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入咸阳

　　田建被斩后的第三个月，墨羽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这一次，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有苏瑶、钟无艳、白灵三人随行。田襄留在临淄，主持墨家总院的事务，兼管非攻之师的日常训练。

　　临行前，田襄问墨羽：“巨子，您这次去咸阳，想跟秦王谈什么？”

　　墨羽道：“谈兼爱，谈非攻，谈权力。”

　　田襄不解：“这些您上次都谈过了。”

　　墨羽摇头：“上次谈的是道理，这次谈的是办法。道理谁都会说，办法才是关键。秦国要统一天下，不能光靠刀兵。刀兵可以夺地，不能夺心。我想告诉秦王，怎么在夺地的同时，也把人心夺过来。”

　　田襄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从临淄到咸阳，路途遥远。墨羽一行走了将近一个月，穿过韩、魏两国，从函谷关进入秦国。关口的守卫换了新人，不认识墨羽，盘查了半天。钟无艳差点跟人家吵起来，被苏瑶拉住了。

　　“别惹事。”苏瑶低声说，“我们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

　　钟无艳哼了一声，把双戟藏回马背上。

　　进入关中平原后，视野豁然开朗。秦国的农田整齐划一，水渠纵横交错，村庄星罗棋布。百姓们穿着窄袖胡服，在田间忙碌，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中没有绝望——这与巴蜀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瑶感叹道：“秦国的百姓虽然苦，但至少能吃饱饭。商鞅变法，别的不说，这一点确实做到了。”

　　墨羽点头：“商君有功于秦，也有罪于秦。功在富国强兵，罪在刻薄寡恩。秦国不能永远靠严刑峻法过日子，百姓也不能永远活在恐惧中。”

　　白灵淡淡道：“你这些话，秦王未必爱听。”

　　墨羽微微一笑：“不爱听也要说。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二、咸阳变局

　　咸阳城比墨羽上次来时更加繁华了。

　　街上的商贾多了，行人的衣着也华丽了。秦昭襄王在位已经二十多年，秦国在他的治理下，疆域扩张了将近一倍，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但墨羽注意到，繁华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不安。

　　街头的巡逻士兵比上次多了，城门口的盘查也更加严格。几个穿着胡服的商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看到巡逻队过来，立刻散开，神色紧张。

　　“出什么事了？”墨羽问来接他们的赵简。

　　赵简在咸阳城外的小院中已经扎根了三年，对秦国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压低声音：“巨子，秦国朝堂最近不太平。魏冉和宣太后把持朝政，秦王虽然亲政多年，但大权还在他们手中。朝中大臣分成两派，明争暗斗，闹得很凶。”

　　苏瑶问：“秦王站在哪一边？”

　　赵简道：“秦王想收权，但魏冉是他的舅舅，宣太后是他的母亲，他不好明着动手。最近他提拔了一些新人，比如范雎，就是用来制衡魏冉的。”

　　墨羽点头。这些朝堂上的权力斗争，他不想掺和，但也不能不了解。秦国是天下最强的国家，秦国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天下的走势。

　　赵简把墨羽一行接到咸阳城外的小院。院子比三年前扩大了些，多了几间屋舍，院中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十几个墨家弟子正在院中练剑，看到墨羽，纷纷行礼。

　　“巨子！”

　　墨羽点了点头，径直走进正堂。

　　正堂中供奉着墨翟先祖的画像，画像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兼爱剑的仿制品——真正的兼爱剑还在田襄手中，这把是赵简让人打造的，作为临时的镇院之物。

　　墨羽在案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坐下。

　　“赵简，帮我递个帖子给秦王的近侍。就说墨羽求见。”

　　赵简领命而去。

　　三、范雎

　　帖子递进去的第三天，秦昭襄王派了一个人来见墨羽。

　　来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他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衣，腰间没有佩玉，脚上穿着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寒之气。

　　“在下范雎，拜见墨巨子。”来人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墨羽起身还礼。范雎——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魏国人，在魏国受过奇耻大辱，差点被打死，后来逃到秦国，被秦昭襄王重用。此人足智多谋，是秦国朝堂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范先生客气。墨羽久仰大名。”

