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献祭
##一、残血
天亮了。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贴在谷口的碎石上,像伤口上结的疤。
朱圆蹲在地上,把尸体一个一个翻过来。仙庭的,十一具。他数了两遍,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扶着崖壁。石头是凉的,上面有血,滑腻腻的,手指按上去打滑。
萧烈坐在石头上,双手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现在红了。他的刀断了,半截刀身插在崖壁上,他看着那半截刀,看了很久。
蓝惜玉把枪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右腿的绷带拆了,伤口发白。她用枪尖挑了一点药粉撒上去,药粉是黄色的,落在白色的肉上,滋滋响。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枪杆上,顺着纹路往下流。
阿狸趴在石桌上,狐尾垂在地上。尾巴尖沾了泥,干了,裂开。她的刀丢在谷口,刀柄上缠的红布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她的嘴角还有干了的血,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
陈晚晴从丹房出来,端着一碗药。她走到萧烈面前,拉过他的手,拆开绷带。绷带和肉粘在一起,撕的时候萧烈闷哼一声,手指抠进石头缝里。指甲裂了,血从指甲缝渗出来。她把药粉撒上去,药粉是褐色的,落在红色的肉上,冒了一点白烟。萧烈咬着牙,没叫。
温言蹲在谷口,面前摊着阵旗。七面旗,断了三面,还剩四面。他把第四面插进土里,灵光亮了一下,暗了。又把第五面插在旁边,亮了,没暗。他的白发在晨光里很刺眼,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灵力透支。他把第六面插进去,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才插稳。
王宸靠在崖壁上,左臂的绷带松了,垂下来。他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很慢。像一个人走不动了,还在走。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感觉到它的温度——比昨天凉了。
##二、归
谷口来了一个人。不是仙庭的,是个年轻人,十五六岁,脸上有疤。衣服破旧,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是新打的,没开刃。
独眼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怎么回来了?”
卫七站在谷口外,没进来。“独眼叔,我不走了。”
“你走。你留下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卫七把刀举起来,刀刃对着自己的方向,“但我走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爹说,逃一次就会逃一辈子。”
独眼看着他,很久。然后转身。“老大,有人找。”
王宸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卫七。“你回来干什么?”
“帮忙。”卫七的声音在抖,但眼睛没躲,“我什么都不会。但我能挡一刀。”
王宸看着他。“进来。”
卫七走进谷口。他把刀插在腰里,站在萧烈旁边。萧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卫七的刀没开刃,萧烈看到了。
##三、丹
陈晚晴在丹房里把门关上。
她从柜子里拿出化星丹的瓶子,银白色的丹药在瓶子里滚动,碰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瓶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王宸走进来,左臂垂着,脸色白得像纸。
“晚晴,化星丹给我。”
陈晚晴没动。“干什么?”
“姜玄再来,我们打不过。”
陈晚晴从药箱里拿出另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一颗灰白色的丹药。她把灰白色的装进瓶子,递给王宸。
王宸接过,握在手里。瓶壁是凉的。
陈晚晴把银白色的瓶子收进药箱最深处,用布包好,压在几味普通药材下面。
王宸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陈晚晴把银白色的瓶子从药材下面拿出来,放在掌心。银白色的丹药在光下泛着微光。她把瓶子贴在胸口,停了一下,放回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药粉,是毒的。她配了三天,用禁地采回来的冰噬藻黏液,混了七种毒草。纸包很小,攥在手心里,硌手。
五、崖
温言把萧烈叫到谷口。他指着西侧的崖壁。
“那面崖壁,你上去过吗?”
萧烈抬头看了看。崖壁高二十丈,石缝里长着枯草,有几处凸起的石头。“上去过。不难。”
“今晚你上去,打木桩,系绳子。明天姜玄来了,我们从那里翻过去。”
萧烈愣住。“翻过去?那边是山脊,往北走?”
