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林薄雾，秦默从昏迷中醒来。
疼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碎裂的双臂，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被掏空的气海，以及脊骨处那不断传来撕裂感的灵骸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
但他还活着。
秦默艰难地支起身体，靠在身后粗糙的树皮上。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涧，流水潺潺，晨雾在林间缭绕。他记得昨夜从崩塌的地底挣扎出来后，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循着溪流声找到这处藏身之所，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咳咳……”
他咳出一口淤血，混杂着内脏碎块。陈道玄那一剑蕴含的阴煞之气仍在侵蚀经脉，若非灵骸反哺的那一缕微弱生机强行维持，他早已生机断绝。
秦默咬牙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开始检查伤势。灵识沉入体内，所见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气海枯竭，原本如湖泊般的灵力此刻只剩薄薄一层浅水。经脉多处断裂，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道路。最严重的是胸口那道剑伤，阴煞之气如附骨之疽，正缓慢蚕食着周围血肉，若非石脉之灵灌入的本源之力形成一层土黄色光膜勉强封住伤口，他恐怕已化作一具枯骨。
而脊骨处的灵骸……
秦默将灵识探向脊柱。那截琉璃色的脊骨此刻黯淡无光，原本细密的裂痕扩大了近一倍，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更让他心悸的是，裂痕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晕流转，时而凝聚成扭曲的人脸，时而又化作凄厉的爪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骸深处挣扎、嘶吼。
是那些被他吞噬的亡魂。
自黑山一战，以“噬灵归墟”强杀元婴修士后，灵骸裂痕便不时传出低语。起初只是细碎的杂音，如同风吹过废墟。但自昨夜与陈道玄死战后，尤其是最后关头强行催发灵骸本源，裂痕深处的低语已变得清晰可闻——
“还我命来……”
“秦默……你不得好死……”
“我诅咒你……永生永世……”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有陈道玄怨毒的嘶吼，有天机阁三名修士临死前的惨叫，甚至还有更早之前，在黑山死于他手的那名元婴修士残留的恨意。这些亡魂残念被灵骸吞噬后并未彻底消散，而是被封存在裂痕深处，随着灵骸伤势加重，正逐渐苏醒、躁动。
这便是“灵噬反伤”。
《灵骸道经》残卷中曾隐晦提及，吞噬万物灵气反哺己身，看似逆天，实则凶险万分。被吞噬者若执念深重，其残魂怨念将附着于灵骸，化作“灵噬心魔”，一旦灵骸受损，心魔便会反噬宿主，轻则神智错乱，重则沦为行尸走肉。
秦默之前虽有察觉，但都靠着意志强行压制。可昨夜一战，灵骸裂痕扩大，这些亡魂残念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他的意识。
“闭嘴！”
秦默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强行以灵识镇压裂痕深处的躁动。琉璃色的光华自灵骸亮起，与那些暗红色的怨念光晕激烈对抗。剧痛从脊柱蔓延至全身，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骨髓中搅动，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鲜血。
一炷香后，躁动被暂时压下，但秦默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每一次镇压，都需要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灵识，而怨念的反扑只会一次比一次猛烈。
“必须尽快疗伤……然后找到压制灵噬心魔的方法。”
秦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两物。
一枚是古朴无华的混沌石珠。此物昨夜吸收了石脉之灵部分本源后，表面那混沌星云般的纹路似乎清晰了一丝，入手温润，隐隐传来某种奇异的脉动，仿佛在呼吸。石珠似乎与灵骸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握在手中时，灵骸裂痕的刺痛竟稍有缓解。
另一物，则是陈道玄的储物袋。
