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梦境
##一、边缘
禁地里没有白天黑夜。雾永远是灰白色的,冰晶永远在飘。
王宸靠在一块火晶巨石上,左臂的绷带全红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他盯着雾里,但什么都没看。
阿狸蹲在他旁边,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的尾巴尖在抖,不是因为冷。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往下掉。
萧烈坐在对面,把卫七的刀放在膝盖上。刀断了半截,他用绷带缠住刀柄,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完,他把刀递给卫七。“拿着。”
卫七接过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绷带是湿的,有萧烈的血。他把刀抱在怀里,靠着石头,闭着眼睛。背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蓝惜玉躺在地上,右腿绷得笔直。陈晚晴蹲身,一圈一圈拆开绷带,伤口露出来——肉色发白,像泡久的纸。褐色的药粉撒上去,落在白肉上,滋地冒起一缕白烟。蓝惜玉咬紧牙关,额头的汗珠滚下来,砸在枪杆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朱圆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他的传送符裂了两道缝,用不了了。他把符纸折好,放进怀里。那是温言给他的。
独眼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小腿的绷带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懒得换。
##二、堵
禁地外面,山脊上,姜玄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他穿着白袍,左肩的铠甲有裂纹——是萧烈用断刀捅的。他盯着雾里的禁地,看了很久。
旁边站着一个仙将。“大人,他们进去了。里面那些东西——冰噬藻——无差别攻击。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姜玄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堵住出口。他们出不来。”姜玄从石头上跳下来,“禁地里的东西会帮我们杀他们。就算不死,困也困死他们。”
仙将点头。“要派人进去吗?”
“不进去。”姜玄看了一眼雾里,“在外面等。他们撑不了几天。”
##三、对峙
禁地边缘,离王宸等人不到一百步的地方,五个仙庭的人在雾里站着。他们不敢靠近。冰噬藻在他们脚下蠕动,绒毛摆动着,沙沙响。
“那几个人是怎么过去的?”一个仙士问。
“不知道。他们有办法。”带队的仙将盯着雾里,“我们没办法。别踩。踩了就走不了。”
他们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动。冰噬藻在他们脚边徘徊,绒毛扫过靴子,冰凉,像手指在摸。一个仙士的靴子踩进一片黏液里,拔出来的时候靴底掉了。他骂了一声,把脚缩回去。
巨石那边,萧烈看到了他们的人影。隔着雾,看不太清,但能看到白色衣袍在灰白色雾里很显眼。
“他们不敢过来。”萧烈说。
蓝惜玉把枪握紧。“他们不过来,我们也出不去。”
“出不去就耗着。”萧烈把断刀放在膝盖上,“看谁先死。”
陈晚晴没说话。她把药箱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丹药。止血的,还有三瓶。续命丹,还有两颗。毒药粉,两包。化星丹,一颗,银白色的,用布包着,压在药箱最底下。她把药箱盖上。
##四、伤
王宸的头开始往下垂。阿狸感觉到他靠在她肩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王宸?”她推了他一下。
他没反应。
“王宸!”她的声音在抖。狐尾在他手腕上紧了一圈。
萧烈走过来,把手放在王宸额头上。烫。像摸到丹炉的壁。
“他发烧了。”陈晚晴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搭在王宸脉上。脉搏很弱,跳得很慢。
“灵力透支。金光用太多了。”她从药箱里拿出一颗续命丹,塞进王宸嘴里。丹药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陈晚晴捏住他的鼻子,他的嘴张开,丹药滑下去。
王宸的呼吸还是很重。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阿狸把他的手握住,手指冰凉。她把狐尾缠上去,缠了一圈,两圈,三圈。尾巴尖勒进他的手腕,留下一道红印。
“他会醒的。”萧烈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晚晴没说话。她把药箱盖上,坐在旁边。雾里的冰晶飘过来,落在王宸的头发上,不化。阿狸用手拨掉,手指被冰晶割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没擦。
##五、梦
王宸睁眼的时候,雾散了。
不是禁地的灰白色雾,是青色的雾,薄薄的,像纱。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绿的,软软的,扎脖子。
他坐起来。前面有一棵树,很大,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草叶,在编东西。手指很白,很长,草叶在她指尖翻飞,很快编出一只蚱蜢。她把蚱蜢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一片草叶,继续编。
王宸走过去。脚步声踩在草地上,沙沙响。她没抬头。
“你是谁?”