“往北走。绕开谷口。”温言看着地图,“翻过山脊,下北坡,走二十里就是禁地外围。比从谷口跑快。”
“那谷口呢?”
“我守。”温言的声音很轻,“我守到你们翻过去。”
萧烈看着他。“你守不住。”
“守得住。我把阵旗埋进崖壁的裂缝里。引爆的时候,整面崖壁会塌。碎石堵住谷口,他们过不来。”
“你呢?”
温言没回答。
##四、桩
夜里,萧烈一个人爬上西侧崖壁。左臂的绷带松了,他咬着牙,用右手抠石缝。石头锋利,割破手指,血抹在石头上,滑。他踩稳一块凸起的石头,把木桩打进石缝。木桩是朱圆用乾坤袋装来的,削尖了一头。萧烈用刀背砸,砸了十几下,木桩进去半尺。他试了试,拉不动。
又往上爬了五丈,打第二根。再五丈,第三根。
爬到崖顶的时候,天快亮了。雾在脚下翻涌,看不到谷底。他把绳子系在木桩上,扔下去。绳子垂到半空,晃了几下,停住。
萧烈坐在崖顶,喘气。左臂的血滴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
他看了一眼北边。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禁地就在那个方向。
##六、温言
天亮透了。雾还是很浓。
姜玄骑到谷口外,勒住缰绳。身后跟着五个仙将,三十几个仙士。灵兽的蹄子砸在地上,碎石飞溅。前排的灵兽脖子上挂着黑色的石头——破阵石。
他看了一眼谷口。阵旗还在,七面。温言站在阵眼上,白发在风里飘。
“温言,你一个仙士的破阵,能撑多久?”姜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温言没说话。他把手按在阵眼上。
姜玄一挥手。五个仙将同时把灵力灌进破阵石。黑光炸开,撞在光网上。
光网裂了。温言的嘴角渗血。血是黑色的,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阵旗上。
“灌!”姜玄吼。
第二波黑光撞上来。光网裂了五道缝,温言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淌过嘴唇,滴在衣襟上。衣襟是白色的,血是红色的,很快洇成一片。
温言把手按在阵眼上,把所有的灵力都灌进去。阵旗大亮,光从地面冲起来,像一道墙。裂缝合上了。他的头发在变白,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从发根白到发梢,像霜打过的草。他的脸上开始出现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脸颊。他的背弯了,肩膀塌了。
萧烈站在谷口内侧,看着温言。他的手在抖,刀握不住了。
“温言——”萧烈喊。
温言没回头。他把阵旗一根一根引爆。第一根,崖壁的裂缝里炸开,碎石崩落。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碎石越来越多,砸在地上,烟尘弥漫。
“他在炸崖壁!”姜玄喊,“退!”
仙士们往后退。灵兽嘶鸣,踩踏。但碎石落得太快,已经有人被砸中。
温言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不是慢慢变,是像蜡烛烧到最后,火苗跳了一下,灭了。他的手还在阵眼上,但已经看不到手指了。他的脸在消失,从下巴开始,往上蔓延。
王宸冲过去。他伸出手,想抓住温言。手指穿过了温言的手臂,什么都没有。温言的手臂是凉的,像冰。
“温言!”
