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闭嘴
路明非就这么一直躺到了天蒙蒙亮。
至于睡眠,这具身体早就不需要了,三万年里他把人类该有的生理需求一样一样进化没了,吃饭变成可选项目,睡觉变成消遣方式,连心跳都可以手动调节。
此刻他只是闭目养神,一边靠着神圣之躯的被动恢复能力缓慢补充能量,一边用仅剩的权限扫描这颗星球的全貌。扫描结果一格一格拼成画面,像一台老式电视机慢慢调出清晰的频道。
他的故乡,果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颗星球上共存着两种完全不同的高等智慧种族,两套完全对立的文明体系。
当然这在广袤的宇宙里不算新鲜事他在第四旋臂见过靠吸食恒星辐射为生的硅基文明,在天炉座见过把整个行星改造成一颗巨型大脑的集体意识体,跟那些比起来,地球顶多算个双黄蛋。
可这样的世界几乎注定了没有和平,屠杀、战争、死亡、毁灭,刻在文明的骨血里,像某种遗传病。为了生存,他们可以不择手段,毫无底线。这是所有双文明对立世界的通病,他的故乡自然也没能免俗。
他看到了龙族绵延千年的统治史,看到了人类反抗的血泪,看到了混血种残忍的诞生和隐秘的传承与厮杀。路明非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每一段历史都那么原始,那么残忍,那么蛮荒,但同时又有波澜壮阔的史诗,有可歌可泣的爱和正义,和他在那个世界见到的地球惊人地相似。像是同一个剧本,换了一批演员,从不同的角度再演了一遍。
“看来也需要接触这个世界,做评估和调查了。不过在此之前……”
最多四年,天使文明的舰队就会抵达这片星系。她们会在蛮荒星系里寻觅资源,在落后的星系开采那些够她们用上万年的矿藏。作为回报,天使会给予文明庇护——但前提是这个文明符合她们定义的“正义”。那个标准高得离谱,他亲手参与制定的,三千多条细则他到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就凭目前对这颗星球的粗略评估,它需要改善的地方太多了。
龙族和混血种残忍的历史需要被制止,背后的阴谋和算计也要调查,罪人需要被审判。
路明非觉得,自己还是得照拂一下这个便宜故乡。毕竟生在这里,多少算个缘分。
他正沉思着,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嚼着泡泡糖走了进来,走路带风,吊儿郎当地喊:“3号床,该量体温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青年。整个人愣在原地,泡泡糖都忘了嚼,半张着粘在舌尖上。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结结巴巴地问:“诶?帅哥,你……哪位?原来住这儿的那个小男生呢?”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穿越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长相跟证件照似的还没长开,现在这身三万年的加成一挂出来,换谁都得认不出来。这可真是个大失误,幸好只有这个小护士看到了。
他站起身,脸上扯出一个笑脸:“护士姐姐,我不就在这儿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身高缩了几分,身形变回瘦弱,眉眼褪去了君王的锐利,变回十六岁时的稚嫩模样。
身上破破烂烂的暗银色衣甲也同步液化重组,化作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快得像魔术师的换装。
白大褂护士眼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失神,再回过神来,只觉得是自己刚才眼花了。
她摆了摆手,自顾自走上前,伸手贴在路明非额头上:“哦,哦……看来是退烧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来,自己把温度计夹上。”
她递过一根玻璃温度计。
路明非没接,只是有点疑惑地盯着那根玻璃管,像考古学家端详一只出土文物。
上一次用这种原始的测温工具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大概是在天刃七号上给刚到天使星云的年轻战士们上科技史课的时候,当教具用过一回。
护士看他没反应,以为是被自己吓住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掐他的脸,笑着说:“小弟弟,要姐姐帮你量啊?”