她抬起头。脸看不清,像隔了一层纱,能看到轮廓,看不到细节。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来了。”她说。
王宸愣住。“你认识我?”
“认识。”她把编好的蚱蜢递给他,“很久了。”
王宸接过蚱蜢。草叶编的,腿和翅膀都编出来了,栩栩如生。他把蚱蜢翻过来,看到翅膀下面刻着一个字——“春”。他的手指摸上去,刻痕很深,陷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
“你的梦。”她低下头,继续编草蚱蜢。
王宸在她旁边坐下。草是软的,压下去,弹不起来。他看着她编。她的手很快,草叶在她指尖翻飞,一片接一片。她的手指上有伤,新的叠着旧的。指甲缝里有草汁,绿色的。
“你受伤了。”王宸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疼。”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没回答。她把编好的第二只蚱蜢放在膝盖上,和第一只并排。
“你该醒了。”她说。
王宸想说什么,但她的脸开始模糊。不是慢慢模糊,是像有人把纱又加了一层。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次来,我教你编。”
##六、醒
王宸睁开眼。雾还是灰白色的,冰晶还在飘。阿狸的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很紧。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手心是凉的。
“他醒了。”阿狸的声音在抖。
萧烈走过来,蹲下来。“死了没?”
王宸看着他。“没。”
萧烈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但嘴角翘了。
陈晚晴把一碗水递过来。水是凉的,用冰晶化的。王宸接过去,喝了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水下去的时候疼。水里有冰晶碎屑,刮在喉咙上,他咽下去了。
他抬起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手指上有草叶的痕迹——不是真的草叶,是压出来的印子。绿色的,很浅,洗不掉。
“你手里有什么?”阿狸问。
王宸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绿色印子。“草。”
阿狸没听懂。但她没问。她把狐尾从他手腕上松开,重新缠上去,还是那么紧。
王宸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比之前快了一点。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感觉到它的温度——比昏迷前热了一点。
“王宸。”阿狸靠在他肩上,“你梦到什么了?”
“一个人。”王宸把春种放回怀里,“不认识。”
##七、夜
禁地里没有白天黑夜。雾永远是灰白色的,冰晶永远在飘。
追兵在外围换了一次班,又换了第二次。他们不敢进来,就在外面守着。火把的光从雾里透过来,昏黄的,照不远。冰噬藻在火把光里蠕动,绒毛摆动着,沙沙响。
萧烈坐在巨石边缘,刀横在膝盖上。他看着雾里的火把光,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卫七坐在他旁边,把断刀放在膝盖上,学他的样子,手指也在敲。敲得没节奏,断断续续。
蓝惜玉躺在地上,右腿伸得直直的。她把枪放在身边,手指摸着枪杆上的纹路。纹路是刻的,很深,从枪尖一直延伸到枪尾。她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阿狸靠在王宸旁边,狐尾缠着他的手腕。她的眼睛闭着,但没睡。睫毛在抖。
陈晚晴坐在药箱上,手里攥着药包。她把药包打开,看了看,又包上。打开,包上。打开,包上。
朱圆蹲在角落里,把传送符从怀里拿出来。符纸裂了两道缝,他用手指摸着裂缝,摸了一遍又一遍。裂缝是温言炸阵的时候震裂的。他把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独眼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小腿已经肿了,绷带勒得紧紧的。他动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卫七把断刀举起来,对着火把的光看。刀刃上有缺口,不是崩的,是没开刃。他用手指摸了摸,不锋利。
“师父。”他叫萧烈。
萧烈没应。
“这把刀能杀人吗?”
萧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能。用刀背砸,砸脑袋。”
卫七把刀翻过来,看着刀背。刀背厚,没开刃,砸人应该疼。他把刀放下,继续敲手指。
王宸靠着石头,把春种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
“烈小小。”他轻声说。
影子跳了一下。
他把春种贴在胸口。
雾里,火把的光还在。冰晶刮在石头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哭。没人说话。
天亮没亮,没人知道。雾里永远一个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