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爻一从城南工作室回到小院,将取图的凭证压在石桌的茶杯底下,便盘膝坐定,心中已有了这三日的安排。
镇岳钟内的精纯愿力只剩不到三成。炼器术本就可以将纯净愿力持续注入法器中强化提升——修士亲手炼制的法器与凡物不同,愿力灌注进去便会被法器吸收,品阶随之增长,理论上没有上限。只是不同法器的提升方向和幅度各不相同,有的偏于攻伐,有的长于防御,有的专精储纳,全看法器本身的材质与炼制之时的根基。镇岳钟经普惠寺大量愿力灌注后,防御之能已初显峥嵘,接下来只需将这点愿力继续灌入钟身,能提升一分是一分。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出去一趟。
普惠寺的香火还得再去薅一次。不为别的,就为接下来三天试验锻器术备足“燃料”。手头的愿力要留给镇岳钟,试验用的愿力只能另寻来源。正好,也顺便看看寺里有没有更称手的储香器物——上回囫囵吞入镇岳钟,回来净化后钟身深处残留的那几缕灰白丝线,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李爻一将腕上那串念珠转了转,起身出了门。
再到普惠寺已是上午九点。香客比上回少些,大雄宝殿前青烟袅袅。他没有急着进殿,先去了流通处。柜台后面还是那位老僧,他在柜台前站定,体内法力一转,渡入双目,从一排排器物上扫过。大多数器物上只有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愿力微薄得可怜。唯有角落一只落满灰尘的铜质小手炉,愿力光晕明显浓郁几分。
他伸手拿起翻看,形制古朴,铜色暗沉,边角处有些磕碰的痕迹。“这手炉怎么卖?”老僧抬眼看了看,语气平淡:“那个啊,在柜台上搁了好些年了,施主若喜欢,三百元拿去吧。”
李爻一没有还价,付了钱,将手炉用素布包好放入登山包中。
出了流通处,他寻了一处偏僻角落——大雄宝殿侧后方的古槐树下,人迹罕至。背靠树干站定,确认周遭无人,体内法力一转,渡入双目,望向大殿方向。大殿上空,灰白香火依旧浓稠如浆。
他从登山包中取出那只铜手炉,托在掌心。这手炉受香火熏染的年头比那串念珠久得多,内部铜质对愿力的亲和度明显更高。他先以法力探查了一番,确认手炉内部结构稳定,愿力注入后不会立即流失——但也并非完全锁死,存放超过三日便会开始微量散逸。储香上限大约是念珠的七八倍。
他将法力灌注双目,确认殿中无人注意,暗中运转香火牵引之术,探向大殿佛像周身。灰白驳杂的愿力源源不断涌来,渡入掌心铜手炉中。足足牵引了约莫一刻钟,手炉内部的储香空间渐渐趋于饱和。他又从腕上取下那串念珠,将剩余的牵引之力转向念珠,填满了它的微薄容量。
两件器物皆已储满。他收手转身,出了寺门。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李爻一将手炉和念珠往石桌上一放,看着这两件东西,忍不住轻叹一声。
手炉的储香上限大约是念珠的七八倍,听起来不少,可真要用来做锻器术的试验,这点愿力也就够折腾一两天的。更麻烦的是,这两件东西都只是自然形成的准法器——在寺里受了多年香火熏染,内部结构发生了微妙变化,变得能留存愿力,但终究是凡铜,质地松散,愿力存放超过三日便会开始流失。
用它们应急可以,当长久之计不行。
说到底,还是得自己炼。
问题是他手头已没有现成的灵材。青冥界带回的异界铜牌和阴髓石,铸钟时已全部用掉了。早年收藏的和田玉籽料和纯银片倒是有,但那是凡物,直接拿来炼器,品阶和容量都上不去。
得先以锻器术提纯。
他当即起身,锁了院门,直奔城南的五金机电市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挑了几样东西:一段钛合金管材、一块钨钢边角料、一小片碳纤维板、几颗氧化锆陶瓷珠。回到小院,又翻出那块和田玉籽料、一小块纯银片,凑成一套试验样品。
他没急着动手,先以法力逐一探查。钛合金质地均匀,杂质极少,亲和度尚可。钨钢致密沉重,杂质集中在晶界处。碳纤维板的碳丝纯净,树脂基体杂质较多。氧化锆陶瓷珠硬度极高,却几乎不亲和法力。和田玉籽料天生亲灵,只是内部有细微绺裂和杂质。纯银片中规中矩,杂质不多。
探查完毕,李爻一开始逐一试验。从手炉中牵引驳杂愿力,以纯净术净化,随即掐动锻器术法诀。淡金火焰在指尖腾起,院中亮起柔和的金光。
