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城流民雪,半壁洛阳霜
建安二十四年,腊月。
上庸城的天穹上,压了足足半月的乌云,终于在某一日,崩落了漫天飞雪。
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鹅毛般的雪片便裹挟着凛冽的朔风,铺天盖地砸向大地。
不过半日,便将山川田野尽数染上素白。
战火刚刚停歇的土地上,还弥漫着未散尽硝烟,断壁残垣间,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这些百姓刚从兵戈铁马的摧残下捡回一条命,还没来得及寻一处安稳之地喘息,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寒大雪,推入了更深的绝境。
十室八九贫,布絮不蔽身。
乱世中流离的百姓,本就衣未蔽体,食未果腹,战火焚尽了他们的屋舍,耗空了他们的口粮,如今还要面对这刺骨风雪。
面对这样的绝境,他们只能蜷缩在破庙里,树洞下,甚至是壕沟之中,用极其单薄的破布裹紧身躯,蜷缩在乱世的角落里。
寒风如刃,席卷乱世的每一个角落,无数老弱妇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中没了声息,随着飘落的风雪被渐渐掩埋。
苍生如蚁,天道无情。
汉土烽烟千里,乱世白骨堆积
王侯执剑问鼎,仙客袖手观局。
芸芸众生浮沉命途,一朝雪落,皆化作尘埃。
……
上庸城城墙,高十几丈余,仿佛直入苍穹。
风雪覆城墙,寒刃凝玄霜。
刘封立于城墙之上,貂裘裹身,裘毛被寒风吹得猎猎翻飞。
他望着城下,不断涌入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地朝着城门挪动着,眼中只剩求生的执念,那是乱世里最卑微最坚韧的光。
但在众多流民之中,老幼却很少,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像这样的群体最是受不住摧残。
风雪落在刘封乌黑的的头发上,渐渐积起薄雪。
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望着铅白色的天穹,任雪片不断的落在他的脸颊上,有些冰凉刺骨,一如这世道的无情。
人为的兵戈战火,已让苍生颠沛流离,可苍天依旧无情,仿佛要将这世间仅存的生机,尽数抹灭。
……
“将军,流民还在不断涌入,城中粮草居所皆有限,再这般下去,上庸三郡,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卫青立于刘封身后,望着城下处处衣不蔽体的景象,眼底满是不忍。
他深知上庸刚经历战乱不久,根基未稳,骤然接纳如此多流民,无异于负重前行,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带来灭城的危机。
刘封没有立即应声,依旧淡淡的望着漫天飞雪,胸腔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郁闷难忍。
良久之后,他口中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却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无事,相信再过两日,来的便少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对这乱世的何等锥心与无奈。
这句话背后的真相,何其残酷。再过个几日,若这风雪依旧肆虐,那些还在路上的流民,或许被冻倒在途中,再也走不到这小小的城里。
若风雪侥幸停歇,幸存之人就会寻就近的栖身之所,不会再跋山涉水。
这看似宽慰的话,实则是对苍生命运的无奈审判。
片刻后,刘封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城墙下的流民,语气陡然变得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
“传令下去,流民安置点增派士卒值守,但凡有作乱者,无需多言,即刻驱逐出上庸三郡。
再命人在城墙外搭建临时棚舍,不必追求坚固,只要能遮风挡雪便可。
此令抄送两份,快马送至房陵与西城二郡,令两郡太守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他心中并非没有私心。
乱世之中,群雄逐鹿,根基在于民,兵卒和粮草都皆取自于百姓,熬过这寒冬腊月后,这些历经生死的流民,便会是他扎根上庸最坚实的后盾,是他在这乱世立足的基础。
当然在这份私心之外,更多的是对苍生的恻隐之情。
“属下遵命。”
卫青拱手领命,躬身欲退,却又顿住脚步,脸上似有疑惑。
“有话便讲。”刘封没有回头,目光重新落向城下,语气平淡的道。
“将军,属下……不解。”
卫青心底一番挣扎之后,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将军,从前的你虽称不上冷血无情,但也从未如此在乎这些百姓与流民,可如今为何要用三郡之力,庇护这些流民?”
刘封闻言,缓缓抬头,望向城外那看不见尽头的雪原,寒风卷动着他的衣袍,看上去甚是孤寂。
突然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往日里的鲁莽与浮躁在这一刻尽数褪散,那平静的眸子里,只剩下看透世事神色。
“你是想问,如今的我为何心系黎明,愿扛下这份重担,是吗?”
卫青沉默不语,算是回应。
刘封轻轻叹了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静,字字句句都显得特别的沉重:
“世间的成长,本就需要时间,经历的事情越多,看的也就越透彻。”
话语微顿,目光游离间,他似是看到了那些在战乱中不断消散的身影:
“在其位,谋其政,居其职,尽其责。你我身处这乱世,欲要立足,那便要护一方安宁。兵卒从何而来?粮草从何而来?皆取自于民,取之于民,便要护之于民,这是人道。”
“那些死去的百姓,并非无名无姓的蝼蚁,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有亲朋故友,他们熬过了兵戈,不该再葬于这无情的风雪之中。我刘封无通天之能,救不了这天下间的所有苍生,可既然坐镇上庸,那我便要竭尽所能,护这一方百姓,能救一人,便是一人。”
话音落下,风雪似是都缓和了几分。
卫青站在刘封身后,心中涌起一股滚烫之意。
他追随的这位年轻将军,论修为权势,或许不及那天下间的群雄,论谋略威望,也远逊于曹刘等独霸一方的诸侯,可这份心怀苍生的仁厚,却是世间最难得的人格魅力,足以追随者心甘情愿。
“属下明白了,马上去办!”
卫青郑重拱手,深深一揖,而后悄然退下,只留刘封孤单的立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
……
与此同时,江东大地,同样被风雪笼罩。
一则惊雷般的消息,骤然传遍江东六郡,大都督吕蒙,偶染风寒,暴卒于府中,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消息真假难辨,却让江东朝堂,瞬间蒙上一层诡异的阴霾。
而千里之外的洛阳丞相府之中,更是被无尽的悲怆与死寂笼罩。
……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漫天飞雪将丞相府的雕梁画栋裹得严严实实的。
殿内烛火摇曳,却照不散沉沉的阴霾。
黄昏时分,天色暗如深夜,寒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着一丝命数将尽的苍凉之感。
奢华至极的偏殿内,沉香袅袅,却压不住弥留的死气。
那位纵横乱世半生,被后世称为超世之杰,亦被骂作白脸奸相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曹操曹孟德,此刻正躺在软榻之上,面色枯槁,气若游丝。
往日里睥睨天下的锋芒,尽数被病痛磨灭,只剩瘦骨嶙峋的身形蜷缩在一方小小的软塌之上。
殿内跪满了妻妾儿女,哭声此起彼伏,但都不敢高声哭泣,恐惊扰榻上之人。
而在软塌边上,一魁梧大汉,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如铁塔般守在那里,。
此人正是曹操最忠心的虎侯许褚,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榻上的曹操,周身煞气内敛,却时刻戒备着一切异动。
而所有人中,最惹眼的,莫过于榻前那道黄袍身影。
那人便是大汉天子刘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