　　两人落座。范雎开门见山：“墨巨子，王上让在下先来见您，是想问问——您这次来咸阳，有何贵干？”

　　墨羽道：“上次墨羽与王上谈兼爱非攻，王上说‘先用法统一天下，再谈仁义’。墨羽回去想了一年，觉得王上说得有道理，但也不全对。所以这次来，是想跟王上再谈谈。”

　　范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墨巨子想怎么谈？”

　　墨羽道：“墨羽想问王上：统一天下之后，秦国打算怎么治理？还用法家那一套？商鞅之法，可以强国，但不能安民。秦国的百姓怕官府，不怕盗贼；服法律，不服仁义。这样的国家，能强大一时，但不能持久。”

　　范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墨巨子，你说的问题，王上不是没有想过。但王上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统一天下，不是治理天下。先有天下，才能谈治理。没有天下，一切都是空谈。”

　　墨羽点头：“范先生说得对。但墨羽想问——如果秦国在统一的过程中，把六国百姓的心都杀冷了，到时候再想用仁义去暖，还暖得回来吗？”

　　范雎一时语塞。

　　墨羽继续道：“墨羽不是要秦国放弃刀兵。刀兵是必须的，没有刀兵，统一不了天下。但刀兵之外，还要有另一把武器——仁义。仁义不是软弱，不是妥协，而是让六国的百姓心甘情愿地做秦国的子民。这样，统一之后，秦国就不用天天派兵镇压，可以把省下来的钱粮用来改善百姓的生活。”

　　范雎沉思良久，道：“墨巨子的话，在下会转告王上。但王上能不能接受，在下不敢保证。”

　　墨羽拱手：“多谢范先生。”

　　四、王宫夜谈

　　五日后，秦昭襄王在王宫中设宴，款待墨羽。

　　这一次的宴席，比上次简朴了许多。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普通的菜肴和一壶浊酒。秦昭襄王穿着便服，没有戴冠，看上去不像一个君王，倒像一个普通的贵族。

　　魏冉没有出席——据说秦昭襄王故意没有通知他。

　　“墨巨子，请。”秦昭襄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羽也举杯饮尽。

　　秦昭襄王放下酒杯，看着墨羽：“墨巨子，你这次来，是想跟寡人谈什么？”

　　墨羽道：“谈兼爱，谈非攻，也谈王霸之术。”

　　秦昭襄王笑了：“王霸之术？墨巨子不是最反对霸道吗？”

　　墨羽摇头：“墨羽反对的不是霸道，是只讲霸道、不讲王道。王道与霸道，如同鸟之两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只有霸道，天下畏惧而不心服；只有王道，天下心服而不畏惧。畏惧与心服结合，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

　　秦昭襄王若有所思：“那墨巨子觉得，寡人该怎么把王道和霸道结合起来？”

　　墨羽道：“在攻城略地的同时，收买人心。秦国每占领一座城池，不要杀戮，不要抢掠，要给百姓发粮食，给降兵出路。同时，要选拔当地的贤才，让他们参与治理。这样，百姓就会觉得，做秦国的子民，不比做原来的子民差。下次秦国再打过来，他们就不会拼死抵抗，甚至会主动投降。”

　　秦昭襄王皱眉：“这样做，会不会太慢了？寡人没有那么多时间。”

　　墨羽道：“王上，欲速则不达。秦国现在势强，六国势弱，统一是迟早的事。但如果因为贪快而失了人心，统一之后的后患，比现在更大。王上不妨想一想——商鞅变法，用了二十年才见成效；秦国的强大，是几代人积累的结果。统一天下，又岂能一蹴而就？”

　　秦昭襄王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月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映出深深的思索。

　　“墨巨子，你说的话，寡人会认真考虑。”他终于开口，“但寡人也有一个条件。”

　　墨羽道：“王上请说。”

　　“墨家在秦国的传道，寡人可以允许。但墨家必须为秦国服务——不是做官，而是帮助秦国在占领区收买人心。墨家在六国民间有很高的声望，百姓相信你们。如果你们愿意帮秦国，秦国统一天下的阻力会小很多。”

