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囚笼
王柏川第一次发现窗户焊死,是在被送回来的第二个凌晨。
他睡不着,想推开窗抽根烟——陈默不喜欢烟味,但她在的时候他从不抽,现在她不在,烟成了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窗框纹丝不动,他低头看,发现铝合金接缝处有道新鲜的焊痕,银白色的,像一道结痂的疤。
他用手去抠,焊渣嵌进指甲缝,疼,却抠不动。他换从房间里面找的一切能用的工具,撬,砸,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楼下传来狗吠,然后是保安的手电光扫过院子,像探照灯扫过监狱的围墙。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和焊渣混在一起,变成暗红的泥。这双手曾帮陈默修过床板,用从工地捡来的木条;曾给她煮红糖姜茶,被烫红了手背;曾在夜市帮她扛布卷,比她还熟门熟路地钻小巷。
现在它们只能抠一道焊死的窗。
门是实木的,厚重的,门锁换了新的,钥匙在侯慧玲手里。他砸门,拳头砸在木纹上,起初是闷响,后来是脆响,再后来是血肉模糊的黏腻。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门外有呼吸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三个,他们轮班。
“我要见我妈。“他喊,声音嘶哑。
“夫人睡了。“门外的人说,声音平板。
“那让我爸来。“
“董事长出差了。“
他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漏气的轮胎。出差。他想起父亲拍裂的茶几,想起那根雪茄的烟圈,想起视频里陈默被攥住的手。出差是假,躲他是真。
他开始绝食。
第一天,侯慧玲在门外哭,说“儿子你吃点东西,妈求你了“。他不理,把送来的饭菜推到地上。第二天,侯慧玲不哭了,让保镖进来按住他,灌米汤。软管从鼻子插进去,他呕吐,米汤从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来,呛进气管,他咳得像要把肺叶咳出来。
第三天,他们给他打点滴。葡萄糖,营养液,他拔掉针头,血顺着静脉回流,在透明的软管里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护士吓得尖叫,他笑,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想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这点希望都给我“。
侯慧玲在监控里看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她守了整夜,用温水给他擦身。那时他的眼睛清澈,像山涧的水,看着她叫“妈妈“,声音软糯。现在那双眼睛红了,手上破了,就是是为了一个低贱的乡下女人和自己对抗。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她让人在厕所门上也装了监控。小小的,黑色的,像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王柏川坐在马桶上,抬头看着它,忽然想起陈默的出租房,那个对着灰墙的窗户,窗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曾说“等稳定了,给你买盆花“,现在花没买,他自己先成了花盆里的植物,被修剪,被浇灌,被关在恒温的囚室里。
他对着监控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妈,你看,你儿子现在连拉屎都要被观赏。这就是你要的体面?“
监控那头没有回应,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陈默在出租房里等了一周。
第一天她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挪到阳光里,浇了水,对它说“你快长,长了给他看“。
第二天,她去纺织厂上班,机器轰鸣声里,她想起他说“等我找到工作“,手里的梭子滑了一下,差点轧到手指。她吓出一身冷汗,想起手腕上的烫伤,那道半个月前被熨斗烫的疤,边缘已经发黑。
第三天,她下了早班去夜市摆摊。城管没来,生意却不好,她数着零钱,发现少了五块。平时,她掉钱了,不一会他就给她找回来了。
第四天,她凌晨去KTV卖酒。这是新找的兼职,纺织厂的工资不够了,弟弟下个月要交资料费。她穿着统一的马甲,端着托盘穿梭在包厢之间,烟雾缭绕,像走在某个她不认识的人间。有客人攥她的手,她抽回来,笑着说“哥,酒要凉了“。客人把钱塞进她口袋,她后来数了,三百,够给弟弟交资料费了。
她把钱寄出去,在邮局填单子时,笔尖顿了顿。附言栏里她写“好好学习“,想了想,又划掉,改成“注意身体“。划掉的痕迹像一道疤,在纸上微微隆起。
第五天,嘉陵还在楼下。积了灰,落了鸟粪,车座上的皮革被太阳晒得发脆,她摸上去,冰冰凉凉一点温度都没有。她打了盆水,用抹布擦,擦得很仔细,车把、轮毂、排气管,连铃铛里的锈都抠出,
第六天,她去了他说的“公司“地址。是栋写字楼,玻璃幕墙能映出半个县城的天空,前台小姐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抱歉,没有这个人。“
“他叫王柏川,刚毕业,来面试……“
“没有。“前台小姐低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我们系统里没有这个名字。“
她去了他提过的“面试“地点,是家小餐馆,门口贴着“招工“的红纸,已经褪成粉色。老板是个胖男人,正在择菜,头也不抬:“不认识。我这儿没来过大学生。“
她甚至去了城中村他的住处。门锁着,她敲门,没人应。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找那小子,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他来。“
陈默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来这儿,窗台上那盆干得快死的仙人掌,他说“从工地捡来的,本来要扔的“。她当时笑他,说“你倒是会捡“。
现在她知道,他确实会捡。捡她的信任,捡她的真心,捡她这块被生活磨得粗糙的石头,当作体验生活的纪念品。
第七天,她对着照片发呆。
那是三人上次见面拍的,在陈默的出租房里。王柏川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明站在旁边,少年人的肩膀已经比她宽了,嘴角带着腼腆的笑,手里还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旧围裙。
照片是王柏川用诺基亚1110拍的,蓝屏手机,像素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她记得那个下午的细节:排骨汤的香气,煤炉的噼啪声,陈明切土豆时笨拙的刀工,王柏川说“少平要是知道咱们这么讨论他,肯定得请咱们喝酒“。
那些细节像照片一样,被她反复摩挲,边缘起毛,颜色褪尽,却还不肯放手。
“陈明,电话!“
传达室的老张头在楼下喊,声音像一口用了太久的破锣,尾音劈裂在傍晚的风里。
