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好不容易摸到县衙位置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县衙不大，青砖灰瓦。

　　或许是白莲教已经准备收尾，门口居然一个差役也没有。

　　只有一条老黄狗蜷在门槛旁边，耳朵耷拉着，在那打盹。

　　陆沉舟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绕到县衙一侧，翻身上了墙头。

　　他骑在墙头上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跳了下去，落地时磕了一下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不敢出声，生怕惊动门外那只老黄狗。

　　所幸县衙还是静悄悄的。

　　陆沉舟拍了拍膝盖，正要往后院官舍走，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后堂花园的摇椅上坐着个人，死死拦在通往官舍的唯一道路上。

　　那是一个灰白袍老人，头发花白。

　　腰间悬挂着一枚质地古朴的令牌，正面是白色莲花，背面则刻着一个“恶”字。

　　那人一动不动。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圆睁着，眼珠子通体红色，直勾勾地盯着陆沉舟所藏方向，像是要把人看穿。

　　陆沉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这就是陈九提到的那名白莲教郎中？

　　他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一秒。两秒。三秒。

　　老人所在位置，明明能看见自己，却还是像一尊石像般岿然不动。

　　莫非这人是个睁眼瞎？

　　陆沉舟心里如是想。

　　他壮了壮胆子往前挪了一步，老人还是没动，再挪一步，直接把自己暴露在老人视线里，这回他看清了——老人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均匀，喉咙里发出极轻的鼾声。

　　神人，睁着眼睡觉。

　　陆沉舟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他想起评书里说的张飞——张飞就是睁着眼睡觉的，眼前这白莲教高手，居然也有这毛病。

　　“这位兄台。”陆沉舟小声说，“你睡你的，我办我的事，咱俩互不打扰，行不行？”

　　此举看似在商量，实则还是一次试探，他不知道老人睡觉质量如何，一边说一边将手扶在墙边随时跑路。

　　陆沉舟话音刚落，门口那条老黄狗不知何时居然钻了进来，连看都没看陆沉舟一眼，径直走到老人脚边。

　　后腿一抬，十分自然地朝老人鞋面上尿了一泡。

　　温热液体顺着鞋面流进鞋里，陆沉舟见这一幕都快吓傻了，忙不迭躲到一座假山后面，观察情况。

　　出乎陆沉舟意料的是——

　　“呼噜噜...”

　　老黄狗方便完，就这样浑身打了个激灵，悠哉悠哉回门口睡觉，那老人依旧睁着眼，鼾声如雷。

　　自己吓自己！

　　这一刻陆沉舟彻底放下心来，无声地骂了一句，大摇大摆继续走进官舍。

　　钱有德书房里很乱，靠墙摆着一排排书架，却没有几本书，倒是堆满了账本和信件。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铜鼓山的地形，标注着矿脉的位置和已经开采的进度。

　　陆沉舟逐一翻阅，大多是关于矿石成色和产量的记录，没什么用。

　　正当他准备撤退时，地图右下角压着的一沓封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翻出来一看，居然是钱有德和各地收货人往来的记录。

　　上面清楚地标记着江陵县煤矿被送往的地址：北平，岭南，云南，山东...

　　陆沉舟看见这些地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些地方都是正在爆发战争的边防要塞，更有藩王镇守。

　　江陵县如此重要的煤炭资源送到这些地方，可想而知白莲教的图谋就不止敛财那么简单了。

　　陆沉舟还想进一步检查记录的细节，却发现最重要的收件人姓名已被人故意涂黑。

　　他没有办法，只能将这些信件塞进怀里，日后再做打算。

　　“砰。”

　　或许是太过紧张，陆沉舟转身瞬间，膝盖撞上了桌腿。

　　桌腿晃了一下，牵扯到桌上的油灯，倒下瞬间，陆沉舟手忙脚乱地接住。

　　却没想到顾此失彼，桌子另一边的毛笔从笔架上摇了下来，发出“啪嗒”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县衙里格外刺耳。

　　陆沉舟僵在原地，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连老黄狗都没叫。

　　他松了口气，安慰自己——狗尿鞋上都没事，这点声响算个啥！

　　他把灯、笔放回原位，蹑手蹑脚地摸到门口，探出脑袋往外看。

　　老人还坐在摇椅上，姿势如旧。

　　陆沉舟迈出门槛，蹑手蹑脚地走向翻进来那面围墙。

　　“不问自取便是偷，小兄弟我看你仪表堂堂，怎么也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陆沉舟脑仁炸响一道惊雷，慢慢转过头。

　　老人还坐在摇椅上，还睁着眼。

　　只是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他手里悠闲地摆弄一串佛珠，似在嘲讽陆沉舟的胆大妄为。

　　“你...”陆沉舟恍然大悟，“你故意的？”

　　“不这样，怎么知道你要找什么？”老人慢慢站起来，松动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一进来，我就瞅着你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应天府线报上有你的画像。”

　　“陆太医，洪某久仰大名啊...”

　　老人还未动手，全身便爆发出恐怖的气压。

　　这种气压，陆沉舟只在毛蕊儿，蒙面人，洪公公三人身上感受过。

　　不，眼前这位明显比毛蕊儿更强。

　　陆沉舟强装镇定得赔了一个笑脸，身子却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前辈抬举我了，能不能打个商量，我把东西物归原主，你权当没看见我如何？”

　　“陆太医开口自然好说。”洪先生皮笑肉不笑，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把东西带走都行，老夫恭送陆太医。”

　　那还说什么了？

　　陆沉舟转身撒腿就往大门跑。

　　老人没再说话，手指一弹，一颗佛珠飞了出去，打在陆沉舟的大腿上。

　　“咔嚓”一声，陆沉舟还没察觉到痛感，腿就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低头一看，那恐怖的佛珠居然裹挟着巨大的力道，穿过陆沉舟大腿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痛感这才传回神经，疼得他额头冒汗，直在地上打滚。

　　“说出是谁派你来的，老夫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洪先生走到陆沉舟身边，声音如同午夜梦魇。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大门爬去。

　　这种实力打是打不过的，逃也别想逃，奋力求生已成跳梁小丑之举。

　　“还挺硬，算了，死吧。”洪先生话音刚落，第二颗佛珠已怦然射出。

　　陆沉舟只觉心口一凉，耳边传来只有他能听到的急促警报声——

　　【警报！警报！检测到宿主遭受致命伤害，自动启用以财买命功能】

　　【账户余额：100760-24-24-24...两】

　　【治疗方法已解锁】

　　【请宿主在余额扣完前寻找附近医馆疗伤】

　　疯狂跳动的数字，让陆沉舟绝望，心口处爆发的疼痛更是让他无法动弹。

　　谁知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这就没气了，真没意思，死了还那么帅，更没意思了，毁了吧...”

　　这死变态洪先生，居然还想补刀，话刚说完，就抬起一脚，直接踩向陆沉舟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