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梁城外

　　离开咸阳后，墨羽没有直接回齐国，而是绕道魏国。

　　他想去看看大梁。

　　这座曾经的中原第一都会，在秦国的连年打击下已经大不如前。城墙依旧巍峨，但城头的旗帜换了又换，街道上的商贾少了，行人神色匆匆，一副末日将至的萧瑟景象。

　　苏瑶骑马走在墨羽身边，感叹道：“当年庞涓在时，大梁多热闹。如今……”

　　钟无艳接口道：“如今连个像样的将军都没有。魏国这些年被秦国打得割地求和，魏王只知道享乐，哪管百姓死活。”

　　白灵忽然勒住马缰，目光警惕地望向远处：“前面有人。”

　　墨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在路边等候。队伍不算庞大，但旗帜鲜明，甲胄整齐，为首的是一辆青铜驷马车，车盖下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素色深衣，腰佩玉璧，气度不凡。

　　“是魏国的贵族。”苏瑶低声道，“看那车驾的规格，至少是封君一级。”

　　那青年看到墨羽一行，立刻下车，步行迎上前来。按照当时礼节，贵族乘车见到贵客，要下车步行迎接，以示尊重。这青年不但下了车，而且远远地就拱手行礼，态度十分谦恭。

　　“敢问可是墨家巨子墨羽先生？”

　　墨羽下马，还礼：“在下正是墨羽。足下是？”

　　青年朗声道：“在下魏无忌，在魏国忝居信陵君。久闻墨巨子大名，今日得知巨子路过魏国，特在此恭候。”

　　墨羽心中一动。

　　信陵君魏无忌——战国四公子之一，魏昭王之子，魏安釐王之弟。此人在天下名士中声望极高，以礼贤下士、门客三千著称。墨羽在稷下学宫时，淳于髡曾多次提起他，说他是“天下公子中唯一真正懂得礼贤下士之人”。

　　“原来是信陵君。失敬失敬。”墨羽郑重地拱手。

　　信陵君笑道：“墨巨子客气。无忌已在城中略备薄酒，若巨子不嫌弃，请到府中一叙。”

　　墨羽与苏瑶对视一眼。苏瑶微微点头——信陵君的名声很好，不会设鸿门宴。

　　“恭敬不如从命。”

　　二、信陵君府

　　信陵君的府邸在大梁城东，占地极广，但建筑并不奢华。院中种满了松柏，青石铺路，正堂的柱子上没有雕刻装饰，简朴大方。

　　墨羽注意到，院中到处都是门客。有的在练剑，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谈论天下大势。这些人衣着各异，口音不同，显然来自五湖四海。

　　“无忌的门客，多的时候有三千多人。”信陵君边走边介绍，“他们有的是武士，有的是谋士，有的是工匠，有的是方士。无忌不敢说待他们如手足，但至少管他们吃饱穿暖。”

　　钟无艳小声对白灵说：“三千门客，得花多少钱？”

　　白灵冷冷道：“魏国再穷，一个公子的私房钱还是有的。”

　　信陵君引着墨羽进入正堂，请他坐在客位首席，自己坐在主位。苏瑶、钟无艳、白灵坐在两侧。有门客端上酒菜，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样样精致。

　　酒过三巡，信陵君放下酒杯，正色道：“墨巨子，无忌有一事相问。”

　　墨羽道：“君上请说。”

　　信陵君问：“墨巨子走遍天下，见多识广。无忌想问——秦国真的不可阻挡吗？”

　　墨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君上，墨羽说实话。以目前的形势，秦国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魏、韩、赵、楚、燕、齐六国，各有各的毛病，很难真正联合起来对抗秦国。”

　　信陵君叹了口气：“无忌也这么想。但无忌不甘心。魏国是无忌的母国，无忌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秦国吞并。”

　　墨羽道：“君上，墨羽有一言相劝。”

　　“请说。”

　　“与其把精力放在对抗秦国上，不如把精力放在强身健体上。魏国现在的病根不在外面，在里面。朝政腐败、军备废弛、民心离散，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算没有秦国，魏国也撑不了多久。”

