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药王晚晴
##一、余波
黑风峡的妖兽没有再来。
妖将死了,剩下的妖兽群龙无首,暂时缩了回去。但那条被侵蚀的灵脉还在,迟早会有新的妖将占据那里。
“不用我们管了。”温言说,“烈风仙府已经派人去了。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再不管,面子上过不去。”
王宸点头。他知道温言说得对。清剿妖兽是大宗门的事,他一个小势力的首领,能做的就是看好自己的地盘。但他心里清楚,这次是运气。如果那些散修不是刚好在那里,如果他不是刚好路过,他根本不会发现那条灵脉被侵蚀了。他不可能每次都能靠运气。
“在想什么?”温言问。
“在想怎么变强。”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阿狸的伤好了大半,但道基的裂痕还在。温言:“幻术反噬伤到了根基,光靠养不够。如果能有一颗‘培元丹’,配合你的修复之力,能好得快些。”
王宸看着药方。“材料呢?”
“其他都好找,唯独这味药引——九转回灵草。”温言指着药方上的名字,“幻雾林深处有,比你上次采的幻心草品阶高。但它有个麻烦:采下来半个时辰内必须入药,否则药效散尽。”
王宸把药方收好。“我去。需要炼丹师配合。”
温言想了想。“幻雾林边缘有个药王谷的弟子,一个人住在那里。听说她炼丹的水平很高,但不愿意跟人来往。之前有人找她炼丹,她连门都没开。”
“我去试试。”
##二、求药
王宸带小金这次花了三天到了幻雾林外围。比上次快了两天——他的仙将境更稳了,脚力也比之前好了一些。
温言说的地方不难找。林子边缘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草棚旁边摆着丹炉。丹炉不大,铜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烟灰,看得出经常用。
但草棚里没有人。
王宸蹲在一棵树后面,感知了一下周围。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人的气息。他正要起身,忽然闻到血腥气。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很新鲜,而且不止一个人的。
他犹豫了一瞬。他来这里是为了求药,不是惹麻烦。如果贸然出手,暴露了身份,以后在幻雾林行事会更难。而且那些人他不认识,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
但他想起了黑风峡那个抱着哥哥哭的年轻人。如果当时没人出手,那个年轻人也会死。
他咬了咬牙,朝血腥气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十丈,打斗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他放慢脚步,小金从他衣领里探出头,龙威微放,把两人的气息裹住。
穿过一片灌木丛,他看到了。
三个邪修正围攻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药王谷的服饰,身上已经中了好几刀,衣袍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有跑——她在炼丹。
丹炉悬在她面前,丹火在跳动。她的手指在丹炉上飞快地结印,每结一个印,丹火就变一个颜色。她的动作很稳,哪怕身上在流血,哪怕背后的伤口裂开了,她的手没有抖。
三个邪修轮流出手,想打断她。一个从正面砍来,她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削掉了一块衣角。另一个从背后偷袭,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把药粉撒出去,那人惨叫着后退,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但她的丹炉还在转。火候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王宸蹲在灌木丛后面,没有急着出手。他在观察。她的丹炉是铜的,很小,但火候控制得很精准。她的手指上有伤,新的叠着旧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药渣。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灵力透支了。
她在硬撑。为了炼完这炉丹。
丹炉里传来一声轻响——丹成了。她迅速把丹药收入瓶中,然后抬手就是一把药粉,逼退面前的邪修。但背后的那个已经冲上来了,刀尖直奔她的后心。
她没有转身。她的灵力已经耗尽了,转身也躲不开。
王宸拔刀,冲了出去。
他的刀从侧面砍进那个邪修的脖子上。不是磕飞他的刀——是直接砍。刀锋切入骨肉,血喷出来,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了。
剩下的两个邪修看到同伴死了,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王宸没有追。他把刀上的血甩掉,回头看那个女子。
她已经撑不住了,靠在树上,大口喘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手指还在发抖。丹炉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王宸,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你是谁?”
“路过。”王宸把刀插回鞘里,“你的伤——”
“死不了。”她低头捡起丹炉,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摔坏,才松了一口气。
王宸看着她。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的伤需要处理。”他说。
“我说了,死不了。”她把丹炉放回草棚门口,坐下来,开始整理药材。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王宸注意到,她的丹炉旁边放着一个药箱,药箱里满满当当的,有止血的药粉,有包扎的布条。她不是没有药,是不想处理。
“你有药,为什么不处理?”他问。
她头也不抬。“丹药炼到一半不能停。停下来,炉就废了。”
“现在炼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累了。歇一会儿再弄。”
王宸看着她。她的手还在抖,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额头上有冷汗。她不是累了,是没力气了。灵力透支之后,身体连止血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她的药箱里拿出止血药粉和布条。
她抬头看他,眼神警惕。
“你的左肩在流血,”他说,“再不止血,你会晕在这里。”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去,把后背露给他。
王宸把布条解开,伤口比他想的深。刀口从肩胛骨斜着切下来,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把止血药粉撒上去,她闷哼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你是药王谷的人?”他一边包扎一边问。
“嗯。”
“为什么被追杀?”
