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稷下风云.
第一回临淄城少年承侠志稷下宫才女辩群儒
诗曰:
周室东迁王气微,诸侯争霸战云飞。
百家竞起传经术,一剑横空破铁衣。
红粉有心随侠客,青衫无语立斜晖。
莫言儿女情长事,千古风流说是非。
话说春秋末年,周室衰微,诸侯割据。那齐都临淄,城郭巍峨,市井繁华,乃东方第一大邑。城外淄水环绕,城内街巷纵横,商贾云集,车马喧嚣。就在这临淄城的稷门之外,有一处所在,名唤稷下学宫,乃是天下学者汇聚之地,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诸子百家,各逞其说,辩论之声昼夜不绝。
这一日,正值暮春三月,桃花将谢,杨柳初青。稷下学宫外的驰道上,走来一位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口似丹朱。一头黑发用木簪束起,身着一袭玄色短打,外罩一件青布长衫,脚蹬麻鞋,背负一口长剑。那剑长约三尺,剑鞘黑漆漆的,并无纹饰,看上去朴实无华,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从鲁国而来的墨家弟子,姓墨,单名一个羽字。
说起墨羽的身世,却也有一段来历。他本是卫国一个没落贵族之后,襒岁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七岁那年冬天,他蜷缩在鲁国曲阜城外的破庙里,冻得奄奄一息。是墨家巨子路过,将他捡了回去。
巨子见他骨骼清奇,资质不凡,便收他为徒,传授墨家之术。墨家讲究“兼爱非攻”,以救世为己任,弟子们个个能文能武,既通晓机关术数,又习练剑术武艺。墨羽天资聪颖,十年间尽得墨家真传,尤其剑术一道,更是出类拔萃,同门之中无人能及。
但墨羽的童年阴影从未消散。他至今记得,卫国被灭的那一夜,火光冲天,尸横遍野。他躲在死人堆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被秦军砍倒。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像一把刀,永远插在他心里。
所以他练剑比别人都刻苦。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救世主,只有自己手中的剑,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此番墨羽奉师命前来齐国,一则为游学历练,二则暗中调查一件大事。什么大事?原来近来江湖上风传,齐国的权臣田氏,正在暗中勾结各方势力,似有篡位夺权之心。墨家巨子闻得此信,忧心忡忡,深恐田氏一旦得逞,齐国必乱,齐国一乱,天下更要生灵涂炭。因此派遣墨羽潜入临淄,打探虚实。墨羽走在临淄的大街上,只见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好不热闹。他初来乍到,先寻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又向店小二打听稷下学宫的方向。
那店小二听说他要往稷下学宫去,不由竖起大拇指,笑道:“客官来得正好!这几日学宫里热闹得很呢!听说新来了一位女先生,姓苏,名唤苏瑶,生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又能言善辩,把那些儒家的大才子们辩得体无完肤!如今学宫里人人都在议论她,客官若去,定能一饱眼福。”
墨羽听了,心中微微一动,也不多言,付了房钱,便往稷下学宫而去。
那稷下学宫建于齐桓公田午之时,历经数代齐王的扩建,如今已是楼台亭阁,鳞次栉比,占地数百亩。学宫的大门是一座高大的石坊,上书“稷下学宫”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门口站着几个儒生模样的人,正在那里高谈阔论,见墨羽走来,只略略一瞥,又继续他们的辩论。
墨羽步入学宫,只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正中是一处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名为“论道堂”,是学者们辩论的场所。此时论道堂里人声鼎沸,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正中的高台上,几个儒生正在与一位女子辩论。
墨羽挤进人群,抬头望去,只见那女子站在台上,虽是一身素净的青衣,却掩不住天生的丽质。她年约十八九岁,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透着聪慧与坚毅。乌黑的秀发挽成高高的云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简洁而雅致。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神态从容,说话时声音清脆悦耳,却又字字有力,仿佛珠落玉盘。
这便是苏瑶。
墨羽曾在墨家总舵见过不少能言善辩之人,但像苏瑶这样既有才华又有胆识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他不自觉地被吸引,站在那里,听她与儒生们辩论。只听苏瑶朗声道:“诸位师兄,小妹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儒家讲究仁政,主张以德服人,这固然不错。然而当今天下,诸侯纷争,刀兵四起,弱肉强食。若一味讲仁讲义,而不思强兵富国之策,岂非与虎谋皮?孔圣人周游列国,终不见用;孟夫子说齐宣王,王顾左右而言他。可见空谈仁义,无济于事!”
