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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熊熊燃烧的爱 风一样的胖子 4027 2026-04-25 15:39

  第二章:柏川

  命运喜欢在最狼狈的时候开玩笑。

  那是2010年4月的一个夜晚,城郊的夜市刚热闹起来。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孜然味飘过半条街,盗版CD摊放着周杰伦的新歌,声音劈裂在劣质音箱里。陈默的地摊摆在巷子口,一盏充电式台灯挂在竹竿上,照得塑料布上的袜子、头绳和小饰品泛着廉价的光。

  白天她在县城纺织厂当挡车工,早班从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下了班睡三个小时,下午去批发市场进货,傍晚支起夜市摊子,卖到晚上十点。货从批发市场进。袜子十双一捆,进价八毛,卖两块三;头绳一板五十个,进价五块,拆开卖三毛一个。

  她刚支起架子,把样品一双双摆成扇形,城管的皮卡就从街角拐了出来。

  喇叭里喊着“清理占道经营“,声音机械,像催命。

  陈默的东西少,一卷蓝白格子的防水布就能裹走。她弯腰去拽布角,右脚却踩到了什么东西——滑腻,绵软,带着腐烂的甜腥。是一块西瓜皮,被人啃得只剩白瓤,在路灯下像一摊恶心的鼻涕。

  她的右脚向前滑出去,左脚跟不上,整个人重重摔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钝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试着爬起来,手掌撑地,碎石子嵌进掌心。右腿一软,又跌回去。

  “能站起来吗?“

  一只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年轻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却干净。声音也很年轻,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关切,却没有她见惯的市井油滑,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简单的询问,像问一个路人“需要帮忙吗“。

  陈默抬头。

  逆光。路灯和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她眯起眼,才看清他的脸——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眉眼干净,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缕搭下来。他微微弓着背,向她伸出手,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狼狈的蜷缩罩住了一半。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是温热的,干燥,掌心有茧,握住她时用了恰到好处的力气,既不轻佻,也不刻意。她被拉起来的瞬间,闻到了淡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不是发胶,就是普通的肥皂,和她用的那种一样,带着一点碱性的清涩。

  “谢谢。“她低头去捡袜子,他已经蹲下来帮她。

  他的白衬衫膝盖处沾了灰,他也不拍,只是把滚远的袜子一双双捡回来,塞进布卷。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却有点笨拙,把一只男式袜子和一只童袜卷在了一起,又拆开重弄。

  城管在不远处喊:“快点啊!收不收?再不收没收了!“

  年轻人把布卷扛在肩上。布卷不轻,压得他肩膀歪向一边,白衬衫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跟着她钻进小巷,脚步有点踉跄,却稳稳地扶着布卷不让它散开。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连在一起的逗号。陈默才发现巷子口停着一辆旧嘉陵摩托车,漆皮斑驳,铃铛不响,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黑烟。车座上绑着一卷报纸,大概是刚买的。

  “我送你?“他把布卷放下来,喘了口气,有点笨拙地问,“这布卷挺沉的。你……你住得远吗?“

  “不用,我住得近。“陈默把布卷接过来,肩膀被压得歪向一边,“今天谢谢你了,改天……改天你来我摊子找我,我请你吃饭。“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喊:“那明天还摆摊吗?“

  她回头。路灯下,他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像被热水烫过一样。他的脚蹭着地面的石子,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买双袜子。真的买。我……我袜子破了。“

  陈默笑了。

  嘴角扯动时牵动了干裂的唇,疼,像撕开一道旧疤。但她还是笑了,从眼底漾出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真心笑,不是对顾客的殷勤,不是对雇主的讨好,只是单纯的、因为某个笨拙的借口而发笑。

  心里某个冻僵的地方,忽然松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冰层开裂的声音。

  年轻人叫王柏川。

  他说自己刚大学毕业,“正在找工作“。他骑那辆破嘉陵,用一部诺基亚1110,蓝屏,能砸核桃的那种。他请陈默吃路边摊的麻辣烫,塑料凳不稳,他让她坐靠墙的那张,自己坐晃得厉害的那边。数着零钱付钱时,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但陈默注意到他钱包里只有二十几块,纸币边角卷着,硬币在夹层里叮当作响。

  他租住在城中村,单间,月租一百二。陈默去过一次,为了还他借给她的五十块钱——她摆摊缺了进货钱,他硬塞给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用砖头垫着的衣柜。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窗台上养着一盆仙人掌,干得快死了,他却每天浇水。

  “从工地捡来的木条,“他指着垫衣柜的砖头,有点得意,“本来要扔的,我挑了几块结实的。“

  陈默的出租房隔了两条街,条件差不多,但她的窗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们相爱得很自然。

