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规
##一、晨
天亮了。王宸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朱圆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卷曲,上面有粥渍。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没落下字。
凌清寒从洞里出来。剑挂在腰间,头发用玉簪挽着。她走到石桌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空白的纸。
“还没写?”
“写了划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有几个字写了又涂掉——“做得好”“做得不好”“谁说了算”。涂掉的字黑成一团,看不清原来的笔画。
“你说,我写。”她把笔拿过来。
王宸想了想。“巡夜一次,记一分。采药一筐,记两分。砍柴一担,记一分。收税一天,记三分。”
她听着,笔在纸上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写的不是字,是表格。竖线,横线,格子。格子里填数字。王宸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走,没说话。
“分攒够了,换什么?”她问。
“灵石。灵米。丹药。”
“多少分换一块灵石?”
王宸想了想。“十分。”
“太多了。新人一个月也攒不到十分。”她没抬头,“五分。五分换一块下品灵石。”
王宸没反对。她继续写。阳光从谷口照进来,照在纸上,纸是黄的,字是黑的。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她握笔的姿势和她握剑一样——稳。
王宸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移开。
##二、贴
写完了。凌清寒把纸推过去。王宸拿起来,看了一遍。纸上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字。第一条,不抢、不偷、不欺。第二条,巡夜、采药、砍柴、收税,各记几分。第三条,五分换一块下品灵石。最后一行写着:赏罚由王宸定。有不服者,可申诉。申诉由凌清寒裁断。
王宸看着最后一行。“你裁断?”
“你忙不过来。”她把笔放下,“而且他们怕我。我裁断,没人敢不服。”
王宸没说话。他把纸贴在崖壁上,用石头压住。朱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独眼走过来,看了一遍,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凌姐写的?”
“嗯。”
独眼没再问。他蹲下来,继续磨刀。周猛也走过来,看了两眼,没说话,把斧头扛在肩上走了。
##三、粥
赵铁山从旧营地过来。他站在谷口,没进来。他的手下跟在后面,排成两排,不敢动。
王宸看到他。“进来。”
赵铁山走进来,站在院子里。他看了一眼崖壁上的纸,又看了一眼凌清寒。凌清寒坐在石桌边,端着粥碗,没看他。小金趴在她肩上,尾巴卷着她的衣领。
“看到了?”王宸问。
“看到了。”
“有意见吗?”
赵铁山想了想。“五分换一块灵石,少了点。”
“那就多干活。”
赵铁山没再说话。他蹲下来,朱圆端了一碗粥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把碗放下。
“老大,我的人住哪?”
“北边三里外。独眼带你去。”
独眼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走吧。”
赵铁山跟着独眼走出谷口。他的手下跟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
##四、账
下午,凌清寒坐在石桌边,翻看账本。账本是朱圆记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写着:赵铁山赔的医药费,十块灵石,已入账。她用指甲在“十”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朱圆蹲在旁边,端着碗喝水。“凌姐,账有问题?”
“没有。”她把账本合上,“你记得很清楚。”
朱圆咧嘴笑了一下。“大哥让我记的。他说,钱花在哪,要清楚。”
凌清寒把账本还给他。她站起来,走到崖壁边,看着那张贴着的纸。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她用石头压住。手指碰到石头,石头是凉的。
王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写得对吗?”
“对。”
“有没有漏的?”
她想了想。“漏了惩罚。只写了赏,没写罚。”
王宸把纸揭下来,从怀里掏出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偷东西,逐出去。打人,扣十分。不服管束,扣五分。他把纸贴回去,退后一步看。
凌清寒也看。“扣分太轻。”
“先试试。不行再改。”
她没再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塞到耳后。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那里有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瓷。她放下手的时候,手指从他眼前划过。凉的。
##五、磨
傍晚,赵铁山的人第一次参与巡逻。独眼带着一队人走了,周猛带着一队人走了。院子里空了大半。赵铁山没走,他站在崖壁边,看着那张纸。
王宸走过去。“看什么?”
“看你写的字。”赵铁山指着“五分换一块灵石”,“这个,真的能换?”
“能。”
“不是骗人的?”
“不是。”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跟过好几个老大。都说分粮分灵石,到最后什么都没分到。”
王宸没说话。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插在地上。刀身上的金色光一闪一闪。
“你跟着我,不会。”
赵铁山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行。我信你。”
他转身走了。王宸把刀拔起来,背回背上。凌清寒从石桌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他信了?”
“不知道。”
“你呢?”
王宸看着她。“我信我自己。”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亮了一瞬。
##六、夜
月亮升起来。朱圆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赵铁山和他的人也来了,蹲在院子里喝粥。三十来号人,碗碰碗,叮当响。
王宸端着碗,没喝。他看着那些人。有的喝得快,有的喝得慢。有的把碗舔干净,有的剩了半碗。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
“赵铁山。”
赵铁山抬起头。“在。”
“明天开始,你的人编入巡逻。独眼带一队,周猛带一队。你跟着我。”
赵铁山愣了一下。“跟着你?”
“你刚来,规矩不熟。跟着我学。”
赵铁山把碗放下。“行。”
凌清寒坐在石桌边,把剑靠在桌腿上。她把粥喝完,把碗放下。她看着王宸,王宸没看她。她站起来,走回洞里。小金跟在她后面,飞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钻进去了。
王宸坐在石桌边,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
“烈小小,今天写了规矩。”他说。
影子跳了两下。笑声传出来,很轻,像铃铛。
他把春种贴在胸口,放回去。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靠在桌腿上。刀身上的金色光一闪一闪。
他想着凌清寒写在纸上的那行字——“申诉由凌清寒裁断”。她把自己放进来了。不是帮他,是把自己放进来了。
他站起来,走回洞里。他把裂渊刀插在床边,躺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