　　信陵君沉默了很久，点头道：“墨巨子说得对。无忌也想过这些问题，但无忌无能为力。朝中的事，是王兄说了算；军中的事，是那些老将军说了算。无忌虽贵为公子，却插不上手。”

　　墨羽看着信陵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有才能、有抱负、有仁义之心，但生在了错误的时间。如果他早生几十年，在魏国强盛的时候，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如今魏国日薄西山，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扭转乾坤。

　　三、侯嬴与朱亥

　　酒至半酣，信陵君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一个门客说：“去请侯先生和朱壮士来。”

　　不多时，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者，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竹杖，穿着粗布衣裳，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市井老人。但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步伐稳健，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走在后面的是一条彪形大汉，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膀大腰圆，一双拳头如同铁锤。他穿着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屠夫特有的血腥气。

　　信陵君介绍道：“这位是侯嬴侯先生，大梁城东门的看门人。这位是朱亥朱壮士，在街上杀猪卖肉为生。他们都是无忌的座上宾，无忌待他们如师如友。”

　　墨羽心中暗暗吃惊。

　　看门人，杀猪的——放在别的公子那里，这样的身份连大门都进不了。信陵君却把他们当成贵客，这分胸怀，确实配得上“礼贤下士”四个字。

　　侯嬴和朱亥向墨羽行礼。墨羽起身还礼。

　　侯嬴上下打量着墨羽，缓缓道：“墨巨子，老朽听说你在巴蜀救百姓、在齐国平田氏、在咸阳与秦王论道。老朽问你一句——你这些事，是一个人做的，还是大家一起做的？”

　　墨羽道：“大家一起做的。墨羽一个人，做不了这些。”

　　侯嬴点头：“老朽再问你——你做事的时候，是想出风头，还是真想帮人？”

　　墨羽道：“墨羽从十九岁接过墨家巨子之位，到现在二十多年，从没有想过出风头。墨羽只想做一件事——让天下少一些苦难。”

　　侯嬴忽然笑了，笑声洪亮，震得屋瓦作响。

　　“好！好！好！老朽活了快七十年，见过无数名士，能说出这种话的，你是第一个。”

　　朱亥在一旁闷声道：“侯先生，你说完了没有？俺也想问墨巨子一句。”

　　侯嬴摆摆手：“你问。”

　　朱亥看着墨羽，瓮声瓮气地说：“墨巨子，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兼爱非攻。俺就想问——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打不打他？”

　　墨羽道：“打。”

　　朱亥一愣：“你不是主张‘非攻’吗？”

　　墨羽道：“非攻，不是不战。面对不义之敌，当以战止战。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不会还手；但如果有人欺负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弟子，或者欺负那些无辜的百姓，我一定会打回去。”

　　朱亥咧嘴笑了：“这还差不多。俺朱亥最看不起那些只会说空话、动嘴不动手的人。墨巨子，你这个朋友，俺交了！”

　　钟无艳在一旁撇嘴：“你一个杀猪的，跟我们巨子交朋友？你配吗？”

　　朱亥瞪眼：“杀猪的怎么了？杀猪的就不能交朋友了？你们巨子刚才还说不分贵贱、兼爱天下，你倒好，先分起贵贱来了！”

　　钟无艳语塞，脸涨得通红。

　　墨羽微微一笑：“钟无艳，朱壮士说得对。墨家不分贵贱，兼爱天下，杀猪的也好，看门的也好，都是墨羽的朋友。”

　　钟无艳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四、邯郸之约

　　酒宴结束后，信陵君请墨羽到书房密谈。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竹简，书案上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各国的兵力部署和关隘险要，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整理的。

　　“墨巨子，无忌想请你帮一个忙。”

　　墨羽道：“君上请说。”

　　信陵君指着舆图上的赵国邯郸：“无忌的姐姐是赵国的平原君夫人。最近赵国内乱，秦军趁虚而入，围了邯郸。无忌想救姐姐，也想救赵国。但他手中没有兵权，王兄又不肯发兵。”

　　墨羽皱眉：“君上要墨羽做什么？”

　　信陵君道：“无忌想请墨巨子帮忙联络赵国的墨家弟子，里应外合，救邯郸之围。”

　　墨羽沉默了片刻，道：“君上，墨家可以帮忙。但墨羽有一言相劝——救邯郸，不能只靠墨家和赵国的弟子。君上需要的是魏国的兵。”

