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独行

　　邯郸解围后的第三天，墨羽独自离开了赵国都城。

　　苏瑶要跟他一起去，被他婉拒了。钟无艳、白灵、朱亥也要跟随，他也一一谢绝。

　　“白起这个人，你带的人越多，他越觉得你有敌意。我一个人去，反而好说话。”

　　苏瑶不放心：“万一他对你不利呢？”

　　墨羽道：“白起虽然杀人无数，但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是一个将军，将军有将军的规矩。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不是使者，只是一个想跟他谈谈的人。”

　　苏瑶知道劝不住他，只能再三叮嘱：“小心。打不过就跑。”

　　墨羽微微一笑：“放心。我还要回来。”

　　他骑着一匹老马，独自向西南而行。秦军撤退的速度不快，墨羽追了两天，终于在太行山脚下追上了白起的大军。

　　秦军的营地绵延数里，营帐整齐，旌旗森严。营地外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栅栏后面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士兵们甲胄鲜明，刀枪在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墨羽在营地外停下，向岗哨喊话：“墨家巨子墨羽，求见白起将军！”

　　岗哨愣了一下，进去通报。不多时，一名秦军校尉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墨羽。

　　“墨巨子？你就是墨羽？”

　　墨羽点头。

　　校尉抱拳，语气客气了几分：“将军有请。”

　　二、白起

　　白起的中军大帐在营地中央，帐幕用厚厚的牛皮制成，防风防雨。帐中陈设简朴，一张地图、一张案几、一盏油灯、一张行军床。没有酒肉，没有歌舞，没有任何享乐之物。

　　白起坐在案几后面，正就着油灯看一卷竹简。

　　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铁板。他的双手粗糙有力，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墨羽走进帐中，拱手道：“墨家巨子墨羽，拜见白将军。”

　　白起抬起头，看了墨羽一眼，放下手中的竹简。

　　“墨羽。寡人听说过你。”

　　寡人——白起在秦国已经被封为武安君，位同诸侯，所以自称“寡人”。

　　墨羽道：“将军在邯郸城外围了半个月，无功而返，将军心中可有怨恨？”

　　白起冷冷道：“怨恨谈不上。赵国侥幸赢了一次，不代表能赢第二次。寡人下次再来，邯郸必破。”

　　墨羽不卑不亢：“将军下次再来，墨羽还会在。”

　　白起的眼神微微一变。他上下打量着墨羽，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墨羽，你来找寡人，想说什么？”

　　墨羽道：“墨羽想跟将军谈谈——杀降。”

　　三、杀降之辩

　　白起的脸色沉了下来。

　　“杀降”是他最敏感的话题。伊阙之战，他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他淹死楚国百姓数十万；华阳之战，他斩首十三万。那些被杀的人，大部分是降兵和百姓，不是战场上的敌人。

　　天下人骂他“人屠”，他不在乎。但被人当面提起，他还是不舒服。

　　“墨羽，你想劝寡人放下屠刀？”白起的声音冷得像冰。

　　墨羽摇头：“不是。墨羽知道，劝不动。将军杀了一辈子人，手上沾了几十万条人命，让将军放下屠刀，等于让将军否定自己的一生。谁也做不到。”

　　白起沉默了片刻：“那你来找寡人做什么？”

　　墨羽道：“墨羽想跟将军讲一个道理。将军杀人，是为了秦国统一天下。秦国统一天下，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战争。可将军有没有想过——你杀了这么多人，六国的百姓恨你入骨，恨秦国入骨。等秦国真的统一了天下，这些仇恨会消失吗？不会。它们会变成火种，埋在地下，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到那时，秦国拿什么来灭火？”

　　白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墨羽继续道：“将军说，杀降是为了震慑敌人，让他们不敢抵抗。可事实上，杀降只会让敌人更加拼死抵抗。反正投降也是死，不如战死。将军在长平之战中坑杀四十万赵卒，结果是什么？赵国举国同仇敌忾，邯郸之围打得比任何时候都艰难。将军赢了战术，输了战略。”

　　白起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案几上，竹简散落一地。

　　“墨羽！你是在教寡人打仗？”

　　墨羽纹丝不动：“墨羽不是在教将军打仗。将军是当世第一名将，墨羽没有资格教。墨羽只是在跟将军讲道理。将军杀人无数，可曾想过——那些被杀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想活下去。将军杀了他们，他们的亲人会恨将军一辈子。将军不怕被恨，但将军的子孙呢？他们会替将军承受这些仇恨。”

　　白起沉默了。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四、白起的苦衷

　　过了很久，白起睁开眼睛，声音低沉了许多。

　　“墨羽，你说的话，寡人不是没有想过。但寡人没有选择。”

　　墨羽道：“将军为什么没有选择？”

　　白起道：“秦国要统一天下，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杀人。寡人不杀，别人也会杀。寡人少杀，别人不会少杀。既然如此，寡人为什么不多杀？杀到六国胆寒，杀到没有人敢抵抗，秦国的统一之路就会更顺畅。”

　　墨羽道：“将军是说，杀人是为了少杀人？”

　　白起点头。

　　墨羽摇头：“将军，这个道理是错的。杀人只会引来更多的杀人。仇恨不会因为杀戮而消失，只会因为杀戮而加深。将军杀了四十万赵卒，赵国的百姓不会觉得‘秦军太可怕了，我们投降吧’，他们会觉得‘秦军太可恨了，我们跟他们拼了’。这就是将军在邯郸城下碰到的阻力。”

