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入函谷见秦君商鞅变法起纷争
一、雄关漫道
离开野王城的第十日。
墨羽一行五人,加上张仪,沿着崤函古道向西行进。道路两侧山峰如削,谷深涧险,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这便是函谷道了。”张仪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秦人踞此关而守,六国莫能西顾。”
赵虎仰头望着两侧的悬崖峭壁,咋舌道:“乖乖,这地方要是埋伏一队弓箭手,来多少死多少。”
“所以秦国才能在西陲立足数百年而不倒。”张仪笑道,“地势之利,胜过十万雄兵。”
苏瑶却没有被这险峻的风景吸引,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墨羽身上。
自从离开野王城,墨羽的话更少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练剑,夜晚最后一个休息,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三个月。田成子三月内就要废齐简公,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墨羽。”苏瑶策马靠近,轻声唤道。
墨羽回过神:“嗯?”
“你昨夜又没睡?”
“睡了。”墨羽顿了顿,“两个时辰。”
苏瑶皱眉:“你这样下去,还没到咸阳,身子先垮了。”
墨羽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马速。
队伍最前方,张仪忽然勒住马缰,回头笑道:“诸位,函谷关到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座雄关矗立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关门上方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函谷。
关前列队站着数十名秦军士兵,甲胄鲜明,军容整肃。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将军,见到张仪,立刻拱手行礼。
“张先生,君上命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张仪下马还礼:“有劳将军。这几位便是君上要见的墨家义士。”
那将军目光扫过墨羽等人,在钟无艳腰间的双戟和白灵腰间的软剑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请随我来。”
一行人在秦军的护送下通过函谷关,进入了秦国腹地。
一过函谷关,地势豁然开朗。渭水平原一望无际,田畴整齐,桑林成片,百姓在田间劳作,虽然衣着简朴,但脸上少有愁苦之色。
苏瑶暗暗点头——秦国的国力,比她在路上听说的还要强盛。
张仪感叹道:“自秦孝公即位以来,广招贤才,励精图治。秦国的气象,与数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墨羽环顾四周,问道:“张先生所说的那位商鞅,如今在秦国如何?”
提起商鞅,张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商鞅……此人现在是秦孝公最倚重的大臣。他主持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什伍连坐,秦国的面貌因他而大变。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人对墨家不太友善。他曾说,‘墨者以兼爱非攻惑世,以游侠武犯禁,乃国之蠹虫’。墨巨子见到他,恐怕少不了一场争论。”
钟无艳冷哼一声:“他算什么东西,也敢侮辱墨家?”
赵虎也愤愤不平:“兼爱非攻怎么就惑世了?这商鞅怕不是田氏的走狗!”
张仪摇头:“他倒不是田氏的人。商鞅此人,心中只有‘法’和‘利’。他认为人情本恶,唯有以法治国,以利诱民,才能使国家富强。墨家的兼爱之道,在他看来不过是空谈。”
墨羽淡淡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商鞅此人,倒有几分意思。”
一行人继续西行,两日后抵达秦国都城——雍城。
二、秦宫夜宴
雍城虽然没有齐都临淄的繁华,也没有晋阳的险固,但有一种质朴雄浑的气象。街道宽阔笔直,房屋整齐划一,到处可见操练的士兵和忙碌的工匠。
秦国的王宫规模不大,但建筑风格粗犷有力,石墙高垒,毫无花哨装饰。墨羽等人被安排在宫中的客馆住下,当晚便收到了秦孝公的接见诏令。
“君上在章台殿设宴,请墨巨子及诸位义士赴宴。”前来传令的内侍恭敬地说道。
苏瑶低声道:“这么快就接见,看来秦孝公确实很重视你。”
墨羽整理衣冠,将兼爱剑佩在腰间,沉声道:“走吧。”
章台殿灯火通明,秦孝公端坐在主位上。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双眉如剑,目光深邃而锐利。虽然身穿王袍,却没有半分奢靡之气,反而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领。
左右两侧各坐着几名大臣。墨羽一眼便注意到了左手第一位的那个人——身穿黑色深衣,面容冷峻,双目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商鞅。
张仪先前已经给墨羽描述过此人的相貌,此刻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墨巨子,远道而来,寡人甚是欣慰。”秦孝公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请坐。”
墨羽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苏瑶、赵虎、钟无艳、白灵依次落座,张仪则坐在了商鞅对面。
秦孝公举起酒爵:“墨巨子在晋阳力挽狂澜,助赵氏解围,又揭露田氏勾结智伯的阴谋,天下闻名。寡人敬你一杯。”
墨羽举爵回敬:“君上谬赞。墨羽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商鞅忽然开口道:“墨巨子谦逊了。本官听闻墨巨子在野王城公开田氏密信,列国震动。不知墨巨子此举,意图何在?”