  王柏川开始在陈默的出租房楼下等她下班。纺织厂的早班是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他中午十二点半到,靠在墙根,看正午的阳光把城中村的电线照成白晃晃的银。他开始叫她“默默“,说“陈默“太正式,像老师点名,“默默“才像他的人。

  “默默,“他喊,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笑意,“今天发工钱了吗?发工资你要请我吃烤红薯。“

  他帮她修过摇晃的床板。去工地捡来木条,用借来的锯子锯成合适的长度,垫在床腿下面。陈默蹲在旁边给他递钉子,他锤子砸偏了,砸到拇指,龇牙咧嘴地吸气,却笑着说“不疼,比大学军训轻多了“。

  他给她煮过红糖姜茶。她来例假,肚子疼得蜷缩在床上,他去公共厨房煮姜茶,被邻居大妈骂“占着灶台不走,年轻人不知道排队“。他端着搪瓷缸回来,姜茶洒了一半,烫红了手背。她捧着缸子喝,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腻混在一起,从喉咙暖到小腹。她看见他手背上的红印,想说谢谢,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

  他陪她出摊。城管来时,他帮她扛布卷,比她还熟门熟路地钻小巷——哪条巷子能通到主街,哪个院门平时不锁,哪个墙豁子能翻过去。他跑得快,布卷扛在肩上,还要回头等她,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握住她时,她想起那个摔倒的夜晚,想起月光下他耳朵尖的红。

  有一次,陈默随口说起想看海。王柏川愣了一下,眼神飘向远处,像在看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说:“默默,等我有工作了,我带你去。咱们去看真的海,不是照片上的。“

  陈默笑着点头,没把他的话当真。她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口袋里其实有一张银行卡,余额够买下一辆她摆摊十年也买不起的车。她更不知道,他口中的“有工作“,不是找到一份工作,而是结束这场他自导自演的“体验生活“,回去继承那个他既渴望逃离、又无法真正割舍的位置。

  陈默带他去见陈明,是2010年6月,陈明放月假。

  出租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陈明系着陈默的旧围裙——蓝白格子,洗得发白——在煤炉前忙得满头大汗。他切土豆,刀工笨拙,土豆片厚薄不均,有的几乎透明,有的还留着芯。他回头看见姐姐挽着一个年轻人的胳膊,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

  “这是我弟弟,陈明。“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眼睛亮得像少女,“全县第三呢,将来考清华北大。“

  王柏川和陈明聊了很久。

  从农村教育聊到《平凡的世界》,聊到孙少平的矿工生活,聊到陈明想考的大学。陈明起初戒备,像只护食的小兽,脊背绷直,眼神警惕,回答问题只用单字。但王柏川说起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爸早年跑运输,我妈在家种地,后来才做点小生意“——陈明的眼神软了,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慢慢化开。

  “我姐吃了很多苦。“临走时,陈明把王柏川送到巷口。少年人目光清澈,映着路灯的光,声音却沉,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王柏川认真地点头。他站直了,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覆盖了少年单薄的肩膀:“我不会。我发誓。“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承诺轻得像蒲公英的种子,而命运的风暴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酝酿,乌云翻滚,雷声隐隐。

  他更不知道,他口中的“小生意“,是年营收过亿的建材集团,总部在省城最繁华的CBD,玻璃幕墙能映出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骑的旧嘉陵,是车库里的玩具之一,旁边还停着一辆宝马和一辆路虎,积了薄灰。他用的诺基亚1110,是故意换的,为了“体验生活“——体验那种在夜市数着零钱吃麻辣烫的、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

  他也不知道,当他说“我爸跑运输“的时候,他父亲正坐在集团总部的真皮沙发上,听着财务总监汇报季度报表;当他说“我妈种地“的时候,他母亲正在私人会所里做SPA,手指上戴着价值连城的翡翠戒指。

  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分开。陈明回了出租屋,陈默站在巷口,王柏川跨上他的旧嘉陵。发动机响了两下才打着,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呛得陈默偏过头咳嗽。

  “明天见?“王柏川回头喊,声音被引擎声割得破碎。

  “明天见。“陈默说,挥了挥手。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尾灯像一颗微弱的、即将熄灭的星。她摸了摸耳朵上那枚褪色的塑料耳钉,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和往年不一样了。

  风里有某种陌生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潮湿,又像花开到极盛时的甜腻。她分不清是哪一种,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看见,巷子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了很久。车窗摇下一条缝,一只戴着金表的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又缩回去。发动机无声地启动,缓缓跟上了那辆冒黑烟的嘉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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