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药
##一、回
赵铁山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带着十个人,每人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草——不是药草,是草。独眼蹲在石头上,看了一眼,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采的什么?”王宸问。
赵铁山把背篓放下来,倒出一堆绿的。叶子宽的是杂草,叶子细的也是杂草。有一株像是药草,掐断了,汁液流出来,黄的,有一股苦味。王宸不认识,朱圆也不认识。
“没人教,不认识。”赵铁山把刀插在地上,“在山里转了一天,看着绿的都割了。”
他手上全是划痕,指甲缝里塞着泥。左手的食指用布条缠着,布条渗血——被锋利的石片割的。他蹲在那,没抬头。
凌清寒走过来,蹲下来,从那堆草里捡出一株。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根部带着土。她把土捏碎,露出白色的根须。
“这是止血草。”她递给朱圆,“记住了。叶子锯齿状,根白色,揉碎了有苦味。”
朱圆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苦的。他又用指甲掐了一下,汁液是清的。
凌清寒又从草堆里捡出一株。叶子圆,边缘光滑,茎是紫色的。
“紫茎草。解毒用的。茎紫色,叶子圆,揉碎了有腥味。”
朱圆掐了一截,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吐了。“腥。”
“记住了?”
“记住了。”
凌清寒站起来,看着赵铁山。“明天你再去。采回来的,让朱圆认。认过的,记住了,下次再采。”
赵铁山抬起头。“我不会认,怎么采?”
“采你见过的。见过一次,就认识了。”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刀拔起来,插回鞘里,站起来走了。他的手下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
##二、算
夜里,人都散了。王宸坐在石桌边,把裂渊刀靠在桌腿上。凌清寒从洞里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采药不赚钱。”她说。
王宸看着她。
“一筐止血草,晒干了,拿到镇上,换不了几文钱。养不活三十个人。”
“那怎么办?”
“炼丹。”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株止血草,炼成止血丹,值十株的价。”
王宸沉默了一会儿。“没人会炼。”
“陈晚晴留下的丹方呢?”
“有方子,没人会。”
凌清寒看着他。“独眼打听过,药王谷有一个人,叫陈默。陈晚晴带过的。”
王宸愣了一下。“带过的?”
“在药王谷的时候,陈晚晴教过他炼丹。不是正式拜师,老人带新人。陈晚晴逃出来了,他没敢逃。”
王宸没说话。他把手按在怀里的药箱上。
“你去找他。他来了,炼丹的事就有人了。”
“他不一定来。”
“你不去,他永远不会来。”
##三、箱
第二天,王宸把陈晚晴留下的药箱打开。
药箱是竹编的,边角磨圆了,盖子上的绳子断了一根,朱圆用麻绳重新系上。箱子里装着几瓶丹药,一叠丹方,还有一个小本子。
王宸拿起本子。封面写着“药方”两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幻心草、血灵芝、龙涎花。用量,火候,注意事项。字写得很小,每一行都挤得满满的。旁边画着药材的样子,草草的,但能认出来。
他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续命丹。下面画了一道线,没写配方。再翻一页,空白。又翻一页,空白。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默,药王谷外门弟子。跟我学了三年炼丹。这孩子老实,不敢逃。但愿他平安。”
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墨迹有深浅,笔压不匀。最后两个字“平安”,笔画很轻。
王宸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王宸,记得按时吃药。”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里。
“朱圆。”
朱圆从厨房探出头。“在。”
“这些丹方,你认识多少?”
朱圆走过来,蹲下,从箱子里拿出丹方,一张一张翻。“这个,陈姐教过我。止血丹。这个,续骨丹。这个,解毒丹。这个,聚元丹。这个……”他停了一下,“化星丹。没教过。”
“化星丹的方子呢?”
朱圆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白的,折了两折,边角卷曲。他打开。上面只写着三味药:冰魄灵芝、龙血草、九转化骨花。没有用量,没有火候。
“陈姐说,这个丹不能炼。炼了会死。”
王宸把丹方接过去,折好,放进怀里。
##四、默
朱圆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陈晚晴的本子。他翻到写着“陈默”那一页,看了很久。
“陈姐带过他?”他抬起头。
“嗯。”王宸说。
“那他会炼丹?”
“会。陈晚晴带了他三年。”
朱圆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他会来吗?”
“不知道。”
凌清寒走过来,站在王宸旁边。“独眼查了,陈默现在不在药王谷。药王谷内乱,他躲到外面去了。不难找。”
王宸看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五、路
傍晚,王宸坐在崖壁边,看着萧烈的战纹。凌清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天。”
“我陪你去。”
王宸看着她。“你?”
“你一个人去,他不一定信你。”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石头是凉的,棱角硌手。她把石头扔出去,落在崖壁上,弹了一下,掉下来。声音很脆。
“他怕。”凌清寒说。“药王谷的人抓回去会死。他不敢跟陌生人走。”
“所以你去了,他就敢?”
“他知道我。清霄仙宗的圣女,不会骗他。”
王宸没说话。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插在地上。刀身上的金色光一闪一闪。
##六、夜
月亮升起来。朱圆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赵铁山和他的人也来了,蹲在院子里喝粥。碗碰碗,叮当响。
王宸端着碗,没喝。他看着那些人。有的喝得快,有的喝得慢。有的把碗舔干净,有的剩了半碗。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独眼。”
独眼抬起头。“在。”
“明天我去找陈默。你看家。税继续收,规矩不能破。”
独眼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去几天?”
“不知道。”
凌清寒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她站起来,走回洞里。小金跟在她后面,飞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唧”了一声,钻进去了。
王宸坐在石桌边,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
“烈小小,明天去找陈默。”他说。
影子跳了两下。笑声传出来,很轻,像铃铛。
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放回去。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靠在桌腿上。刀身上的金色光一闪一闪。
他想起陈晚晴本子上写的“陈默,不敢逃”。又想起她写的“王宸,记得按时吃药”。
他把本子从箱子里拿出来,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放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