她话音未落,一个儒生便站起来反驳:“苏姑娘此言差矣!仁者无敌,岂是空谈?汤以七十里而王天下,文王以百里而臣诸侯,所凭者何?仁也!若不行仁政,纵然兵强马壮,也不过是霸王之业,终不能长久!”苏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吹拂湖面,荡起层层涟漪,看得台下许多男子心神荡漾。她道:“这位师兄所言极是,仁政固然是根本。但请问,汤武之时,天下诸侯不过数百,如今却有数十上百国林立,局势之复杂,远胜往昔。若只讲仁政而不讲权谋,只怕仁政还未施行,国家已被吞并了。”
那儒生被她说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地坐了下去。又一个儒生站起来,质问道:“苏姑娘口口声声说权谋,难道是想效法那纵横家,以巧言令色取宠于诸侯吗?”
苏瑶不慌不忙,回道:“纵横家以利害说诸侯,固然不足取。但小妹所说的权谋,乃是治国安邦之策,保境安民之道。譬如医者治病,既要调理根本,也要对症下药。只讲根本而不下药,病能好吗?”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台下众人纷纷点头。墨羽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苏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佩之情。他注意到,苏瑶虽然在辩论中占了上风,但她的眼神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那是一种对世道的无奈,对苍生的怜悯。
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墨羽心想。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苏瑶以一己之力,连辩七名儒生,竟无一败绩。最后,连主持辩论的儒家长老都不得不承认:“苏姑娘才思敏捷,老朽佩服。”苏瑶行了一礼,淡淡道:“不敢当。小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台下掌声雷动。
苏瑶走下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与墨羽的目光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墨羽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苏瑶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他看不到底,却忍不住想往里跳。
苏瑶也注意到了这个黑衣少年。他的眼神很特别,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仰慕或贪婪,而是一种平静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两人对视了三秒,苏瑶移开了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墨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搭话,忽然,学宫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悬弯刀,一看就不是善类。
这人一进门,便大咧咧地喊道:“谁是苏瑶?”
苏瑶眉头微皱,转身问道:“我就是。阁下何人?”那汉子上下打量了苏瑶一番,嘿嘿笑道:“田大管家有请苏姑娘过府一叙,还请姑娘赏脸。”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色变。那田大管家,乃是齐国权臣田桓子的心腹,田氏在朝中权势熏天,连齐王都要让他们三分。这田大管家请人,向来是“请”字好听,实际上是强逼。
苏瑶自然也听说过田氏的名头,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我与田大管家素不相识,不知他请我何事?”那汉子道:“田大管家听说苏姑娘才貌双全,甚是仰慕,想请姑娘到府上坐坐,顺便请教一些学问上的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知道,田桓子这个人心狠手辣,贪花好色,他请苏瑶过府,哪里是什么请教学问,分明是不怀好意。
苏瑶冰雪聪明,如何看不透这一层?她道:“烦请回禀田大管家,苏瑶一介女流,学问浅薄,不敢叨扰。再说学宫中的辩论还未结束,恕我不能奉陪。”那汉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苏姑娘,田大管家请人,还没有敢不去的!你最好识相一点,免得伤了和气!”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几个黑衣汉子便向前逼来。墨羽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到那几个黑衣汉子逼近苏瑶,苏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却强装镇定,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墨家的规矩,也是他的本心。“且慢!”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墨羽。
墨羽走到那几个黑衣汉子面前,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几位壮士,苏姑娘已经说了不去,你们何必强人所难?这里乃是稷下学宫,天下学者论道之所,岂容你们撒野?”那为首的汉子见墨羽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冷哼一声:“小娃娃,少管闲事!老子的事你也敢插手?活得不耐烦了?”
墨羽微微一笑,道:“在下不是管闲事,只是讲一个理字。苏姑娘不愿意去,你们就不能强迫她去,这个道理,便是三岁孩童也明白,怎么几位壮士反倒不懂?”那汉子大怒,一把抓向墨羽的衣领:“你找死!”