钛合金管材提纯后表面光亮,亲和度提升约莫三成。钨钢边角料烧了一炷香的时间,提纯后表面浮现细密纹路,多了一种“锋锐”的质感。碳纤维板需将碳丝分离后单独提纯,提纯后的碳丝细若游丝,单根可承全力拉扯不断。氧化锆陶瓷珠杂质烧去不少,但亲和度始终没有改善。
和田玉籽料在火焰锻打下,内部绺裂和杂质被一点点烧尽,质地变得通透。提纯后的灵玉亲和度提升数倍,法力注入如蓄水池,不散且被慢慢涵养。纯银片锻打后氧化层褪去,露出温润银白,隐隐散发清正之气。
一番试验下来,日头已偏西。李爻一将处理过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好,目光在灵玉、灵银和灵钛三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若要炼制储香法器,这三样正是最合适的搭配——灵玉天生亲灵,储香容量最大;灵银质地致密,能锁住愿力不外泄;灵钛传导顺畅,作为骨架能让器身结构稳固。
一颗不够,得多炼几颗,穿成手串,储香总量才真正够用。
他清点了一下手头的材料。灵玉只有一块,拇指大小,最多能分出七八颗小珠的料。灵银片薄,做七八颗珠的“银衣”绰绰有余。灵钛管材更是充足。手炉中的愿力已消耗近三成,剩下的得精打细算。
李爻一没有急着动手,先在心中将配比和结构推演了几遍。随后深吸一口气,将灵玉、灵银、灵钛三样材料分别以锻器术提纯完毕,再以炼器术的塑形融合之法,将灵液分成七份,逐一塑成玉珠。
淡金光芒在掌心亮起,比锻器术的光影更加明亮,整座小院都被镀上一层融融的暖金色。他分出一部分心神压制光芒外泄,同时操控七团灵液缓缓成型。灵玉为核,灵银为衣,灵钛为骨——每一颗珠子的三层结构都在愿力的持续灌注下渐渐稳固。
七颗玉珠最终成型,每颗比拇指略小一圈,表面隐隐有银丝般的纹路流转,中心各留了一道极细的贯穿孔。
器胚初成,他从手炉中牵引出最后一缕驳杂愿力,以纯净术净化,化作纯白如水的精纯愿力,逐一渡入七颗玉珠之中。玉珠微微震颤,表面灵纹亮起柔和的青白光晕,愿力注入其中如同水流汇入深潭,无声无息地被吸纳进去,没有丝毫外泄。
院中金光敛去,重归寂静。
李爻一从屋里找出一根结实的红色丝绳,将七颗玉珠逐一穿起,在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丝绳是凡物,但七颗玉珠串在一起,彼此之间隐隐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机牵引——同源同法的灵材聚于一处,储香的总容量比七颗单独相加还要多出约莫两成。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单颗玉珠的储香容量大约是铜手炉的二十倍,七颗串在一起,总容量大约是铜手炉的一百七十倍,念珠的一千两百倍有余。日后若能寻到更多香火持续灌注,这容量还会稳步增长。
这手串没有任何过滤或净化之能,只是一个纯粹的容器——容量大、存得久、不渗杂念。驳杂愿力存入其中,该有的杂念怨气一样不少,回头还是得靠纯净术来净化。有意思的是,玉珠本身对存入其中的愿力也会产生极缓慢的浸润——即便是驳杂愿力,在珠中长期存放后,也会有一小部分被玉质慢慢涵养,变得柔和几分。只是这个过程极为漫长,远不如纯净术来得直接彻底。若是存入的是净化后的精纯愿力,时间久了,玉珠自身的品质也会随之缓缓提升,储香上限一点一点往上涨。
李爻一将手串戴在左腕上,丝绳收紧,七颗玉珠贴着腕骨,微微温凉。他转了转手腕,玉珠彼此轻碰,发出极细微的清越声响,颇为顺手。
手炉与念珠中的愿力至此已消耗殆尽。
李爻一将腕上手串按了按,把注意力转回镇岳钟。储香的事解决了,锻器术的门径也摸清了,接下来便是将那剩下的愿力全部灌入钟身。
他盘膝坐定,将镇岳钟托于掌心,以法力内观。钟身之内,纯白愿力与淡金丝线交相辉映,总量只剩不到三成。他没有犹豫,运转炼器术,将精纯愿力一缕缕渡入钟身。
愿力一触钟身便被吸纳进去,转瞬不见。每融入一缕,钟身便微微一亮,色泽愈发温润深沉。他持续灌注,不急不躁,任由钟身自行吸纳。
当最后一缕精纯愿力融入钟身,镇岳钟骤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钟身表面那层纯白灵光猛地一亮,随即内敛。此刻钟内已空空如也,所有愿力尽数被钟身吸收,品质比先前强了不止一筹。
第二日,他照常早起上香,随后将昨日提纯过的灵钛、钨纹钢、灵碳丝等材料逐一取出,反复琢磨它们的特性。护甲的内外分层、兵刃的材质过渡、符牌的灵路走向,一个个草图在脑海中成形又被推翻,推翻后再重新搭建。构想大半都不成熟,但每推翻一次,对材料特性的理解便深一分。
