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尽量都留在医院陪她,晓霞妈妈年纪大了,这十几天熬下来身子早就扛不住,我劝她去附近旅社好好歇着,这里有我照看就行。
她身上伤重,下不了床,大小便都只能在床上解决,这些活儿自然也落在我身上。
每次帮她收拾的时候,晓霞整张脸裹在纱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羞得紧紧闭上,睫毛抖个不停,压根不敢看我。
我一边轻手轻脚收拾,一边轻声哄她: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咱都是过日子的人。等将来我老了、瘫了,真拉尿在身上了,你还能不管我?到时候还不是得你伺候我。”
她听着听着,眼眶一下就红了,眼里慢慢泛起泪花。
我赶紧放缓声音:“哭啥,我逗你呢。你不伺候也没事,我真不在乎。你可千万别哭,伤口刚长好,再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强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到第二十一天,晓霞脸上、身上裹着的纱布终于全都拆了。
只有身上动过手术的刀口还红红的,需要慢慢养。
她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
我端着熬好的鸡蓉粥,里面特意加了剁得细碎的青菜末,好消化,又怕她肠胃不舒服。
她一口接一口大口吃着,看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我笑着说:“今天不错啊,这顿都吃下去三两了。”
晓霞现在还说不了话,嘴上还有些护理的东西,只能轻轻眨了眨眼,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她能吃、能坐、眼神清亮,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真好。
第28天,她终于能开口了。
嗓子因为呛进过洪水,又插了许久管子,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可她还是拼尽全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慢慢吐出了三个字:
“少平……好……”
这一声又哑又轻,可落在我耳朵里,简直如闻仙音。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怔住了,站在床边半天没动,眼眶轰一下就热了。
我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
“好,好好好……我知道,我都明白……”
只要她还能叫我一声少平,
比什么都好。
第35天,医生笑着宣布,晓霞可以出院了。
只是脏器和四肢都受了重创,手脚还不利索,得回家长期做理疗、复健。
她父母要接她回省城。
我心里揪得慌,也想跟着去,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硬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田福军早把我的心思看在眼里,主动拍了拍我胳膊:
“少平,你也一起去吧,我给矿上打个招呼。”
我连忙点头:“哎,好,田叔。”
别的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田叔是给我请了长假,还是直接把工作调走,我一点儿都不关心。
只要能守着晓霞,比什么都强。
车上一路颠簸,我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她脸上还缠着一层薄纱布,露出来的脸颊、额头,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淡红。
我看着看着,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揪着疼。
我不敢想,她在那场洪水里,到底遭了多大的罪。
被洪水卷着撞、被石头划、被树枝刮,呛了那么多脏水……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了。
田叔在省城的家附近,给我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他本来执意让我住到家里去,可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让我实在拉不下脸。最后我在附近找了个公家单位的旧窑洞,田叔打了招呼,人家没要房租,就给我腾了一间小屋。
每天天一亮,我就往田叔家跑,接上晓霞去医院做理疗、做复健。
晓霞是真的坚强。
一开始腿完全使不上劲,她就扶着栏杆一点点往起站,刚站稳就晃得厉害,像风中的小树苗。我伸手想去扶,她却轻轻摇头,硬是不让。
就那么摇摇晃晃地坚持着,一点点练,腿上的力气一天比一天足。
在复健室里,她不知道摔了多少回。
我每次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她再把脸刮破、再碰伤伤口。可她每一次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自己爬起来,继续一步一步往前挪。
看着她这样,我又心疼,又打心底里佩服。
我的晓霞,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勇敢,那么不肯服输。
这天晚上一摸口袋,拢共还剩不到三十块钱。
天天陪着晓霞康复,只出不进,总不是长久之计。
可我站在窑洞门口,压根没往扛包、卖力气那上头想。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去干那种死力气活?
别人以为孙少平只能下矿、搬砖、卖苦力,那是别人的孙少平。
我不一样。
我有空间在手,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眼光,干什么不行?