陈明从四楼跑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是晚饭剩的,硬了,他打算晚自习时啃。他三阶并作两阶跳下去,话筒搁在油漆斑驳的木桌上,塑料壳子被千百只手磨得发黄。
“姐?“
“阿明。“陈默的声音飘得像风筝线,被风扯着,随时会断,“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姐。“
“姐,王哥电话怎么关机了?“陈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像某种遥远的、却敏锐的探测,“我给他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陈默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正坐在床边,照片还摊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王柏川的脸照成惨白的色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不是她的,像某个被抽空了芯的傀儡在说话:“他……找工作忙。去了省城,面试,可能信号不好。“
“省城?“陈明的声音沉下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他不是说在县城找吗?怎么突然去省城?“
“……机会更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想起上次见面,王柏川说“等我找到工作,带你们去吃大餐“,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当时以为那是憧憬,现在回想,那是逃避。
“姐,“他说,声音轻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你声音不对。“
“感冒了。“陈默捂住话筒,把哽咽咽回去。她不能哭,哭了阿明就会担心她。“真的,小感冒。王哥找工作忙,我们……我们挺好的。“
“姐,“陈明顿了顿,声音像钉子一样硬,“我下个月放月假,回来看你。“
“不用,“陈默的声音急了,像被风吹乱的线,“来回车费贵,二十块呢,。你好好读书,姐真的没事——“
电话挂了。
陈明站在传达室里,话筒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忙音,像某种心跳的停止。他想起姐姐上次打电话,说“早上吃个鸡蛋“,语速很快,像赶时间。他想起上上次,她说“王哥找工作忙,我们挺好的“,声音也是飘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硬了,碎屑簌簌落在搪瓷缸边缘。他忽然想起王柏川第一次来出租房时,自己系着姐姐的旧围裙,在煤炉前忙得满头大汗。那个人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说“我爸跑运输,我妈种地“,说“我发誓“。
誓言。他想起巷口那个夜晚,他说“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王柏川点头,说“我不会。我发誓“。
现在誓言像这馒头一样,硬了,冷了,嚼不动,咽不下。
他把馒头塞进书包,走上四楼。楼梯口的灯坏了,他数着台阶,一步一步,像走在某个他看不见终点的路上。
他不知道姐姐的世界正在出现裂缝,而他,是这场崩塌里唯一被保护的建筑。
也是唯一被隐瞒的囚徒。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物。不是钱,是钥匙,嘉陵的钥匙,王柏川留给她的,说“你随时可以用“。她攥着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疼,却让她清醒。
她站起来,跨上嘉陵。发动机响了两声,咳嗽似的,然后打着了,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咳嗽。她想起他第一次骑它带她穿过县城的街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在前面喊“抱紧我“。
现在她一个人骑,没有风,没有喊声,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像孤独的宣言。
她不知道要去哪。她经过纺织厂,机器还在运转,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像某种永不熄灭的燃烧。她经过夜市,摊位收了,地上有没扫干净的竹签和塑料袋,像狂欢后的残骸。她经过KTV,霓虹灯还亮着,“欢迎光临“的字样一闪一闪,像某种虚假的、却永远敞开的大门。
她骑到县城边缘,路尽头是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流动的、却永远到不了海的渴望。她停下来,熄火,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
水很凉,让人感觉清醒凉。她想起王柏川说“我带你去海边“,她想起陈明说“姐,等我考上好大学,我带你去看海“。
那些承诺像河水流过她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抓不住,留不下。
她低头看着水面,月光碎成无数片,像被打碎的镜子。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不像二十二岁,像三十二岁,像四十二岁,像她母亲出走前最后那个清晨,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不是逃走,是溺亡。溺在生活的河里,溺在永远还不清的债里,溺在两个孩子清澈却沉重的眼睛里。她选择了最轻的离开方式,像一片落叶飘走,不告别,不解释,不留痕迹。
陈默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湿淋淋的,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她不会溺亡。还有她最爱的两个人。
她还有明天,还有后天,还有无数个需要她醒来的凌晨四点。
她跨上嘉陵,发动,掉头。发动机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像誓言,也像诅咒,更像她听不懂却必须继续的语言。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画一个名字,画一颗海边的贝壳,画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反复梦见的画面:陈默站在沙滩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少女,说“柏川,这就是海吗“。
玻璃上的雾气散了,名字模糊了,像个从未存在过的承诺。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焊死的窗,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看着监控屏幕,儿子还坐在地上,像一尊被抽空了芯的雕像。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