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李爻一便从静坐中缓缓睁眼。
他将怀中赤金小钟取出,借着晨光细细端详。金钟器身初成,灵性脉络却尚显虚浮,如同新栽树苗根基未牢,若不持续以香火愿力温养,时日一久便会灵性消散。昨日赵家铜炉内的无主愿力,已在炼器过程中消耗殆尽,必须另寻香火之地。
略作思忖,他心中便有了去处。
城北三十里外有座普惠寺,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虽比不上名山大刹,在本地却小有名气,常年香客不断。正好去那里看看,能否寻到蕴藏香火愿力的器物。
简单收拾一番,李爻一背上帆布包,锁好院门,乘早班公交前往城北。
一个多小时后,普惠寺朱红的院墙便映入眼帘。寺庙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山门处香客络绎不绝,青烟袅袅升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李爻一迈步踏入寺门,没有急着去各处殿宇,而是先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角落站定。他体内法力一转,渡入双目,眼前景象顿时一变。
大殿上空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香火气息,呈铺天盖地的灰白之色,如同搅浑的米浆倾入水中,浓稠混沌。那灰白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偏白些,有的地方灰得发暗,却浑然一体,分不清其中究竟裹挟了多少善念恶欲、虔诚私心。
他凝神望向殿内释迦牟尼佛像,佛像金身表面覆着一层厚实的香火愿力,浓郁得近乎实质,呈同样的灰白浑浊之色,只是松散依附,没有与之融为一体,更没有半分归属印记。他再三感应,确认佛像之内空空如也,并无神佛真灵驻留。殿前铜铸宝鼎香炉、偏殿观音罗汉像、供桌上的铜磬木鱼,但凡受香火熏染之物皆泛着灰白愿力光晕,全是无主之物。
李爻一心中一动,暗自思忖。
末法时代,灵气枯竭,道法不显,神佛隐匿。师傅在世时曾偶然提及,这方天地早已不是经卷中记载的仙佛显圣时代。神佛既不临凡,真灵不降,世人供奉的香火便成了无人接收的无根之物,只能依附在佛像器物之上,日积月累,越积越浓,却始终无人取用。
既然是无主之物,他便可以取用。
他重新将法力灌注双目,确认无人注意,暗中运转香火法门的牵引之术,探向佛像周身。灰白驳杂的愿力顺着法力牵引,源源不断涌入怀中金钟。他没有运转香火纯净术——那术法一旦施展,便会有澄澈灵光透出,在香客众多的殿中太过扎眼,只能先囫囵吞下,回去再慢慢净化。
金钟微微震颤,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鸣响,钟身表面光晕明灭不定。灰白浑浊的愿力在钟内翻腾冲突,如同沸腾的浊浆。这般只取不净,佛像周身的愿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去。
大量抽取之下,殿中异象再难遮掩——凭空生出的气流将香炉青烟吹得东倒西歪,几个香客手中的线香险些被风压灭,纷纷抬头四顾。有人嘀咕了一句“哪来的风”,却始终无人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年轻人。
李爻一收敛了些许,将牵引速度压至不致引发骚动的临界点,继续抽取。
大殿佛像、偏殿观音、罗汉像,他一尊接一尊地抽取,每尊截取三到四成,灰白愿力源源不断灌入金钟。足足忙了近三个小时,金钟内的愿力积蓄已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若将昨日赵家铜炉的愿力比作一碗水,此刻金钟内封存的愿力,便如同一口深潭。
他将法力渡入双目,内观金钟。
钟身之内,灰白浑浊的愿力层层堆积,深浅交杂,如同积年的尘垢,浑然一体,看不出半分纯净之色。灵性脉络在这驳杂愿力的浸泡下,虽在持续壮大,却也染上了灰白驳杂之色,变得暗淡浑浊。
足够了。
他收手转身,出了寺门。临行前照旧去流通处买了一串木质念珠,运起法力一观,沾染的愿力微乎其微,聊胜于无。
回到小院已是午后。
李爻一盘膝坐定于院中青石桌前,将金钟取出置于身前。此刻的金钟与清晨截然不同——钟身表面光晕流转不休,却呈灰白浑浊之色,如同蒙了一层脏污的铜镜。钟内封存的愿力量庞大得惊人,却也混乱得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香火纯净术。
纯阳法力探入金钟,钟身骤然亮起一层澄澈的灵光,在院中略显幽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好在小院独门独户,无人窥看,他可以放手施为。
驳杂愿力中的杂念、怨气、执念在纯净术的涤荡下,化作丝丝灰白浊气从钟身表面渗出,无声消融于空气之中。那些浊气离了钟身便迅速淡化,由灰白渐渐转为浅白,再化作透明,消散无痕。而原本浑然一体的灰白愿力,在浊气剥离之后,渐渐分出层次——纯白的善念感恩化作温润如水的白芒,淡金的虔诚祈福凝为点点金丝,二者交相辉映,澄澈通透。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驳杂愿力量太大,纯净术只能一缕一缕地净化。李爻一不急不躁,心神沉浸其中,如同一人手持细筛,于浊水中慢慢淘洗金沙。时间一点点流逝,院中阳光从正午的炽烈渐渐转为午后的温煦,又缓缓西斜,洒下橘红余晖。
他足足净化了近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缕灰白浊气从钟身散出,金钟骤然一震。