　　墨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上，墨家可以帮秦国，但有一个前提——秦国不能滥杀无辜。墨家帮秦国，是为了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不是为了给秦国的扩张当幌子。如果秦国像当年在巴蜀那样，横征暴敛、屠杀百姓，墨家不但不会帮忙，反而会站在秦国对面。”

　　秦昭襄王转过身，看着墨羽，目光中多了一丝敬意。

　　“墨巨子，寡人答应你。”

　　五、宣太后

　　宴会结束后，秦昭襄王单独留下墨羽，带他去见了一个人——宣太后。

　　宣太后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面容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依然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度。她是楚国人，嫁到秦国后，辅佐年幼的秦昭襄王执政数十年，是秦国朝堂上真正的掌舵人。

　　“墨巨子，老身久仰你的大名。”宣太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听说你在齐国帮过简公，在赵国救过赵豹，在燕国平息过内乱，在巴蜀救过百姓。你做的好事，天下人都知道。”

　　墨羽拱手：“太后过奖。”

　　宣太后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好事，都是在跟秦国作对？”

　　墨羽不卑不亢：“太后，墨羽不是在跟秦国作对。墨羽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齐国、赵国、燕国、巴蜀的百姓，也是人。他们的命，不比秦人轻。”

　　宣太后眯起眼睛，看了墨羽许久，忽然笑了。

　　“墨巨子，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老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敢在老身面前这样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道：“老身可以答应你，秦国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会尽量少杀人。但你也要答应老身一件事。”

　　墨羽道：“太后请说。”

　　“墨家在秦国的传道，要低调。不要公开反对秦国的政策，不要煽动百姓闹事。否则，老身不杀你，秦国的法律也会杀你。”

　　墨羽点头：“墨羽明白。”

　　宣太后挥了挥手：“去吧。”

　　墨羽退出宣太后的寝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瑶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迎上去问：“怎么样？”

　　墨羽道：“谈成了。秦国允许墨家传道，墨家帮秦国收买人心。各取所需。”

　　苏瑶皱眉：“这不是把墨家绑在秦国的战车上了吗？”

　　墨羽摇头：“不是绑。是牵着。秦国需要我们，我们才有话语权。等他们有朝一日不需要我们了，我们也已经扎根了。到那时，秦国想赶我们走，百姓也不会答应。”

　　苏瑶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你总是能把这些复杂的事，想得这么清楚。”

　　墨羽微微一笑：“不是我想得清楚，是我走了太多的路，见了太多的人。吃一堑，长一智。二十多年，也该长些智了。”

　　六、咸阳的种子

　　墨羽在咸阳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一边与秦昭襄王、范雎等人讨论治国之道，一边在咸阳城中传播兼爱非攻的思想。

　　进展很慢。秦国的百姓习惯了法家那一套，对墨家的“兼爱”不感兴趣。一个老兵对墨羽说：“墨先生，你说的兼爱，太理想了。在这咸阳城里，你不害别人，别人就会害你。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才是活命的道理。”

　　墨羽没有气馁。

　　他知道，改变一个人的观念，需要时间。改变一个国家，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他在咸阳城外的小院中，收了十几个新弟子。这些弟子大多是年轻人，有的是从六国逃来的难民，有的是秦国的底层百姓。他们对墨家的兼爱非攻充满好奇，也充满向往。

　　赵简对这些新弟子的训练很严格，每天从早到晚，练剑、读书、学机关术。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的严肃，仿佛随时都在提醒自己——子渊的牺牲，不能白费。

　　墨羽离开咸阳的那天，赵简带着弟子们送到城门口。

　　“巨子，弟子一定会把咸阳的据点做大！”赵简的声音有些哽咽。

　　墨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翻身上马，与苏瑶、钟无艳、白灵一起，向东而去。

　　身后，咸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闪着金色的光芒。

　　这正是：

　　咸阳再论王霸术，昭襄问政墨羽答。

　　霸道取地兼仁义，王道收心方为家。

　　范雎传信通款曲，太后点头许传法。

　　咸阳城外小院起，兼爱种子又发芽。

　　（第52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53回“魏国公子信陵君虚左以待墨巨子”——墨羽从咸阳东归，路过魏国，遇到了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信陵君是战国四公子之一，以礼贤下士闻名天下。他听说墨羽路过，特意在郊外等候，想请墨羽到府中一叙。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