非得把自己困在苦大力里,那才叫真窝囊。
要挣钱,当然是倒腾东西。
空间里什么没有?随便拿出点紧俏、实用又不扎眼的东西,悄悄在省城周边周转一下,来钱快,还不惹麻烦,既能养活我俩,又能安安稳稳守着晓霞做复健。
我嘴角轻轻一扬,心里一下就亮堂了。
等着吧,晓霞,
我不用去卖苦力,也一样能让你吃得好、养得好,
安安稳稳、体体面面地陪着你。
对,就这么干!
83年城里还没搞菜篮子工程,城里鸡蛋紧俏得很,乡下却多的是,这差价我一掐一个准。
我当天就盘算好了:
一早下乡,挨村挨户收鸡蛋,收一篮就往空间里装一篮,干净、不磕碰、还保鲜。
等进了城,直接去农贸市场摆开卖,一筐接一筐往外拿。
一天轻轻松松卖个二三十筐,就算每个只赚一分钱,跑量下来也不少挣。
不用看人脸,不用卖死力,凭自己的路子挣钱,稳稳当当守着晓霞。
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下窑挖煤的窝囊孙少平了。
有空间在,有脑子在,我不但能养活我俩,还能让晓霞康复得更体面、更踏实。
这天一早,我跟晓霞她妈说:
“阿姨,我明天有点事要下乡一趟,得去几天,您这边能不能找个人帮着照看晓霞两天?”
晓霞她妈想都没想就说:“看你说的,你放心去。你田叔是省委副书记,身边有秘书、有工作人员,我打个招呼,让秘书小什么的过来照看两天就行,稳妥得很。”
我一听也放下心来。
有省委的秘书在,比谁都靠谱,安全、细致,还不会多嘴。
正好,我也能安安心心下乡去收鸡蛋。
有空间在,这一趟跑下来,不光够我俩吃饭,以后晓霞补营养的钱也全都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拎着个捡来的破筐,往乡下钻。
刚进村没多会儿,我就扯开嗓子喊:
“收鸡蛋嘞——收鸡蛋!个大的要,新鲜的要——”
没喊几声,果然有庄稼人探出头喊我:“收鸡蛋的,过来!多少钱一个?”
我走过去蹲下来,笑着说:“先看看蛋。普通的三分,个头够大、够沉的,我给四分。”
老乡把家里攒的鸡蛋一股脑端出来,我一个个拿起来,对着天光照了照,看有没有散黄、有没有变质,免得收着臭鸡蛋,到城里坑了人。
挑挑拣拣,半筐鸡蛋就满了。
这时候农村已经放开了,家家都敢养鸡,少的十几只,多的几十只,一天捡几十个蛋稀松平常。
我把钱点给老乡,拎着筐往外走,走出十几米,瞅着没人,往柴火垛后面一躲,心念一动,唰一下,整筐鸡蛋安安稳稳收进了空间,一个没磕,一个没破。
空筐一拎,我又掉头继续收。
就这么一趟一趟,三分一个收普通蛋,四分收特大的。
我带的三十块钱,整整收了一千多个鸡蛋。
有的老乡嘟囔两句,嫌价给得不算高。
我就实话实说:“不是我压价,你这蛋个头确实小,要是大的,我二话不说直接四分。”
老乡琢磨琢磨,也点头了。
手里攥着现钱比啥都强,好歹能换酱油、换盐、扯块布,家里鸡一天下二三十个蛋,一天就能挣近一块钱,一个月下来二三十块,对这时候的庄户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稳当收入了。
太阳快偏西的时候,我看着空间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鸡蛋,心里乐开了花。
这哪里是卖力气?
这是凭脑子、凭本事吃饭。
等回了城,往农贸市场一摆,一筐一筐往外拿,一天卖个二三十筐,轻轻松松把钱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