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把满是泥水的脸贴到她冰冷、伤痕累累的脸上,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
“晓霞……晓霞!是少平,我是少平啊!”
我抱着她抬头嘶吼:
“快来人呐!快来人啊!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周围救灾的群众、民兵听见喊声,呼啦一下全都跑了过来。
“还有活的!这儿还有一个女同志活着!快!快拿担架!”
混乱中,一副简易担架飞快抬了过来。
我小心翼翼把晓霞放上去,几个人抬着担架就往临时医疗点狂奔。
我跟在旁边,疯了一样追上去,一步都不敢落下。
一路冲进灾区临时搭建的手术室,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守在外面,浑身泥水泥土,像一尊傻掉的雕像。
走廊里只有那座挂钟在响,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她伤得太重了。
手术一做就是两个多小时。
终于,门猛地拉开,医生满头大汗冲出来,急声喊:
“谁是O型血?病人内出血严重,急需输血!快!”
我几乎是扑上去:
“我是!我是O型!抽我的!使劲抽我的!”
旁边立刻冲过来一群身穿迷彩的解放军战士,齐刷刷开口:
“同志!我们也是O型血!抽我们的!”
很快,采血针管一根根接上。
晓霞身上输进去的血,有我的,有解放军战士的,还有闻讯赶来的普通老百姓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好几百毫升。
我站在手术室外,看着一管管热血输进她的身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
一定要活下来。
手术室外的灯光惨白,我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耳朵里只有那座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在吊着我的命。
不知道熬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却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手术……成功了。”
我整个人猛地一震,差点站不稳。
“她脏器受伤很重,破裂的地方我们都尽力修补好了,现在血已经止住了。只要熬过危险期,她就能慢慢康复。”
我冲上去,一把紧紧攥住医生的手,用力得都在发抖,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医生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很沉:
“不用谢我。她是个好女子,为了救人才冲到水里,命大,也太坚强了。”
他顿了顿,看着满是泥水、狼狈不堪的我,轻声说:
“你对她这样,也是应该的。
她是为我们宝康,才伤成这样的。”
我望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心里一遍遍默念:
晓霞,你活下来了。
你真的活下来了。
晓霞被转入重症监护室,身上接满了管子,监控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绿光在屏幕上静静跳动。
我搬了一张长凳,坐在离床稍远一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医生说她现在完全不能进食,只能靠输液和营养液维持。
我也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去,就这么守着,眼睛一眨不眨。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形挺拔、面色焦灼的中年人带着几人快步走来,刚到门口就失声喊道:
“晓霞!晓霞!”
那一声里,惊慌、恐惧、后怕、难过、又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全都揉在了一起。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田福军,晓霞的父亲。
我立刻起身,轻轻拉开门:
“田叔,在这儿。”
田福军带着晓霞母亲快步走进监护室。
晓霞妈一看见床上浑身是伤、插满管子的女儿,腿一软,当场就要扑到床边去拉她。
我赶紧上前一步,轻轻但稳稳地拦住了她,压低声音:
“阿姨,您慢点……小霞现在身上全是仪器,不能碰,不能动,一动就会扯到伤口。”
晓霞妈僵在原地,眼泪哗哗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她能活下来吗?”
我望着病床上的晓霞,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说得沉稳有力:
“能。
她一定能活下来。”
五天了。
监护室里的滴滴声,我听了整整五天。
我没怎么合眼,没怎么吃东西,就守在离她不远的长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直到第五天的清晨,那只一直紧闭的眼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提。
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眼。
整张脸都被厚厚的纱布严严实实地裹着,只露着一只眼睛,虚弱、浑浊,却真真切切地醒了。
嘴完全张不开,喉咙里插着呼吸器、引流管,还有细细的进食管,一动也不能动。
她看不见全貌,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那只眼睛一转动,落在我身上时,我瞬间就认出了那眼神。
是晓霞。
她醒了。
我猛地站起身,又怕动静太大惊扰到她,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到床边。
我没碰她,只是蹲在一旁,压低声音,轻轻唤她:
“晓霞……
我是少平。
你别怕,你活下来了。”
她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那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可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我连忙轻手轻脚跑出去,压着声音却抑制不住激动地喊:
“医生!医生!她醒了!醒了!”
旁边值班室的医生立刻推门出来,一听醒了,神色也跟着一紧:“醒了?”
“对!醒了!”
医生示意我别着急,拿着听诊器跟我快步走进监护室。
他先仔细看了一遍监控仪上的数据,又低头看了看尿袋,翻了翻眼皮,拿手电照了照瞳孔。
片刻后,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声音稳而有力:
“很好,各项指标都稳住了。她彻底过危险期了。”
我整个人一松,几乎要瘫下去。
医生拍拍我肩膀:“接下来不用再拼命抢救了,往后就是慢慢养着,精心护理,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到第十一天,身上的呼吸器、引流管和进食管终于都撤掉了。
医生过来检查完说,她现在可以慢慢吃点流食了。
我一听,心里立马有了盘算。
悄悄在医院附近找了户人家,租了间小偏房,支起个小锅灶。每天天不亮就往市场跑,专挑肥实的老母鸡,买回来收拾干净,小火慢炖,一炖就是大半天,直到肉烂得脱骨,再用刀细细剁成鸡蓉,兑上浓浓的鸡汤熬成稀稠合适的鸡蓉粥。怕她营养跟不上,还特意掺了些磨碎的维生素,一点点搅匀。
喂她的时候,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得温温的,再轻轻送到她嘴边,慢得不能再慢,生怕呛着她。
她整张脸还裹着纱布,只能靠眼神和细微的动作回应我。
晓霞妈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看着我一勺一勺细心喂着,看着我连呼吸都放轻的模样。
看着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对着我轻轻、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没多想别的,只一门心思盼着她快点长好肉、养好身子。
她活着,比什么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