　　白起的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墨羽继续道：“将军，墨羽不是要你放下屠刀。墨羽只是希望你明白——杀人不是目的，统一才是目的。如果你杀了太多人，统一之后治理不了，那你的杀人就白费了。”

　　白起看着墨羽，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墨羽，你是一个奇怪的人。”白起说，“寡人见过无数人，有怕寡人的，有恨寡人的，有巴结寡人的，有想杀寡人的。但你这样的人，寡人第一次见。你不怕寡人，不恨寡人，不巴结寡人，也不想杀寡人。你只是想跟寡人讲道理。”

　　墨羽道：“因为墨羽知道，将军不是坏人。将军只是走了一条错的路。”

　　白起苦笑：“错的路？也许吧。但寡人回不了头了。”

　　五、酒逢知己

　　白起命人上酒。

　　墨羽与他相对而坐，各执一碗。

　　“墨羽，寡人敬你一碗。”白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墨羽也举起酒碗，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嗓子发烫。墨羽咳嗽了两声，白起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墨羽，你不会喝酒？”

　　墨羽道：“会一点。但秦国的酒太烈，喝不惯。”

　　白起道：“秦国的酒烈，秦国的刀也快。寡人劝你，不要跟秦国作对。秦国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你挡不住的。”

　　墨羽道：“墨羽没有挡。墨羽只是在延缓。每拖延一年，就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活下来。这些活下来的人，会记得墨家的好。等秦国统一了天下，他们不会恨秦国，反而会感激秦国——因为墨家在秦国的统治下，帮他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白起愣住了。他看着墨羽，久久不语。

　　“墨羽，你这个人，寡人看不透。”

　　墨羽微微一笑：“将军不需要看透墨羽。将军只需要记住——杀人不是唯一的出路。有时候，少杀一个人，比多杀一万个人更有用。”

　　白起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

　　“寡人记住了。”

　　六、白起的承诺

　　墨羽告辞时，白起送他到帐外。

　　月色如水，洒在军营中。秦军的士兵们在篝火旁休息，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已经睡着了。

　　白起忽然叫住墨羽。

　　“墨羽，寡人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墨羽回头：“将军请说。”

　　“日后寡人再打仗，能不杀的，尽量不杀。但寡人不能保证每次都做到。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寡人说了不算。”

　　墨羽拱手：“将军有此心，已经是天下百姓之福了。墨羽代那些可能活下来的人，谢谢将军。”

　　白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墨羽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白起站在营门口，望着墨羽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他的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君上，这个墨羽，要不要……”

　　白起抬手制止了他：“不要动他。这个人，杀不得。”

　　副将不解：“为什么？”

　　白起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缓缓道：“寡人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人让寡人觉得——也许杀人是错的。墨羽是第一个。这样的人，杀了一个，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七、归途

　　墨羽骑马走在回邯郸的路上，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心中五味杂陈。白起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恶人。他是一个被权力和战争裹挟的将军，杀了几十万人，自己也疲惫不堪。他需要的，不是谴责，不是仇恨，而是一个让他停下来想一想的声音。

　　“我给了他吗？”墨羽问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白起听进去了。哪怕只听进去一点点，将来就可能少死一些人。

　　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

　　苏瑶、钟无艳、白灵、朱亥，带着几十名墨家弟子，在路边等着。看到墨羽，苏瑶骑马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和如释重负。

　　“你回来了。”

　　墨羽点头：“回来了。”

　　苏瑶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没有受伤，长出一口气：“白起没有为难你？”

　　墨羽道：“没有。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钟无艳哼了一声：“讲道理？他杀了那么多人，还讲道理？”

　　墨羽道：“杀人不代表不讲道理。他只是被逼到了那个位置上。如果他不杀人，秦国就会杀他。在那种环境中，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更何况他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话。”

　　朱亥挠了挠头：“巨子，你说话俺有时候听不懂。”

　　墨羽微微一笑：“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这一趟没有白去就行。”

　　八、代郡的雪

　　墨羽没有回邯郸，而是直接北上，返回代郡。

　　秦军虽然撤退了，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他要在代郡和赵虎一起，做好长期防守的准备。

　　到达代郡时，天空飘起了大雪。

　　赵虎在城门口迎接他，满脸喜色：“墨兄，你可算回来了！俺听说你去见白起了，急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墨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白起又不是老虎，吃不了我。”

　　赵虎咧嘴笑道：“那比老虎还可怕！老虎吃人，一次吃一个；白起吃人，一次吃几万！”

　　众人都笑了。

　　笑声中，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了长城，盖住了营地，盖住了整个代郡。

　　墨羽站在雪中，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长城，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宁静。

　　兼爱非攻的路，还很长。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苏瑶在身边，有赵虎、钟无艳、白灵、朱亥、田襄、公输般、赵简，还有成千上万的墨家弟子。

　　这条路，不管多长，都能走下去。

　　这正是：

　　墨羽独赴秦军帐，白起论战说杀降。

　　刀下冤魂四十万，墨家一言劝收缰。

　　烈酒三碗话难尽，月色如水照寒霜。

　　白起承诺少杀戮，墨羽归途雪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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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64回“白起撤兵秦国乱范雎进谗杀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