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常没有出摊。

　　他把竹篓寄存在南街的老相识那儿，背着那袋用积分换来的灵矿，出了青阳坊，一路向西，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前停下。

　　山神庙早已没了香火，佛像倾倒，屋顶漏了三个窟窿，但胜在僻静，周围三里没有活物经过。

　　他盘腿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把那块灰白色的玉握在手心，闭目入定。

　　赤焰诀的口诀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像本来就刻在那里一样，清晰、完整、毫无阻滞。

　　“凝气者，感天地灵气，纳于丹田……“

　　林常的意识沉入体内。

　　凝气三重，已经能感知到灵气在经脉中的流动，但这种感知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幕。而赤焰诀的入门心法，是把这层水幕撕开。

　　他把灵气从丹田引出，沿经脉缓缓运转，每经过一处穴位，都能感到一阵细微的阻滞——那是经脉尚未完全畅通的痕迹。普通功法会强行冲击这些阻滞，过程痛苦且效率低下，但赤焰诀不走这条路。

　　“火者，温而化之。“

　　他以灵力为引，在经脉中模拟出一道细微的热流，热流不强，却绵绵不绝，像春水化冰，一点一点地软化、疏通那些堵点。

　　一炷香。

　　两个时辰。

　　天色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林常体内的第三重壁垒——那层薄薄却顽固的隔膜——终于在热流的反复浸润下出现了裂痕。

　　不是冲破，是融化。

　　一点点地，像冰块在阳光下消解。

　　“咔。“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体内传来。

　　凝气三重，破了。

　　【系统提示：宿主修为突破至凝气四重，赤焰诀（入门）已自动适应新境界。经脉通畅度提升，灵力容量+30%。】

　　林常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试着调出一道灵力——比昨天浓郁了不止一倍，颜色也从淡青变成了深红，边缘隐约有火苗一样的灵气在跳动。

　　凝气四重。

　　摆摊三年，从凝气三重修到三重巅峰，用了两年；赤焰诀一夜之间，帮他越过了那道坎。

　　他把玉收进怀里，活动了一下手脚，站起身。

　　身体比过去轻了，耳朵也更灵了——庙外三十丈，有虫子在翻土；五十丈外，一只山雀正落在枯枝上梳理羽毛。

　　这就是凝气四重的感觉。

　　林常把夜里的排泄物用土埋了，拍拍灰，往山下走。

　　刚走到半山腰，腰间的传讯符震了一下。

　　传讯符是黑鳞的，这小妖昨天临走时塞给他的，说是“有什么事可以联系“。

　　他把符贴在耳边，黑鳞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紧张的喘息：

　　“大人！大人你快回来！铁爪胡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他好像找了个厉害的人来找你！就在坊市东片区等了一夜，见人就问你住哪儿！“

　　林常脚步顿了顿。

　　铁爪胡灵境二重，被他一个凝气期的执法新手按在地上认罚，丢尽了脸面——这种人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他找来的人，比灵境二重还厉害？

　　“什么人？“

　　“一个穿黑袍的，脸色特别冷，腰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刀，说话声音特别难听……“黑鳞顿了顿，“他自称铁面鬼，说要见见青阳坊新来的执法官。“

　　林常的眉心跳了一下。

　　铁面鬼。

　　这个名字他在坊市里听过——东域妖魔界有名的妖将，修为在灵境五重到六重之间，专门负责东域外围的“秩序维护“。

　　说是秩序维护，实际上就是替东域妖王处理那些不方便官方出手的麻烦事。

　　铁爪胡居然把这种人请来了？

　　林常沉默片刻，继续往山下走。

　　“大人，你要不要躲躲？灵境五重……“

　　“躲什么？“林常把传讯符收起来，语气平静，“他是妖将，我是执法官，辖区里出了案子，涉案当事人请他来了解情况，很正常。“

　　“但他会打人的！“

　　“打执法官？“林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敢动手，正好给我添一笔违规记录。“

　　他把传讯符贴在嘴边：

　　“去给我盯着人，我半个时辰后到。“

　　黑鳞在那边咽了口唾沫：“……好。“

　　青阳坊东片区，晨集刚开。

　　今天的东片区比往日安静了不少——消息灵通的小贩们早就听说了：铁爪胡请来了铁面鬼，要在坊市里找那个新来的执法官的麻烦。

　　铁爪胡是地头蛇，铁面鬼是东域外围的狠角色，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整个青阳坊没人敢围观。