墨羽看向商鞅,目光平静:“意图有二。其一,揭露田氏篡齐乱国的罪行;其二,唤起天下人对兼爱非攻之道的重视。”
商鞅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兼爱非攻……本官曾读过墨家的典籍,兼爱之说确实美妙。但本官想问墨巨子一句——这世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墨羽沉吟片刻:“善恶在人心,不可一概而论。”
“本官以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鞅的声音渐渐提高,“人皆有好利恶害之心,此乃天性,不可改变。墨家倡兼爱,劝人视他人之父如己父——这违背人性,终究是行不通的。”
苏瑶忍不住插口:“商君此言差矣。人性虽然有私,但并非全无私心。墨家子弟遍布天下,扶危济困,不正是兼爱的明证吗?”
商鞅看向苏瑶,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苏姑娘是儒家弟子吧?儒家讲亲亲,墨家讲兼爱,二者本是水火不容。苏姑娘既能与墨巨子同行,想必已经放弃了儒家的立场?”
苏瑶面色不变:“儒家墨家,各有所长。墨羽说过,‘兼爱’非是要人抛弃亲亲之情,而是要将爱推及他人。这有何矛盾?”
商鞅冷笑:“推及他人?苏姑娘说得轻巧。人性本私,你让他爱自己的父母容易,爱别人的父母难。兼爱之说,不过是空中楼阁。”
墨羽缓缓开口:“商君说人性本私,墨家不否认。但人性中除了私,还有义。天下有舍生取义之人,有杀身成仁之士——这些人难道也是被利益驱使?”
商鞅微微眯起眼睛:“墨巨子说的是少数人。治国不能靠少数人的道德,要靠多数人都能遵守的法律。秦国的变法,就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秦法严明,赏罚分明,百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国家自然富强。墨家的兼爱非攻,听起来高尚,却无法落地。”
墨羽直视着商鞅的眼睛:“商君以法治国,秦国确实强大了。但墨羽想问商君一句——法能治表,能治心吗?”
商鞅一怔。
“商法的什伍连坐,一人犯罪,邻里连坐。百姓不敢犯罪,是因为畏惧刑罚,而非真心向善。”墨羽站起身来,声音铿锵,“墨家的兼爱,是要唤醒人心中的善念,让人从心底愿意爱人、助人、不害人。这固然艰难,但若无人去做,天下将永远是弱肉强食的丛林。”
殿中一片寂静。
秦孝公端着酒爵,目光在墨羽和商鞅之间游移,若有所思。
商鞅沉默片刻,淡淡道:“墨巨子的理想很远大。但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秦国的强大,靠的是法律和刀兵,不是空谈。”
墨羽点头:“商君所言不虚。但墨羽以为,法治与兼爱并非水火不容。法治可以止恶,兼爱可以扬善。二者相辅相成,才是治国之道。”
商鞅没有再反驳,但眼中的不以为然显而易见。
秦孝公举起酒爵,笑道:“墨巨子与商君都是当世英才,今日一席话,寡人受益匪浅。天色不早,诸位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宴席散去,墨羽等人回到客馆。
三、密室深谈
深夜,秦孝公在宫中密召商鞅。
“商君,你看墨羽此人如何?”秦孝公开门见山。
商鞅沉思片刻,道:“墨羽此子,年纪虽轻,但见识不凡,剑法超群,确实是一代人杰。但他的墨家之道……君上,臣以为,对秦国用处不大。”
“哦?为何?”