温言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碎石落地的声音盖住了。但王宸看到了他的口型。
“空白也是答案。”
然后温言没了。光点飘散在雾里,被风吹走。阵旗灭了。崖壁上的裂缝还在扩大,碎石继续崩落。谷口被堵死了。
王宸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他的手指在抖。他什么都没抓住。
阿狸站在他身后,狐尾垂着。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碎石上,很快被灰尘盖住。
萧烈走过去,把王宸从地上拉起来。“走。”
王宸没动。
“温言用命换我们走。”萧烈的声音在抖,“不走,他白死了。”
##六、翻越
王宸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谷口。碎石还在往下滚,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姜玄的人在清理塌方,一时半会上不来。
“上崖壁。”
萧烈第一个抓住绳子往上爬。左臂用不上力,他用右手拽,脚蹬石缝,爬了五丈,回头。蓝惜玉第二个,右腿使不上力,萧烈伸手拉她。
阿狸第三个。她抓住绳子,狐尾缠在绳子上,爬得很慢。指甲抠进石缝,裂了,血渗出来,她没松手。
陈晚晴第四个。她把药箱背在肩上,爬两步歇一下,手在抖。药箱磕在石头上,她用手护住。
朱圆第五个。他爬了两步就滑下去,独眼在下面托住他。
“踩我肩膀。”独眼说。朱圆踩上去,够到绳子。
卫七第六个。他爬得很快,背上的伤口裂了,血渗出来,他没停。他爬到一半,绳子晃了一下,他的手滑了,整个人往下掉。萧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上来。
王宸最后一个。他把春种塞进怀里,抓住绳子,往上爬。绳子在晃,他的手在抖。爬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堆满了碎石,看不到温言。雾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爬。
萧烈把他拉上崖顶。王宸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左臂的血滴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
萧烈把绳子收上来。“下面在挖。能挖多久?”
“挖通的话,一个时辰。”
“够了。”王宸站起来,看着北边。“走。”
他们在山脊上跑。石头硌脚,风很大。卫七跑在最后面,背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腰往下流,滴在石头上,被风吹干。
跑了一个时辰,到了山脊北坡。从这里下去,就是禁地外围。
萧烈第一个往下滑。碎石跟着他往下滚,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蓝惜玉跟着滑下去,右腿疼得她直吸冷气。
阿狸坐在石头上往下滑,狐尾拖在后面,扫起一溜灰。
陈晚晴抱着药箱往下滑,箱子磕在石头上,她用手护住。
朱圆坐着往下滑,裤子磨破了,膝盖露出来。
独眼拄着刀往下走,一瘸一拐。
卫七跟在最后面,手攥着刀,没开刃的刀。
王宸最后一个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雾里,谷口的方向,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他们在挖。
他转回头,往下滑。
碎石在脚下滚,声音很大。他听不到别的。
##七、禁地
北坡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冻土。冰晶在空气中飘,刮在脸上,生疼。禁地到了。
王宸站在冻土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山脊上没有人追来。
“进禁地。”
他们走进雾里。冰晶越来越多,地面开始出现墨绿色的东西——冰噬藻。绒毛摆动着,沙沙响。
王宸把金光催动。光很暗,但够用。那些东西退缩了一丈。
“跟紧我。”
他们往里走。身后,禁地外面,姜玄站在山脊上,看着那片雾。他没有进来。他看到了那些墨绿色的东西。
“围住。他们出不来。”
他转身走了。
##八、夜
禁地里没有白天黑夜。雾永远是灰白色的,冰晶永远在飘。
王宸靠在一块火晶巨石上,把春种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很慢。
“温言死了。”他轻声说。
影子跳了一下。
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晶石是温的,比他的体温还低一点。
阿狸靠在他旁边,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的眼睛闭着,但没睡。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滴在王宸的袖子上,很快被冰晶冻住。
萧烈坐在对面,把卫七的刀放在膝盖上。刀断了,半截。他用绷带缠住刀柄,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完,他把刀递给卫七。“拿着。”
卫七接过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绷带是湿的,有萧烈的血。
蓝惜玉躺在地上,右腿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雾里。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陈晚晴坐在药箱上,手里攥着药包。她把药包打开,看了看,又包上。
朱圆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他的传送符裂了,用不了了。
独眼靠着石头,闭着眼睛。他的小腿还在渗血,绷带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没人说话。只有冰晶刮在石头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哭。
王宸把化星丹的瓶子从怀里拿出来。灰白色的丹药在瓶子里滚动。他看了很久,放回去。
陈晚晴看着他。王宸没看她。他把瓶子放回怀里,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阿狸的狐尾在他手腕上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天亮没亮,没人知道。雾里永远一个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