　　林常走进东片区的时候，只看到街道两侧的人都默默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道路尽头，铁爪胡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脸色铁青。他旁边站着一个黑袍男子，身形精瘦，脸上罩着一张漆黑的铁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铁面鬼。

　　他看到林常走进来，歪了歪头，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就是你？“

　　林常停在他面前三丈处，神色如常。

　　“东域执法官林常。“他把那块灰白玉亮了一下，“阁下找我有什么事？“

　　铁面鬼盯着他看了几息。

　　三丈的距离，灵境五重对凝气四重——修为差距整整两个大境界，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把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碾成粉末。

　　但他没有。

　　因为那块玉。

　　玉上的符文在晨光中隐隐发出淡金微芒，那不是普通的灵器光泽，而是天道意志本身的印记。铁面鬼见过这东西，十五年前。

　　那时候天道崩碎，执法系统第一次失效，他亲眼看见前任执法官用这块玉，在东域连压三位妖王，让他们当众立誓、永不越界。

　　那是铁面鬼见过的最震撼的画面。

　　后来那位执法官不知去向，执法系统沉寂了十五年。

　　而现在，这块玉又亮了。

　　铁面鬼盯着林常，声音沉了下来：

　　“你来东域多久了？“

　　“三天。“

　　“三天。“铁面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三天之内，办了三个案子，罚了七个妖魔，积分攒了……六十？“

　　林常没说话。

　　系统面板上确实显示着六十大几分——他没想过这也算在铁面鬼的监控范围内。

　　“效率不错。“铁面鬼的评价听不出褒贬，“但你知道，执法系统沉寂十五年，东域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样子了。你一个凝气四重，拿着这块玉，在青阳坊里欺负欺负小妖小怪还行——出了这个圈子，你什么都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没有带任何灵力压迫，但林常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是对危险的天然警觉，跟修为无关。

　　铁面鬼低头看着他：

　　“所以，我来给你上第一课。“

　　“什么课？“

　　“东域的规矩。“铁面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林常脚下的地面，“这片地方叫东域，不是天道说了算的地方。是我和各位妖将大人说了算的地方。你要在这里执法，可以。但得先经过我们同意。“

　　林常眨了眨眼。

　　“经过你们同意？“

　　“对。“铁面鬼收回手，“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今天开始，你的执法范围仅限于青阳坊内圈，最多辐射周围五里。这之外的区域，不准去，不准管，违者后果自负。“

　　“第二呢？“

　　铁面鬼沉默了一下。

　　“第二，你可以来找我。“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我给你一个案子，办成了，算你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执法。办不成——“

　　他没说下去。

　　林常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五息。

　　“什么案子？“

　　铁面鬼的嘴角在面具后面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

　　“南域灵矿走私通道，三年前就断了，但最近有人重新打通，绕道我们东域往外运。我查了三个月，没查到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常身上：

　　“你既然有天道执法系统，违规档案自动生成，那就给我找出来——谁在用东域的路线走私灵矿，给谁走，走去哪里。“

　　“查出来了，你就可以在东域全境执法。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

　　“那就老老实实缩在青阳坊里，别出来碍眼。“

　　林常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显示了一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东域妖将“铁面鬼“发起委托——追查南域灵矿走私通道。接受委托=获得东域全境执法权限；拒绝=执法范围限制为青阳坊内圈。】

　　【提示：此委托与系统主线任务“灵矿走私案“重合，接受委托将同步激活主线，进度共享。】

　　林常抬起头，看向铁面鬼。

　　“这个案子，给多久？“

　　“十天。“

　　“五天。“林常说。

　　铁面鬼眉头动了一下。

　　“五天？“

　　“你查了三个月没查到人，我五天给你结果，不亏。“林常的语气很平，“查出来，你履行承诺；查不出来，我自己回青阳坊，不劳你赶。“

　　街道两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青衫少年——凝气四重，面对东域外围最大的秩序维护者，一口咬定五天。

　　铁面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沙哑的笑：

　　“行。五天。“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我叫铁面鬼，不是真名。你叫我鬼爷就行。“

　　林常：“……好。“

　　“别让我失望，小子。“

　　黑袍身影消失在坊市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