“秦国要强大,靠的是耕战、法治、权术。墨家倡兼爱,主张人人平等——这与秦国的等级制度相悖。若让墨家在秦国传播,只怕会影响军心民意。”
秦孝公沉吟道:“但墨羽手上有田氏的密信,若能利用他牵制齐国,对秦国有利无害。”
商鞅点头:“这倒是。臣的意思是——可以拉拢墨羽,但不能让他影响秦国的内政。”
秦孝公微微一笑:“商君放心,寡人心中有数。”
同一时间,客馆中。
墨羽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弯月,脑海中回荡着商鞅的话——“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商鞅说的没错,兼爱之道确实艰难。但正因为艰难,才需要有人去做。
“还没睡?”
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外袍,端着一碗热汤,走到墨羽身边。
“喝点热汤暖暖身子。”苏瑶将汤碗递给他,“秦国比中原冷得多。”
墨羽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商鞅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苏瑶在他身边坐下,“他走的是法家的路,你走的是墨家的路。两条路不同,不必强求一致。”
墨羽摇头:“我不是在意他的反驳。我在意的是——他说得对,兼爱之道确实难以落地。老巨子传我此道,可我至今还没有找到让兼爱之道真正扎根天下的方法。”
苏瑶沉默片刻,轻声说:“也许兼爱之道,不需要‘落地’。”
“什么意思?”
“兼爱是一种信念,不是一种制度。”苏瑶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商鞅的法,可以强制百姓遵守,但无法让人真心向善。你的兼爱,虽然无法强制推行,但可以在每个人心中种下一颗善的种子。种子多了,终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墨羽怔怔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点醒他最深的困惑。
“苏瑶。”他忽然唤道。
“嗯?”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苏瑶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因为……因为我相信兼爱之道是对的。”
“只是因为道?”
苏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中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也因为那个人是你。”
窗外,夜风吹过,吹动了苏瑶额前的碎发。
墨羽看着她,胸腔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他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谢谢你。”他说。
苏瑶笑了,笑容如月光般清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四、暗影随行
次日清晨,墨羽正在院中练剑,子渊匆匆赶来。
“巨子,出事了。”
墨羽收剑:“什么事?”
“田氏的杀手跟到秦国来了。”子渊压低声音,“昨夜有人在客馆外鬼鬼祟祟地转悠,我让几个兄弟跟上去,发现是田氏暗杀营的人。至少……有二十人。”
墨羽皱眉。
田氏的手伸得真长,竟然追到了秦国。
“秦孝公知道吗?”
“还不清楚。”子渊道,“要不要禀报秦宫?”
墨羽沉思片刻,摇头:“暂时不要。秦孝公接见我们,已经引起了田氏的注意。若我们连安全都要靠秦军保护,在秦孝公眼中分量就轻了。”
他收剑入鞘,目光变得凌厉。
“让兄弟们暗中盯住那些杀手,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田成子派来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子渊领命而去。
苏瑶从屋中走出,见墨羽面色凝重,问道:“田氏的人来了?”
墨羽点头:“二十人左右,昨晚就到了。”
钟无艳从另一间屋中冲出来,双戟在手:“在哪儿?让我去会会他们!”
“不急。”墨羽按住她的肩膀,“这里是秦国都城,闹出动静对我们不利。等他们先动手,我们再反击。”
钟无艳咬牙忍住,恨恨道:“田成子这个老狐狸,真是阴魂不散!”
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淡淡道:“昨晚我看见了三个。屋顶一个,后门两个。”
墨羽看向她:“你没动手?”
“你说过,不先动手。”白灵面无表情,“所以我只是记下了他们的位置。”
墨羽点头:“很好。继续保持警惕。”
赵虎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一大早吵什么?俺还没睡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