她没有回答。
王宸没有追问。他把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他的手很稳,比他预想的稳。在黑风峡那一战之后,他的根基更稳了,连带着手上的活都稳了。
“好了。”他退后两步,保持距离。
她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布条缠得很紧,结打得很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你找我什么事?”
王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这地方除了我,没人来。”她把丹炉放好,坐下来,“说吧。”
王宸从怀里掏出药方,递过去。“我想请你炼一炉培元丹。材料我出,报酬你开。”
她接过药方,看了一眼。“九转回灵草你有了?”
“还没有。我去采。”
“采下来半个时辰内必须入药。你采回来,我在这里等。”
王宸点头。“好。”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王宸想了想。“你的丹炼得很好。炼得好的人,不该死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短,嘴角翘了一下就收住了,但她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陈晚晴。”她说。
“王宸。”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回草棚,在门口坐下,开始整理丹炉。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小心。
王宸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的伤,七天之内不能沾水。药粉每天换一次。”
她头也不抬。“我知道。我是炼丹师。”
王宸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低头摆弄丹炉。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树。
他转回头,加快脚步。
##三、采药
九转回灵草比幻心草难找得多。
王宸在幻雾林里转了大半天,从上午找到傍晚,才在一处山涧旁的岩缝里找到一株。那草通体银白,叶片上有细密的纹路,在雾气中微微发光,比幻心草大一些,灵气也更足。
但他没有急着过去。
岩缝前面卧着一头妖兽,体型不大,但气息不弱——仙将初期。那妖兽闭着眼,尾巴盘在身边,像是在睡觉。但它耳朵竖着,随时会醒。
王宸蹲在远处,观察了很久。硬拼不是不行,但要付出代价。他的根基刚稳,经不起又一次经脉撕裂。
小金从他衣领里探出头,看着那头妖兽,尾巴竖起来。
“唧。”它轻轻叫了一声,鳞片微微发光。
王宸按住它。“别急。”
他又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那头妖兽动了动,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开了。它去溪边喝水。
王宸趁机冲出去,一刀把九转回灵草连根挖起,用灵力裹住,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那头妖兽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草没了,发出一声低吼,追了上来。
王宸在林子里狂奔。他的速度比妖兽快,但林子里地形复杂,树枝藤蔓到处都是。他侧身避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金从他肩头飞起来,龙威全开,朝那头妖兽压过去。那头妖兽顿了一下,速度慢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王宸拉开距离,消失在林子里。
他跑了很久,直到身后没有动静了,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小金飞回来,落在他肩上,“唧”了一声,像是在说“没事了”。
“嗯,”王宸摸了摸它的头,“干得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九转回灵草,草叶还是鲜活的,灵力没有流失。他加快脚步,往回跑。
跑到草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晚晴还在那里。等。
王宸把九转回灵草递给她。“采到了。”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品相不错。比我想的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丹炉前,开始生火。
丹火跳动,映着她的脸。她的手指在丹炉上轻轻拂过,火焰就跟着她的手指旋转。她把九转回灵草投入丹炉,然后是几味辅药。每一味药的顺序都很讲究,不能错。
王宸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动作很稳,哪怕左肩的伤没有好,哪怕手指还在发抖,她的丹火控制得一丝不差。她的眼睛盯着丹炉,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炉丹。
但他注意到,她的呼吸越来越重。灵力透支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你撑得住吗?”他问。
“撑得住。”她咬着牙。
丹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她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的手按在丹炉上,稳住。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手指在丹炉上按出一个湿漉漉的印子——全是汗。
王宸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引动一丝金光探入她体内。不是修复——是给她渡了一点灵力。不多,刚好够她撑完这炉丹。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别说话,”他说,“炼你的丹。”
她看了他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炼丹。她的手指稳了,丹火也稳了。
丹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她把丹药装进瓶里,递给王宸。“培元丹。回去服下,七天后再服一颗”
王宸接过,从怀里掏出灵石。“多少?”
