是哪块。哪块地都能长庄稼。”

  秦建国不说话了。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皮尺在走。皮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截一截地往前挪,像一条银蛇在麦茬地里爬行。他看得很认真,不是看热闹的那种认真,是庄稼人对土地的那种认真——每一寸土都在他心里被掂量着、揣摩着。

  皮尺终于走到了田地的尽头。刘技术员直起腰,用铅笔在铁皮夹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字——这片好田,连头带尾,四十二亩六分。他在登记簿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地块编号001,面积42.6亩,等级一等地,东至沙河老堤,西至寨壕沟,南至村道,北至老堤口。

  人群跟着皮尺挪了一整天。从老堤下量到寨壕沟边,从东塬量到西塬,量完了好田量赖田,量完了近地量远地。量到寨壕沟边的时候,人群忽然停住了。

  这片地是秦赵两姓的田界。寨壕沟从地中间穿过,东边是秦家的,西边是赵家的。多少年来,两边的地埂都是对着的,中间隔着一道沟。刘技术员站在沟边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册,又抬头看了看沟对面的地。

  “这片地怎么算?”他问大队书记。

  大队书记挠了挠头。“一直就是各算各的。”

  “分地不能各算各的。”刘技术员说,“地是集体的,分到户是按户分,不能按姓分。”

  人群里一阵骚动。秦有田在后面大声说:“刘技术员说得对!按户分就是按户分,不能按姓分!”赵家那边马上有人回嘴:“我们不是说不按户分,是说这片地一直都是分着种的——”

  “行了。”秦守拙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下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刘技术员。“怎么量公道就怎么量。地是死的,尺子是活的。”

  赵广兴站在对面,没有说话。秦守拙看了他一眼,又对刘技术员说:“接着量吧。”

  刘技术员重新拉开皮尺,跨过了寨壕沟。皮尺横在沟上,在日光下像一座细细的桥。人群安静地看着。那一刻没有人说话,只听见皮尺被风吹得微微嗡嗡作响的声音。

  量完寨壕沟边的地,太阳已经偏西了。

  人群开始往回走。有人脚程快,赶着回去做饭。有人慢慢悠悠,边走边议论今天的量法到底公不公道。有人掐着指头在算自己家的人头数,算来算去算出一肚子闷气。秦建国跟着人群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秦守拙又坐在树根上抽烟。

  秦建国在他身边站住了。“爹,回家吃饭了。”

  秦守拙“嗯”了一声,但没有站起来。他看着老槐树满树的红布条在晚风里飘。那些布条在夕阳下红得像火,一根一根地烧在树枝上。

  “量地的时候,”秦守拙忽然开口了,“我一直在看你。”

  秦建国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看地。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自己的脚。”秦守拙吐了一口烟,“这就像个种地的人。”

  秦建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在父亲身边,也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冠,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手掌在轻轻鼓掌。

  第二天,量地继续。连续量了三天,把全村每一块耕地都量完了。好田赖田远地近地,登记簿上记得清清楚楚。抓阄的日子定在七月初六——三天以后。

  那三天里,赵秦村的天一直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闷雷时不时碾几个来回,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空气又潮又闷,人动一动就出汗,不动也出汗。庄稼人说这是“喝茬雨”——老天爷憋着不下,让麦茬地喝饱了水汽好犁。

  秦建国照常下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他扛着锄头翻地,一锄一锄地把麦茬翻进土里。翻地的时候他忍不住琢磨——这锄头翻上去的土,到底还是不是他家的?分地的事已经定了,但地块还没抓阄。这块地以后还是不是他种的,他心里没底。他心里没底,但锄头不停。

  三天里,秦有田跑了秦守拙家三回。每一回都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不肯走,掰着指头算各种分法的利害。秦守拙不赶他,也不接话,只是抽烟。

  “叔,”秦有田第三回临走的时候说,“抓阄那天您得去。您不去,咱们心里没底。”

  “去。”秦守拙说。

  秦有田走了以后,赵秀莲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她往院门口看了一眼,低声对秦建国说:“听说抓阄那天,赵家那边也要去不少人。”

  “去就去。”秦建国说。

  赵秀莲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灶房,继续揉面。面是红薯面掺了玉米面,揉起来又干又散,得加好多水才能团成团。她揉着面,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家里四口人,按人头能分四亩八分地。四亩八分,种好了够吃,种不好就紧巴。她在脑子里把四亩八分地拆成好几块——一块种麦,一块种玉米,一块种红薯,屋后还有一小块能种点菜。拆来拆去,总觉得不够。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秦建国也在算这笔账,算得比她更愁。她只是把揉好的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地按扁,贴在锅边上。面饼在铁锅上发出嗞嗞的声响,冒出一股焦甜的香气。

  秦临河从院子里跑进来,喊饿。赵秀莲掰了小半块面饼塞进他手里。秦临河捧着面饼又跑出去了,跑到院门口撞上了秦守拙。

  “爷,你吃不吃?”他把面饼举得高高的。

  秦守拙摆了摆手。他看着秦临河狼吞虎咽地把面饼塞进嘴里,嘴角沾满了碎屑。小家伙吃完还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角,仰头看着他。

  “爷,我妈说地分了以后咱家地就多了?”他问。

  “谁跟你说的。”

  “我听我爸跟我妈说的。”

  秦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秦临河拉到面前,用粗糙的拇指擦掉他嘴角的面渣。

  “你爸说的不算。你妈说的也不算。地的事,老天爷说了算。”他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老天爷不下雨,多少地都长不出庄稼。”

  秦临河似懂非懂,仰头也跟着看天。

  “那老天爷啥时候下雨?”他问。

  秦守拙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磕干净,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到秦临河身边时停了一步。

  “等你把面饼吃完。”他说。

  秦临河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面饼,不明白吃面饼跟下雨有什么关系。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决定不想了——他把面饼整个塞进嘴里,两腮鼓得像一只松鼠。

  这天夜里,秦临河睡不着觉。他把弟弟雷生的小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捏着那根细细的食指轻轻摇了摇:“雷生,快下雨,下了雨地里就能长庄稼。”雷生在梦里嘟了嘟嘴,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张开了五指,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沙河的水声一如既往地响着。雷声远了,风声也小了。只有那条量过全村的皮尺在公社办公室的抽屉里静静地卷着,上面沾满了赵秦村的土。明天它还要被拉出来,去量隔壁村的地。它量过的每一寸土,都将在一个清晨被一双庄稼人的手抓住、攥紧、松开、又攥紧。

  秦守拙坐在自己屋里,没有点灯。他把《赵秦村土俗记》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在最新一页上又添了一行字:

  “七月初三至初五。量地。全村地二百零六亩四分。一人一亩二分。刘技术员用皮尺一尺一尺量的。寨壕沟上也拉了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临河问我啥时候下雨。我说等他把面饼吃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册子合上。月光照在粗布封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在银辉里微微反光。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短促而清晰。

  秦守拙熄灭灯,闭上了眼睛。三天后就要抓阄了。一百七十二张纸条,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地块的编号。每户人家派一个代表伸手进瓦罐里摸,摸到哪张是哪张,摸完了不准换不准退。公家说这是最公道的法子——老天爷给的手气,谁也怨不得谁。

  但秦守拙知道,公道是公道,人心是人心。公道在瓦罐里,人心在瓦罐外。

  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两个孙子平稳的呼吸声。一个四岁,一个刚满四个月,都还太小,不知道什么是分地什么是抓阄,不知道他们的爷爷今晚为什么又睡不着。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移动。树上的红布条被夜风轻轻拂起又落下。沙河还在默默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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