路明非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一步。
这是在调戏他?这种感觉和他三万年前刚到梅洛天庭时一模一样。
那些金发长腿的天使姐姐也是这么围着他,捏他的脸,逗他说话,问他从哪儿来的,怎么连翅膀都没长。他那时候可怂了,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躲在凯莎身后不敢探头。
他赶紧一把抓过温度计夹在腋下,干笑着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护士姐姐,我自己来就好,哈哈……”
可女护士却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他床边上,摸着他的头问东问西:“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多大了?谈没谈女朋友啊?”那架势不像查房,倒像过年期间盘问自家晚辈的七大姑八大姨。
本就虚弱的路明非被她问得一个头两个大。
已经有好几千年没人敢这么调戏他了。上一个这么干的,是被他罚去守了三十年边境哨站的天使冷手下一个新兵。
那姑娘刚刚成为天使,还打了胜仗,在庆功宴上借着酒劲掐了他的脸,第二天就收到了调令。
天使冷的原话是:“老师,您不能公报私仇。”
路明非说:“这不是公报私仇,这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
他黑着脸,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蓝芒。
还在喋喋不休诱导他说联系方式的护士,突然表情一僵,眼神变得木讷,机械般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病房,顺手带上房门。
世界终于清净了。
路明非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继续思考以后的路。想了半天,最后两手一拍,做了决定。
事已至此,先躺平。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隔三万年,他的故乡迎来了第一个清晨。空气里飘来早晨的烟火气。
炸油条的油香,蒸包子的蒸汽,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是他出生的世界,可他只在这里待了十六年。对这个世界来说,他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衰小孩,拥挤又浩大的人间里,始终没有一盏灯是给他亮的。
他忍不住想起了和凯莎的初遇。
那天他突然从天上摔下来,姿势极其不雅,脸朝下,像只被拍飞的乒乓球。然后他就砸在了一个金发美女身上,手按在了不该按的地方,触感柔软。同时抵在他脖子上的,是一把暗夙银匕首的冰冷。还有少女时期的凯莎那双羞愤的蓝色眼睛。
可当凯莎看清他的脸,发现他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时,又一脚把他从身上踹开,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哀嚎的他,皱着眉问:“小屁孩,你是哪来的?”
路明非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淡金色长发的少女。在那一刻,他找到了自己穷极十六年都没找到的光。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一束光——凯莎背后是正午的太阳,金色的光线从她发丝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从此,赫夫曼家的大小姐身边就多了个连翅膀都没长出来的男性小跟班。怂怂的,贱兮兮的,爱讲冷笑话,一紧张就结巴。起初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凯莎捡回来的吉祥物。
可当天宫王华烨想要强占凯莎的时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个人偷偷潜入了王宫,用那把暗夙银匕首生生挖下了华烨的一只眼球,拉着凯莎逃出了王城。那天晚上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华烨的,但手一直攥着凯莎的手腕,攥得死紧,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
之后,这个默默无名的小跟班开始大放异彩。
他和凯莎一起带领女性天使反抗男性天使的压迫,开启了大名鼎鼎的时空引擎研发。
怒海之战,他以一己之力牵制了华烨整整两个主力军团,那场仗打到最后,他的羽翼被烧焦了一半,身上四十七处骨折,但眼睛里全是光。最终在天宫的王座前,他亲手砍下了华烨的脑袋,向整个天使文明宣告了天宫秩序的终结。
也是在那个王座前,他和凯莎立下了彼此守护的誓言。没有交换戒指,没有证婚人,只有满殿的硝烟和血迹,和凯莎脸上混着血污的笑容。他在心里说:我愿意。凯莎看着他,也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信你。
一晃,两万八千年。
他们一起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争,甚至是星云级的宇宙大战,始终携手并肩。他陪着凯莎建立了最初的正义秩序,和她一起带领天使文明走到了已知宇宙的巅峰。他也成了天使文明里唯一的男性天使王——天战王。
开会的时候他是坐在凯莎左手边第一位的大佬,散会之后他是在后厨偷吃战备物资被凯莎揪着耳朵拎出来的惯犯。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路明非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可就在他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一声尖利的暴喝猛地把他拉回现实。
“路明非!你烧退了没有?退了就赶紧收拾收拾出院!别在这赖着了!你爹妈这个月的抚养费还没打过来!老娘就又要在你身上垫钱!”
婶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叉着腰,对着他大声嚷嚷。刻薄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铁板上刮。
被打断回忆的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妇女,那点重见亲人的欣喜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从温柔降到平静,从平静降到漠然。
是啊,他在期待什么呢?婶婶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他十六岁之前的人生不就是一直在忍受她的呼来喝去吗?这就是他身边所谓的亲情——按时打钱,给口饭吃,不挨打就算恩赐。
婶婶见路明非居然敢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嗓门又往上拔了一个八度:“哎!路明非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翅膀硬了是吧?连我的话都敢假装听不见了?”
她越嚷嚷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场微型的人工降雨。
她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的路明非,眉头已经紧紧皱起来。
天战王在主生物宇宙里有很多美名。人们赞扬他温柔、善良、伟大、勇敢、智慧。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个仁慈的神。触怒他的人,都会被他以雷霆手段赶尽杀绝。
三万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谈判,怎么妥协,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但他唯独没学会怎么对无理取闹的人保持微笑。
此刻的路明非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他猛地抬起头,神色冰冷,对着眼前喋喋不休的女人怒喝一声。
“闭嘴。”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窗外麻雀的叫声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替谁鸣不平。
婶婶张着嘴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永远赔着笑脸、贱兮兮说“好的婶婶”的孬种侄子,有一天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