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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熊熊燃烧的爱 风一样的胖子 2526 2026-04-25 15:39

  ##第一章:姐弟

  陈家村的老槐树在2010年的春风里抽芽时,陈明正在县一中食堂啃一个冷掉的馒头。

  馒头是早上开饭时买的,三毛一个。他省了一顿午饭,留到晚上,馍皮已经发硬,掰开时碎屑簌簌落在搪瓷缸边缘。免费紫菜汤盛在窗口最里侧的大桶里,紫菜沉在桶底,舀上来的大半是温水,漂着几粒油星。陈明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等馍芯吸饱了温吞的汤水,变得绵软,才送进口中。

  高三(七)班的教室在四楼。他算过,从食堂快步走过去正好四分钟——穿过种着冬青的中心路,绕过实验楼,再爬四层楼。这四分钟里,他能在楼梯口背二十个英语单词。他的英语成绩是全县第三,数学第一,综合排名从未掉出过前五。班主任在班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好苗子“,陈明听了只是笑笑,把奖状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底层。

  他不想让姐姐看见。

  上一次他考了全县第二,学校把红榜贴到了乡政府门口,隔壁村的亲戚看见了,传话传到了陈默耳朵里。她多打了半个月的夜工,给他买了一双“回力“球鞋。他后来在鞋盒里发现那张工钱结算单——纺织厂夜班,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一天三十五块。那双鞋他至今没穿过,藏在床底的木箱里,上面压着一摞旧课本。

  “陈明——电话!“

  传达室的老张头在楼下喊,声音像一口用了太久的破锣,尾音劈裂在傍晚的风里。

  陈明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三阶并作两阶跳下去。传达室的玻璃窗上贴着泛黄的报纸,屋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照得老张头的脸像蒙了层蜡。话筒搁在油漆斑驳的木桌上,塑料壳子被千百只手磨得发黄。

  “阿明?“

  是姐姐的声音。电流的沙沙声里,背景嘈杂,有汽车喇叭,有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

  “这个月生活费我打你卡上了,“陈默说,语速很快,像赶时间,“多打了一百,早上……早上吃个鸡蛋。食堂有鸡蛋吧?“

  “姐,你上个月给的还没用完——“

  “听话。“

  她打断他。陈明熟悉这种打断,不是不耐烦,是怕多说一个字,话费就多跳一格。他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陈默,搬货了“,听见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背景音忽然变得空旷,像是从嘈杂的街头钻进某个角落。

  “要上班去了,忙得很,先挂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笑,“你好好的,啊。“

  嘟嘟嘟……。

  陈明握着话筒站了很久。塑料壳子上全是汗,黏腻腻的。他想起上个月见面,陈默给他生活费,钞票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带着体温,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手指上的裂口蹭过纸面,沙沙地响。

  那些裂口是新的,旧的已经结成淡粉色的疤,像地图上干涸的河床。还有一道烫伤,在左手腕内侧,是县城纺织厂的熨斗烫的,半个月前的事。她当时没在意,涂了点酱油,现在结痂了,边缘发黑。

  父亲病逝那年他八岁。肺癌,拖了两年,把家里拖空了。陈明记得最后那个冬天,父亲躺在东屋的床上,咳嗽声像破风箱,整夜整夜地响。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手抖得菜叶子掉了一地。

  母亲出走那年陈明十岁。某个清晨,东屋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几根脱落的头发。灶上温着稀饭,锅里蒸着馒头,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留下十四岁的陈默,和十岁的陈明,以及一屋子散不掉的药味,和一沓沓用报纸包着的借条。

  陈默用瘦弱的肩膀把他从泥里拔出来。

  起初是在村里帮人家摘棉花。天没亮就下地,露水打湿裤脚,棉花壳子划破手指。一天十五块,中午主家管一顿饭,馒头就咸菜。她晚上回来,手指上全是血道子,陈明给她涂红药水。她嘶嘶地吸气,却笑着说“不疼,“。

  后来去了镇上,纺织厂的学徒工。再后来去了县城,在县城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下了早班去餐馆洗盘子,晚上去夜市摆摊。哪里有钱往哪里钻。她今年二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颧骨因为消瘦而突出,嘴唇常年干裂,起皮时她用牙齿咬掉,有时会出血。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陈明心疼,像两盏熬干了油却还不肯熄灭的灯。

  每次见面,她都从不同的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往他手里塞。

  “阿明,你要加油。“她说,手指上的裂口蹭过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钱你不要担心,姐能挣。“

  陈明看着她的手腕。那上面有新添的烫伤,还有一道旧疤,是餐馆后厨滑倒时划的,缝了三针,她自己去的卫生院,没舍得打麻药。

  “姐,你不要太累了。“

  陈默就笑,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那枚塑料耳钉——县城夜市一块钱买的,戴了两年,粉色褪成了发白的水红,边缘有点毛糙:“姐不累。等阿明考上好大学,姐就享福了。“

  她顿了顿,眼睛望向窗外。出租房的窗户对着一堵灰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姐到时候跟着你去大城市,“她说,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讲出口的梦,“见见世面。姐这辈子……还没见过大海呢。“

  陈明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他想起小时候,陈默背着他去镇上赶集,他伏在她瘦削的背上,数她后颈的碎发。那时她十六岁,已经比母亲高了。他想起她第一次从纺织厂领工资,四张一百的,用橡皮筋扎着,她一张张摊在炕上,手指发抖,说“阿明,咱们有钱了“。

  那四百块,还了药铺的账,买了米面,给他买了一件新背心。她自己的衣裳,是亲戚送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不知道姐姐这辈子没坐过火车,没进过电影院,她的“世面“就是县城的夜市和纺织厂的车间。他不知道她每次说“姐不累“的时候,膝盖上的旧伤都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不知道她省下早饭钱给他多打的一百块生活费,意味着这个月她要在工厂食堂多打一份免费的汤,泡着馒头当一顿饭。

  他只知道,自己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住有空调的房子,穿不打补丁的衣服,早上能吃两个鸡蛋,不用在夜晚的街头躲城管。

  他不知道,命运正在暗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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