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龙族:路明非是个天使

第4章 流离之人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后的潮气,在病房里凝滞不动。只有门口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的清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婶婶愣在原地,足足三秒没回过神。她有些陌生地看向面前的少年——路明非还穿着松垮垮的蓝白病号服,肩膀单薄得仿佛一压就碎,手腕细得能被她一只手攥住。可那双过去永远垂着、只敢盯着自己鞋尖的眼睛,此刻正平平地看着她。

  熟悉的怯懦和讨好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轻轻一划,就能割破她所有习以为常的傲慢。

  她没心思深究这种诡异的变化。平日里对她低眉顺眼、被呼来喝去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臭小子,居然敢吼她。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她的理智。

  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不由分说扬起巴掌,带着风就往路明非脸上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这个吃里扒外的小混蛋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这一巴掌还没落到实处,一只纤细的手已经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皮肤很白,骨节分明得硌人。力量却大得不可思议,像铁钳一样嵌进她的骨头里,半点都挣不脱。

  婶婶的脸瞬间疼得扭曲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另一只手拼命去掰,却像撼着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路明非!你想造反不成?放开我!”她尖声叫骂,声音因为疼痛而变调,唾沫星子溅到了洁白的床单上。

  路明非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喷薄的愤怒,目光里的冷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不值。三万年的时光,他见过星云坍缩成黑洞,见过恒星燃尽成白矮星,见过天使舰队列阵于星海,一炮就能轰开星河。

  如今却要在这里,和一个为了几毛钱的菜钱能跟邻居吵一下午的妇人,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较劲。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臂。

  婶婶踉跄着后退两步,刚要扯开嗓子接着撒泼,却猝不及防对上了路明非的眼睛。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冰蓝色,像极北之地永夜下的极光,冷得能冻住血液。

  所有到了嘴边的骂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她脸上的愤怒、狰狞、不甘,像被橡皮擦一样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木讷。

  “滚。”路明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话音落下,婶婶机械地转过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没有回头,没有关门,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沿着走廊一直走,消失在了楼梯口。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时钟的滴答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路明非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从六岁那年,他攥着父母留下的旧行李箱,站在这个女人家的玄关开始,这样的日子就没断过。

  吃饭不会有人等他的,回家晚了只有剩下的饭菜,穿路鸣泽的旧衣服,闯了祸第一个背锅。

  路明非永远不会忘记初中的那一天,有一个同学骂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冲上去给了他一拳,他当年是那么的勇敢,换来的是婶婶压着他的脑袋,向对方道歉和脸上重重的一巴掌,他曾经拼了命地讨好,以为只要足够听话、足够懂事,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可三万年过去,他带着满身风霜回到原点,才发现那点可怜的奢望,从来都是泡影。

  这一丝稀薄的血脉联系,在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他忽然有些惆怅。

  在梅洛天庭的三万年,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他偶然在深夜里独自坐在星台,望着遥远的蓝色星球发呆。

  他想念南方小城潮湿的风,想念着自己收藏的盗版游戏光盘,网吧打星际赢来的的营养快线。

  可真的回来了,他才发现,这里从来没有过他的家。

  反倒是在遥远的天使星云,在那座漂浮在宇宙中的天城里,有并肩而战的战友、有携手走过无数场风雨的爱人,有他用三万年时光守护的一切,也有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人。

  原来他心心念念了三万年的故乡,不过是宇宙中一颗再普通不过的蓝色星球。和他路过的千千万万颗星球,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起手,看着阳光透过指缝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回忆起不知多少个千年以前,凯莎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

  那是在梅洛天城的观星台,漫天星辰落在他们身上,凯莎淡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像流动的阳光。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没被好好爱过的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旧琴弦,“你骨子里藏着的怯懦,还有那化不开的孤独,太明显了。”

  当时的路明非是怎么回答的呢?

  那时候他已经很成熟了,经历过战争经历过离别,但他好像是别过脸,故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说自己很难回忆起幼年的记忆。只隐约记得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时光,有很爱他的人。可那份爱太短暂了,像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连一点清晰的痕迹都没留下。

  路明非轻轻叹了口气,甩开这些纷乱的念想。

  只是两次微不足道的精神控制,就让这具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他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污渍。

  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梧桐叶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翩跹的蝴蝶。昨晚那场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掀翻的暴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马路上留下几根折断的树枝,和一地被打落的香樟叶。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或许应该去找找他的父母?问问他们当年为什么丢下他,问问他们这么多年,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这个世界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儿子。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算了。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他们都不在乎他,甚至刻意把他培养成一个软弱、怯懦、一无是处的废物,他又何必热脸去贴冷屁股?