她摇头。“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丹火烧伤的疤痕,指节因为常年炼丹而微微变形。
“你刚才渡给我的灵力,”她说,“是金色的。”
王宸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会问那是什么,”她说,“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帮我一次。不管什么事。”
王宸看着她。“你不怕我不认账?”
“你不会。”她把丹炉收好,站起来,“一个会给陌生人渡灵力的人,不会不认账。”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草棚。
王宸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草棚里没有声音。他走过去,掀开帘子——她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丹炉,抱在怀里。左肩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但她没有醒。
王宸从她的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重新给她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弄醒她。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把布条塞好。
然后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走出草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月亮很亮,照在空地上,银白一片。
他想起她说的“以后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帮我一次”。他不知道她需要什么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但他答应了。因为她帮他炼了丹,因为她没有问他的金光是什么,因为她说“你不会”。
他把干粮袋往怀里塞了塞,走进夜色里。
##四、回程
王宸回城花了不到三天,第三天傍晚回到据点。
阿狸在门口等着。她看到他回来,耳朵竖起来,狐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但她没有跑过去。她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服。袍子不见了,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衣,袖口有血,不是他的。“你的袍子呢?”
“给别人了。”
阿狸没有问给谁了。她只是把一碗粥递给他。“朱圆做的,还热着。”
王宸接过,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朱圆多放了糖。他喝完,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丹瓶,递给阿狸。“培元丹。先服一颗,我用修复之力帮你稳住根基。七天后再服一颗,就能好。”
阿狸接过丹瓶,握在手里。“你专门去帮我找的?”
王宸没说话,走进房间。阿狸跟在他后面。
“坐下。”他说。
阿狸坐在床上,王宸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引动金光探入她体内。她的道基裂痕比他预想的深,但还在可控范围内。金光在她体内转了三圈,把那些裂痕一点一点填上。不是全部填满——留了一些给丹药去补。
他收回手,脸色有些白。“好了。七天后再服第二颗。”
阿狸看着他,很久很久。“王宸,你的袍子呢?”
“我说了,给别人了。”
“给那个炼丹师了?”
王宸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去找她,回来袍子没了。不是给她了,就是丢了。你的东西从来不会丢。”
王宸没有说话。
阿狸低下头,把丹瓶放在枕头下面。“她好吗?”
“嗯。”
“她的伤重吗?”
“还好。”
阿狸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王宸,下次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你拿东西,可以帮你跑腿。”
王宸看着她。“我去的地方不一定安全。”
“我知道。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再说。”
阿狸点了点头,走出房间。
王宸坐在床上,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他想起陈晚晴靠在墙上睡着的样子。她的手还攥着丹炉,抱在怀里。他想起她说“以后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帮我一次”。他答应了。
他把干粮袋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袋口的结。老周打的。他把手指放在上面,摸了一下,然后收好。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小金趴在他胸口,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很快就睡着了。
##五、月初
七天后,阿狸服下第二颗培元丹,王宸又用金光帮她稳了一次。温言把了脉,点头。“好了。道基稳了,以后别再强行用幻术硬扛。”
阿狸点头,耳朵耷拉着。
温言笑了。“不是骂你。是说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阿狸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嗯!”
那天晚上,朱圆做了一大桌子菜。萧烈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以后谁敢欺负你,跟我说,我砍他!”
阿狸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宸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吃饭。他给阿狸夹了一筷子菜,阿狸低头吃,没有说话。
吃完饭,阿狸去洗碗。她蹲在井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好。
王宸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洗。
两人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井水上,银白一片。
阿狸忽然说:“王宸,你说那个炼丹师——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害怕吗?”
王宸想了想。“她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
“嗯。”
阿狸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也习惯了一个人。在幻雾林的时候,一个人躲了一个月。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但跟你回来之后,我才发现,习惯不是不害怕,是假装不害怕。”
王宸看着她。
“你去找她的时候,”阿狸低着头,“她是不是也假装不害怕?”
王宸沉默了很久。“也许。”
阿狸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摞好,站起来。“那下次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你拿东西。”
王宸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好。”
阿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狐尾缠上他的手腕,缠了一圈,很松。
“那说好了。”她说。
“说好了。”
她松开狐尾,转身跑回房间。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宸,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把狐尾缠上自己的手腕,缠了一圈,很紧。
月光照在据点上,银白一片。
王宸站在院子里,看着阿狸的窗户。灯灭了。他转回头,看着幻雾林的方向。月光照在远处的林子上,像一片银色的海。
他想起陈晚晴说“以后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帮我一次”。他答应了。他不知道她需要什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但他知道,他欠她一次。
他把干粮袋往怀里塞了塞,走回房间。
明天,还有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