　　信陵君苦笑：“可王兄不肯发兵。”

　　墨羽道：“那君上就自己去要。君上是魏国的公子，魏国的兵是君上的兵。王兄不发兵，君上就偷兵符，假传王命。”

　　信陵君脸色一变：“偷兵符？这是死罪！”

　　墨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君上，墨羽问你——在你的心中，是姐姐的命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命重要？”

　　信陵君沉默了。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决绝的光芒。

　　“墨巨子说得对。无忌不能因为怕死，就不救姐姐、不救赵国。无忌这就去办。”

　　墨羽站起身，拱手道：“君上保重。墨羽会在赵国等你。”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如姬

　　墨羽没有立刻离开大梁。

　　信陵君去办的事，需要一个人的帮助——魏王的宠妃如姬。

　　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信陵君曾派人替她报了仇。如姬一直想报答信陵君，却苦于没有机会。这一次，信陵君需要她帮忙偷出魏王的兵符。

　　苏瑶问墨羽：“你觉得如姬会答应吗？”

　　墨羽想了想，道：“会。如姬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信陵君帮了她大忙，她欠他一条命。”

　　苏瑶又问：“如果如姬失手了呢？”

　　墨羽道：“失手了，信陵君就会死。但信陵君不在乎。”

　　苏瑶叹了口气：“为了救姐姐，为了救赵国，值得吗？”

　　墨羽道：“在信陵君心中，值得。”

　　三日后，消息传来：如姬成功偷出兵符，信陵君带着八千精兵，奔赴邯郸。

　　墨羽立刻动身，赶往赵国。

　　六、邯郸解围

　　邯郸城外，秦军围城已有数月。城墙多处坍塌，城中粮草将尽，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草根。平原君赵胜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秦军，面色凝重。

　　他的夫人，也就是信陵君的姐姐，哭得眼睛都肿了。

　　“夫君，无忌会来救我们吗？”

　　平原君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知道，魏王不会发兵。信陵君虽然是他的弟弟，但没有兵符，调不动一兵一卒。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杀声震天。

　　一支魏军从东北方向杀来，旗号上写着“魏”字，领头的将军穿着一身银甲，手持长戈，正是信陵君！

　　“无忌！”平原君的夫人惊呼出声，泪水夺眶而出。

　　信陵君带着八千精兵，如一把尖刀，从秦军的侧翼插入。秦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与此同时，墨羽带着赵国的墨家弟子，从城中杀出，内外夹击。

　　秦军腹背受敌，死伤无数，仓皇退兵。

　　邯郸之围，终于解了。

　　七、英雄相逢

　　战后，信陵君与平原君在邯郸城头相拥而泣。

　　墨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苏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也很高兴吧？”

　　墨羽点头：“高兴。不是因为打败了秦军，而是因为信陵君做到了他想做的事。一个人，为了心中的道义，不惜冒死犯险，这样的人，值得敬佩。”

　　苏瑶握住他的手：“你也是这样的人。”

　　墨羽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信陵君走过来，朝墨羽深深一揖。

　　“墨巨子，无忌能有今日，全靠你的点拨。请受无忌一拜。”

　　墨羽扶起他：“君上不必多礼。墨羽只是说了几句话，真正做事的，是君上自己。”

　　信陵君热泪盈眶：“无忌此生，能结识墨巨子，死而无憾。”

　　墨羽拍着他的背，没有多说。

　　夕阳西下，邯郸城的残垣断壁在晚霞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液。

　　英雄相逢，不问来路。

　　这正是：

　　大梁城外信陵君，虚左以待墨巨子。

　　侯嬴朱亥皆门客，屠沽之辈亦名士。

　　窃符救赵赴危难，如姬报恩偷虎符。

　　八千精骑破秦阵，邯郸解围天下知。

　　（第53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54回“墨羽劝学信陵君门客三千何为贵”——邯郸解围后，墨羽在信陵君府中住了几日，与他的三千门客交流。墨羽发现信陵君养士虽多，但真正能用的不多。他劝信陵君“养士不在多而在精”，信陵君虚心接受，开始整顿门客。两人在相处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