  顺其自然吧。

  他想摆烂。想撒手不管。想立刻打开虫洞,回到天城去,回到那些爱他的人身边。

  “四年啊……”

  路明非低声呢喃。这个在过去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时间,此刻竟然显得格外漫长。他回到这个世界才几个小时,却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护士站里,李青青正咬着棒棒糖,盯着电脑屏幕。

  今天的医院格外清闲,大概是昨天台风的缘故,门诊病人少了一大半。她分到的病人只有一个,就是昨晚烧到四十度、被送过来的那个高中生。

  那个男孩长得格外好看,睫毛长长的,俊俏的脸颊,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她只要定时去量个体温,问问情况,就能舒舒服服摸鱼一整天。咖啡已经泡好了,冒着袅袅的热气,电脑屏幕上放着热播剧《仙剑奇侠传》,李逍遥正牵着赵灵儿的手,走在仙灵岛漫天飞舞的桃花林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尖锐的骂声。

  “路明非!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李青青咬棒棒糖的动作顿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她听值夜班的同事说,这个男孩昨晚送过来的时候,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嘴里翻来覆去喊着一些听不懂的名字,结果现在烧刚退,家属来了,不说先关心一下孩子的身体,上来就破口大骂?

  李青青撇了撇嘴,在心里把那个不讲理的家属吐槽了八百遍,可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医院里这种家长里短的事见得多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多管闲事只会惹一身骚。

  可没过几分钟,骂声突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她就看见那个中年妇女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走得笔直,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口,全程没有回头。

  李青青愣住了。

  这是……闹翻了?吵架吵到失魂落魄了?

  她一点都不同情那个女人。对一个病人这么刻薄,换成谁都得翻脸。她关掉电脑上的电视剧,拿起体温计和记录本,起身走向路明非的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

  李青青轻轻推开门,看见路明非躺在病床上,侧脸对着窗户。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落落的,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那一刻,李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呐。这忧郁又破碎的气质,简直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放柔了声音:“小弟弟,你还好吗?”

  路明非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那个……你妈妈也太过分了,”李青青挠了挠头,笨拙地安慰道,“你身体才刚刚恢复,她怎么能这么数落你呢……”

  “是婶婶。”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是婶婶啊。”李青青松了口气,随即又更心疼了。只是婶婶都能这么刻薄,那他的亲生父母呢?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她看着路明非苍白的脸,轻声问:“医生说你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有地方去吗?”

  路明非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所有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可李青青却莫名地鼻子一酸。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看着他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忽然很想抱抱他。

  “要不……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她小心翼翼地提议,“你那个婶婶,以后就别理她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撑着病床,慢慢坐起来。凌乱的黑色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显得他更加孤单。

  “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李青青连忙说,“时间还早呢。”

  路明非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没那么脆弱。”

  几分钟后,路明非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走出了病房,至于身上的病号服一阵白光之后便消失了。

  清晨的阳光扑面而来,带着樟树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南方五月的风是暖的,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路明非站在医院门口,微微眯起眼睛。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惊艳的,还有偷偷拿出手机拍照的。没办法,三万年天使之王的气质,不是说藏就能藏住的。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人群里,也像黑夜里的星辰一样耀眼。

  路明非无奈地挠了挠头,努力耷拉下肩膀,放慢脚步,把背微微弓起来。他学着小时候的样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很快,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渐渐散去了。

  他又变成了那个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普通通的衰小孩路明非。

  医院大厅的玻璃门后,李青青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看着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慢慢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给他留个电话,想告诉他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来找她。

  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护士,和父母住在一起。如果她把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带回家,她爸真的会打断她的腿。

  更何况,她隐隐觉得,这个少年身上藏着很多秘密。他就像一阵从遥远方向吹来的风,偶然路过她的世界,抓不住,也留不下。

  李青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护士站。电脑屏幕上,李逍遥和赵灵儿正依偎在桃花树下,画面美好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