钟身表面的灰白光晕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纯净通透的纯白灵光,温润如水,其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淡金丝线,如同白玉中嵌着金丝,交相辉映。钟内所有愿力皆被净化一空,只留下最精纯的本源,如同一潭清可见底的甘泉。
紧接着,异变突生。
钟身表面那层纯白灵光猛地一收一放,整座金钟嗡嗡震颤,发出一声沉浑悠长的钟鸣。那钟声不似先前那般清越,而是厚重如岳,震得院中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李爻一只觉浑身气血被这钟声一震,竟隐隐有凝实稳固之感。
他法力灌注双目,凝神看去。
只见钟身之上,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正自灵光深处浮现,如同根须生长,又似文字成形。那纹路古朴苍劲,笔画繁复,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相同,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他虽不识其文,却莫名读懂了其中含义——
镇岳。
二字古朴厚重,仿佛与金钟本身一同诞生,而非后天铭刻。这是法器根基稳固、灵性大成之后,天地自然赋予的真名,如同婴儿落地便有姓名。
李爻一心头微喜,当即盘膝坐定,将镇岳钟托于掌心,运转法力开始炼化。
法器虽有真名、有灵性,却终究是外物。唯有以自身法力烙印其上,贯通钟身灵性脉络,方能如臂使指,心念相通。他催动纯阳法力,一缕缕探入钟身,沿着那金色纹路缓缓渗透。镇岳钟初生之灵并不抗拒,反而如雏鸟归巢般主动迎合,任由他的法力在钟身深处留下独属于他的气息印记。
炼化过程约莫持续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缕法力烙印落定,镇岳钟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钟鸣,与他心神彻底相连。那一刻,他便自然而然地知晓了——这镇岳钟已衍生出一道护体钟罩,可化形护身,外力加身则反弹而回,攻势越猛,反击越烈。
李爻一心念方动,金钟便化作一道半透明的纯白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罩形如大钟倒扣,表面金文流转,“镇岳”二字在光壁之上若隐若现,坚实厚重,与他气机浑然一体。光罩内壁隐约可见淡金丝线游走,正是虔诚愿力所化的精华加持。
他抬手轻叩光壁,指节触之如击金铁,发出沉闷回响。又从院角拾起一块碎石,掂了掂分量,猛地朝自己面门砸来。碎石击中光罩,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以更快的速度反弹而出,啪地一声嵌入院墙青砖之中,碎石簌簌落下。
李爻一收了光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随即又微微皱眉。
他以法力细细内观镇岳钟,赫然发现钟身深处,竟还残留着几缕极细微的灰白丝线,若不细察根本无法察觉。那是驳杂愿力中的执念残渣,虽经纯净术反复涤荡,却因钟身本身并非专司储存香火之器,部分杂念在净化的过程中渗入了钟身材质深处,难以根除。
他心中顿时了然。
金钟虽能暂存香火,却终究是炼器之物,并非专门的储香法器。驳杂愿力在其中存放太久,杂念便会渗透材质,事后净化也难以彻底清除。所幸残留极少,于法器威能并无大碍,只是不够圆满罢了。
日后若再行此法,须得提前备下一件专司储存香火的法器。截取愿力时先存入储香器,带回后再以纯净术彻底净化。无论是香火炼器术还是香火锻器术,都须以纯净愿力为根基——驳杂愿力中的杂念若不事先涤荡干净,便会顺着炼化过程渗入法器材质,时日越久越难根除,最终坏了法器根基。
理清此节,李爻一将镇岳钟收入怀中,又取出那枚乳白玉片。
玉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内里封存着青冥界得来的残缺藏宝图。此前以法力探入,只能看到破碎线条与模糊方位,根本无法理清。他试着渡入法力,将感应到的画面手绘到纸上,花了近两个小时,白纸上才呈现出一幅残缺的地形图——山脉走势、河道弯曲、一处山谷入口,大部分区域仍是空白,核心位置只有零星几笔。
他看了片刻,便打开电脑,在网上搜了一家本地口碑不错的图像处理工作室,专接古籍复原、文物拓片修复这类活计。打电话过去,对方让他把资料带过去面谈。
工作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姓周。李爻一把手绘残图和记着古文字符号的草稿纸递过去,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地图残片,想让专业人士复原成完整地形。周师傅问了几句地形特征和大致方位,开了价——两千块,三天出图。
李爻一没还价,当场付了款,约定三天后取图。
回到小院已是傍晚。他将玉片与镇岳钟贴身收好,盘膝坐定,闭目调息。今日普惠寺一行,截取无主香火封入金钟,量变引发质变,不仅纯净术大进,法器更得真名“镇岳”,炼化后可得护体反弹之能。只是钟身储香终有残留,日后当另备储香法器,炼器锻器皆须先净化愿力,方为稳妥之道。玉片残图已托付专业人士复原,三日后便见分晓。
俗世琐事已了,只待地图到手,便可再次踏入青冥界,循着残图指引,探寻那处不知藏着机缘还是凶险的山谷秘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