午后他又出了一趟门,去五金店买了一小段纯铜管和一块锌片。回来之后,将铜与锌分别以锻器术提纯,然后以不同比例用炼器术的塑形融合之能熔融成合金。试验了七八种配比,铜七锌三的综合性能最佳。至于愿力来源——腕上手串虽是储香器,但器胚初成时他以少量纯净愿力逐一灌注过,每颗珠身内部尚存几丝可供取用的余量,足够做这些小规模试验。
第三日,李爻一没有再出门。
他将前两日提纯过的所有材料在石桌上排开,一件件以法力反复探查,将每种材料的特性牢牢记在心里。随后又将剩余的黄纸和朱砂全部取出,铺在石桌上,一张接一张地画符。
符纹在他笔下流转自如,纯阳法力顺着笔尖渗入黄纸,每一笔落下,纸面便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他没有刻意去想画哪种符,只是顺着法力的自然走向,将师傅当年传授的各类符篆逐一画出,不拘种类,凡是眼下能用得上的,尽数画了出来。
从午后一直画到天色擦黑,桌上的黄纸用去了大半,厚厚一摞灵符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他将符纸分门别类收好,装入登山包内侧的夹层里。
傍晚时分,李爻一收了功,起身活动筋骨。三日的功夫没有白费——镇岳钟内最后三成愿力已尽数被钟身吸收,品质更进一层;锻器术试验了多种材料,门径已通;储香手串炼制成功,容量大、存得久;黄纸朱砂也尽数画成了符篆,分门别类收好。
腕上手串空着,镇岳钟内也空着。临行之前,得先把香火备足。
他没有急着去。普惠寺数百年的香火积累,不是一两天能薅完的。接下来几日,他每天凌晨天不亮便出门,赶在寺中无人时潜入,将手串储满驳杂愿力,回到小院后再以纯净术净化,渡入镇岳钟。
第一趟,七颗玉珠储满,净化后灌入钟身。钟内纯白愿力层层堆积,如同一池清水渐渐上涨。
第二趟,又是七颗玉珠,净化灌注。钟身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鸣响,仿佛久旱逢霖。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
他每日往返于小院与普惠寺之间,凌晨去,午后回,净化,灌注,周而复始。手串储满一次便是一个轮回,每次净化都要耗费近两个时辰。驳杂愿力中的灰白浊气化作丝丝细缕散入院中,又被晨风吹散,了无痕迹。镇岳钟内的纯白愿力则越积越厚,从一汪清池渐渐涨成一片深潭。
到了第六日,他再次将手串储满,回到小院净化灌注。当最后一缕精纯愿力渡入钟身,镇岳钟骤然发出一声沉浑悠长的钟鸣,整座小院都被震得微微发颤。钟身表面那层纯白灵光猛地一亮,随即内敛。
他粗略算了一下。这几日往返普惠寺不下八九趟,每次七颗玉珠储满,累计存入钟内的香火总量,大约是整座寺庙数百年积累的七八成。大殿上空的灰白香火,如今已稀薄得只剩薄薄一层,阳光透进来时,殿中比往日亮堂了不少。
这些香火存入钟内,并非直接用来提升法器品阶,而是作为储备。日后对敌时,光罩持续承受攻击,消耗的便是这些愿力。存入的愿力越多,光罩能支撑的时间便越长。而且愿力在钟内存放久了,也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浸润钟身,让法器的品质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提升——这个过程极为漫长,无需刻意引导,也急不来。就像水流过石壁,日久自会留下痕迹。
手串也是一样。若将净化后的精纯愿力长期存放于玉珠之中,玉珠本身的储香上限也会缓缓增长。只是眼下他需要大量香火储备,手串里的愿力尽数转入了镇岳钟,七颗玉珠又空了。
足够了。
李爻一将镇岳钟收回怀中。此刻钟内纯白愿力充盈如渊,淡金丝线交织如网,整座金钟温润如玉,沉甸甸的,像是吃饱了的活物,安稳地蛰伏着。
他将登山包最后检查了一遍。符篆分门别类叠放整齐,塞在夹层里;提纯过的材料样本用布包好,放在内侧口袋;玉片残图贴身存放,手机里的电子地图设了星标。左腕玉珠手串已彻底空了,七颗青白玉珠贴着腕骨,微微温凉。
一切准备妥当。他转身走到供桌前,对着祖师与师傅的画像上了三炷香。香烟凝成一线,笔直穿顶而逝,安静得近乎诡异。
李爻一躬身一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