他的手刚伸出,墨羽的身形便如鬼魅般一闪。那汉子抓了个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多了一只手。墨羽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轻轻一捏,那汉子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半边身子都麻了。“你……你……”那汉子又惊又怒,想要拔刀,却发现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
墨羽松开手,退后一步,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得罪了。几位请回吧,告诉田大管家,苏姑娘今日不便,改日再说。”
那几个黑衣汉子见墨羽身手了得,知道讨不了好,互相使了个眼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番变故,发生得极快,从墨羽现身到那几人逃走,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苏瑶站在台上,看着墨羽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而且他出手相助,分明是路见不平,颇有侠义之风。
她正想上前道谢,墨羽却已经转身,朝她抱拳一礼:“苏姑娘受惊了。在下墨羽,鲁国墨家弟子,久仰姑娘才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苏瑶还了一礼,嫣然一笑:“原来是墨家高足,难怪身手了得。方才多谢墨公子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
这一笑,如同百花绽放,墨羽只觉得心口猛地一跳,耳根微微发热。他强自镇定,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田氏在齐国权势滔天,今日他们吃了亏,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苏姑娘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苏瑶点点头:“多谢提醒。墨公子若是不弃,可否到舍下一叙?小女子还有些事想请教。”
墨羽略一沉吟,便答应了。
两人并肩走出学宫,一路上谈古论今,从诸子百家说到天下大势,竟是十分投机。墨羽虽是武人,但墨家弟子本就文武兼修,他对各家学说都有涉猎,尤其对墨家的“兼爱非攻”之道,见解独到。苏瑶听他说得有理有据,心中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苏瑶的住处就在学宫附近的一处小院,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颇有几分雅致。
两人进了屋,分宾主坐下。苏瑶亲手沏了一壶茶,给墨羽斟上。
墨羽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只觉茶香清冽,回味悠长,不由赞道:“好茶。”
苏瑶笑道:“这是我家自种的明前茶,墨公子若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墨羽放下茶杯,正色道:“苏姑娘,在下有一事相询,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瑶道:“但说无妨。”
墨羽道:“方才在学宫中,听姑娘与那些儒生辩论,姑娘似乎对当今天下的局势有独到的见解。在下想请教,依姑娘之见,这乱世何时能休?百姓何时能安?”
苏瑶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忧郁。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墨公子问了一个大问题。依我看,周室东迁以来,王纲解纽,礼崩乐坏,诸侯各自为政,互相攻伐,这乱世至少要延续百年,甚至更久。除非有盖世英雄出世,一统天下,否则战乱难休。”
墨羽点头道:“姑娘所言极是。只是这一统天下的英雄,又该是什么样的人?”
苏瑶道:“此人必须有孟贲之勇,庆忌之捷,吴起之智,管仲之才,还要有兼爱天下的仁心。这样的英雄,千载难遇啊。”
墨羽听了,默然不语,心中却暗暗想道:“兼爱天下……这正是我墨家的宗旨啊。若能以墨家之道,辅佐明主,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那该多好?”
两人正说着,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苏瑶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身穿儒衫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外,神色焦急。这人墨羽认识,正是方才在学宫中被苏瑶辩得哑口无言的那个儒生。他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巷口已经出现了几个那儒生见了苏瑶,急忙道:“苏姑娘,大事不好!方才田府的人又来了,这次带了几十个打手,正在满城找你!你快躲一躲吧!”
苏瑶闻言,脸色一变。墨羽也站了起来,沉声道:“来得这么快?”
他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巷口已经出现了几个黑衣人的身影,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墨羽回头对苏瑶道:“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离开。”苏瑶略一思索,道:“我有个地方可以藏身,就在城外的淄水边上。只是要穿过几条街,恐怕会被他们发现。”墨羽微微一笑,解下背上的长剑,握在手中:“有我在,姑娘不必担心。走吧!”苏瑶看着他那副自信从容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踏实,仿佛有他在身边,天塌下来也不怕。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好,走!”
两人从后门出了院子,趁着夜色,沿着小巷向城外奔去。
这正是:路见不平拔剑起,红颜从此系侠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