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雪埋雄骨,世易时移
他端坐于床沿,紧紧握着曹操枯瘦的手,脸上满是悲痛欲绝之色,眼眶通红,泪水涟涟,好似失去了最亲近的肱骨之臣。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最深处,藏着一抹压抑了数十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快与快意。
他被曹操挟持半生,形同傀儡,如今这压在头顶的大山终于要倾颓,他心中的狂喜,早已压过了表面的悲戚。
“丞相,你若有话,便告知朕,朕代为转达世子。”刘协开口,声音哽咽,演技天衣无缝。
榻上的曹操,却没有半分回应,只是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殿门方向,好似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渐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上的生机,如同指间沙,缓缓流逝,几近全无。
寒风从殿门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光影摇曳间,方才看清,这位纵横天下的枭雄,满头青丝早已尽染霜白,岁月与病痛,终究磨碎了他的雄心壮志。
忽然,那只被刘协紧握的手,无力地垂落,再无半分气力。
烛火猛地一闪,骤明骤暗间,曹操缓缓闭上了双眼,一代枭雄,就此溘然长逝。
刘协攥着那只冰冷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死死盯着曹操的面容,似在确认他是否彻底没了气息。
眼底的痛快一闪而逝,随即猛地放声悲呼,声音凄厉,仿佛榻上去世的,是他的生父汉灵帝一般:“丞相……!”
许褚见状,虎目含泪,神色一暗,当即转身,对着殿内跪倒的众人,声如洪钟,厉声高呼,震得殿内烛火乱颤:“魏王薨矣!速奉遗令,严守营部,封锁消息,勿使惊扰朝野!”
霎时间,殿内哭声震天,响彻整个丞相府。
洛阳城瞬间震动,文武百官听闻此消息,纷纷抛下手中事务,冒着漫天风雪,急匆匆奔赴丞相府,一时间,洛阳街头,车马喧嚣,人心惶惶。
待各级官员齐聚相府,许褚大步踏出偏殿,立于风雪之中,周身武道问天境的威压轰然散开,如泰山压顶,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他一双虎目扫过在场百官,声音冰冷决绝:“今魏王崩于洛阳,国不可一日无主,诸位即刻筹备丧事,虎卫全程护驾,封锁相府与洛阳四门,遣使快马驰报邺城,急召世子曹丕,速回洛阳主丧!”
一席话,掷地有声,在场官员皆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异议。
曹操,病逝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初,享年六十六岁。
这则消息,如同狂风卷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天下,九天下震动,群雄哗然。
远在邺城的魏王世子曹丕,接到信使快报的那一刻,面色剧变,当即不顾漫天风雪,即刻启程,星夜兼程,奔赴洛阳。
正月中旬,曹丕赶至洛阳,在许褚与一众老臣的拥戴下,顺利继承魏王爵位与丞相之职,总揽东汉朝政,以雷霆手段稳住大局,接手了曹操留下的基业。
同年月末,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青州兵,素来只听曹操一人号令,如今主公病逝,众人以为天下将乱,纷纷击鼓哗变,欲自行解散,归乡离去。
所幸时任邺令的贾逵,临危不乱,以恩威并施之策,多方安抚,才堪堪平息这场兵变,稳住了曹魏后方。
后世史书载:“会太祖崩,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
短短月余,天下接连发生两件惊天大事:曹操病逝,曹丕继位;吕蒙暴卒,江东动荡。
九州群雄听闻,皆神色凝重,敏锐地察觉到,这乱世的暗流,已然汹涌而来,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变局,即将拉开序幕,乱世高潮,近在眼前。
蜀地,成都府城正南,红照壁侧,丞相府。
府第不尚华饰,青砖黛瓦,回廊曲折,院内遍植青竹、桂树与古柏。
风过竹林,簌簌有声,清幽绝尘,不染凡尘烟火,与外界的风雪动荡,仿若两个世界。
府中雅阁,名曰静思楼,是诸葛亮起居、读书、观星、密议的所在,楼外一方小池,叠石为山,池边植幽兰、青荷,即便寒冬,依旧有几分清雅之气。
此刻,静思楼二楼,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身着黑色锦袍,玉带束腰,双手负于身后,极目远望,目光穿透重重风雪,望向北方中原大地,眼底藏着吞吐天下的野心,与统治者的威严,正是汉中王刘备。
另一人羽扇纶巾,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俊,手中羽扇轻挥,双眸深邃如渊,似藏满天星斗与万千谋略,周身有淡淡的道韵流转,正是卧龙诸葛亮。
风雪拍打着窗棂,刘备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诸葛亮,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与对天下的渴望:“先生,曹操病逝,吕蒙暴毙,曹魏江东,皆逢大变,此乃天赐良机,此时,可否北伐?”
他盼这一日已久,曹操在世时,曹魏势大,难以撼动,如今枭雄陨落,东吴内乱,正是他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最好时机,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
诸葛亮闻言,轻轻抚过唇边长须,羽扇顿在半空,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沉稳,字字珠玑,透着看透时局的睿智:“主公,此时不可。”
刘备眉头微蹙,面露不解。
诸葛亮轻挥羽扇,继续言道:“江东富庶,根基深厚,吕蒙虽暴卒,然消息真假难辨,恐是东吴诱敌之计。即便属实,吕蒙一死,亦难动摇江东根本,其朝堂自有能者接替,格局未乱,不可贸然出兵。”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洛阳方向,语气愈发深邃:“至于曹魏,曹操乃一世枭雄,虽逝,但其旧部稳固,其子曹丕继位,手段雷霆,迅速总揽大权,虽才干不及曹操,却也绝非庸碌之辈,不可小觑。
更何况,如今正值深冬腊月,风雪肆虐,行军艰难,粮草转运耗费巨大,士卒易染寒疾,此乃天时不利,强行北伐,弊大于利。”
刘备沉默不语,双手紧握,心中满是不甘。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此错过,实在可惜,他本想趁此乱世变局,先夺江东,再伐曹魏,却没想到被诸葛亮一口回绝,心中的急躁,已然盖过了往日的仁德与沉稳。
诸葛亮将刘备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握着羽扇的右手微微收紧,心中轻轻一叹。
此刻的主公,已然不再是当年那个颠沛流离,仁德宽厚的刘玄德。
一统天下的野心,磨去了他的心性,褪去了他的仁德,变得急躁冒进,竟让他生出一丝陌生之感。或许,历经此事,他该改换辅佐之法,方能助主公稳住大局,实现兴复汉室之愿。
“主公,需耐住性子。”诸葛亮声音温和,却带着坚定,“至少要等到仲春时节,冰雪消融,天时地利皆备,再看清曹丕治理曹魏的手段,探明江东吕蒙之位由何人接替,摸清两方虚实,届时再定是北伐,还是东征,方为上策。”
刘备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与急躁,点了点头。
风雪依旧,天下暗流涌动,九州群雄,皆在蛰伏,等待着这乱世风云的巅峰。
而这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大雪,不仅掩埋了无数苍生的尸骨,也埋葬了一个枭雄的时代,新的乱世格局,正在风雪中,缓缓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