这储物袋以某种黑色兽皮缝制，袋口绣着天机阁的“玉简竖眼”徽记，上面还残留着陈道玄微弱的神魂印记。秦默忍着神魂刺痛，强行以灵识冲击，花费半个时辰，终于将印记抹除。
灵识探入储物袋，内部空间比秦默想象的要大，约三丈见方。最先入眼的，是堆积如小山的下品灵石，粗略估算不下五千块，中品灵石也有百余块，甚至还有三块散发着浓郁灵气的上品灵石。这陈道玄身为天机阁外门长老，身家果然丰厚。
除灵石外，还有不少丹药瓶罐。秦默一一辨认：“回春丹”、“凝神散”、“聚灵丹”、“疗伤散”……大多是中品丹药，对筑宫境修士有不错效果。其中一瓶“玉髓生肌膏”最为珍贵，乃是玄阶下品的疗伤圣药，对外伤有奇效。
秦默毫不犹豫，先将“玉髓生肌膏”取出，小心涂抹在胸口剑伤处。药膏触及伤口，传来清凉刺痛之感，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如遇克星，发出“嗤嗤”轻响，被缓缓逼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新生肉芽蠕动交织，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至少遏制了恶化。
他又服下数枚“回春丹”和“聚灵丹”，精纯药力在腹中化开，滋养着干涸的气海与经脉。做完这些，秦默才开始清点其他物品。
功法玉简三枚：《地元诀》（土行基础功法）、《金罡炼体术》（炼体法门）、《小衍阵解》（阵法入门）。前两者秦默扫过便不再关注，他主修《灵骸道经》，且身具石脉灵气，无需改修。倒是《小衍阵解》让他多看了几眼，其中记载了十余种基础阵法，包括昨夜陈道玄布下的“三才锁灵阵”简化版。秦默对阵道一窍不通，但如今被天机阁追杀，多了解些阵法知识或许有用。
符箓一叠，约三十余张，大多是“金刚符”、“神行符”、“敛息符”等常见符箓，也有几张“爆炎符”、“冰锥符”等攻击符箓，以及三张珍贵的“遁地符”。秦默小心收起，这些都是保命之物。
杂物若干：几套换洗衣物、天机阁外门长老令牌、一枚刻有“陈”字的血色玉佩（似是身份信物）、几瓶不知名粉末、一卷兽皮地图……
秦默的目光落在那卷兽皮地图上。地图颇为陈旧，边缘磨损，但绘制得极为精细。展开后，是一幅南荒东北部的地形图，涵盖数万里疆域，其中“天机阁”所在的山门被朱砂重点标注。而在地图一角，靠近“黑风山脉”边缘处，有一个用暗红色笔迹圈出的标记，旁注一行小字：“陨星落处，疑似古修洞府，待查。”
秦默瞳孔微缩。
三个月前，的确有天外陨星坠落南荒，引发不小动静。难道陈道玄此次带队入山，表面是搜寻“陨星异动”，实则是为了探寻这处“疑似古修洞府”？而自己撞破他们行事，纯属巧合？
他继续翻找，在储物袋角落发现一枚被特殊玉盒封存的玉简。玉简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微裂痕，散发出淡淡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秦默犹豫片刻，还是将灵识探入玉简。
“嗡——”
大量杂乱信息涌入脑海。大部分是陈道玄修炼《金罡炼体术》和《地元诀》的心得，以及一些零碎记忆。秦默快速掠过，直到触及一段被加密封存的记忆碎片。
强行破开封印后，一幕画面浮现：
昏暗的密室中，陈道玄恭敬跪伏在地。他面前，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其身着绣有金色星辰纹路的黑袍。
“那处古修洞府，乃‘地溟上人’坐化之所。上人乃三千年前南荒散修第一人，修为已至化灵巅峰，半步铭道。其洞府中，除功法传承外，最珍贵者，乃是一枚‘地心源髓’。”黑影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金属摩擦。
“地心源髓？”陈道玄声音带着震惊与贪婪。
“不错。地心源髓乃大地本源凝聚，内含一丝土行法则碎片，对修炼土行功法者有逆天改命之效。你若能取得，炼化后至少可直入筑宫后期，甚至有望窥探化灵门槛。”黑影缓缓道，“但洞府外有‘九曲地煞阵’守护，需以三名土行筑基修士精血为引，配合‘破阵符’，方可打开一道缝隙，维持三息。”
“属下明白。”陈道玄低头，“那三名外门弟子……”
“既是祭品，也是掩护。”黑影漠然道，“此事需隐秘，不得让阁中他人知晓。得手后，速回禀报。”
画面戛然而止。
秦默收回灵识，面色凝重。
果然，陈道玄此行别有目的。三名天机阁弟子，从一开始就是被选定的祭品。而那“地心源髓”，竟是蕴含土行法则碎片的至宝！若能得之，对身具石脉灵气、主修土行功法的秦默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或许能一举修复灵骸裂痕，甚至突破瓶颈。
但危险同样巨大。且不说那“九曲地煞阵”何等凶险，光是“地溟上人”洞府本身，就绝非善地。化灵巅峰修士的坐化之所，哪怕过去三千年，也绝非等闲。
更让秦默忌惮的，是陈道玄背后那道黑影。金色星辰纹路的黑袍……天机阁中，何种身份之人可身着星纹黑袍？其修为又到了何等境界？
“地心源髓……古修洞府……”秦默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机缘与风险并存。以他如今状态，莫说探寻古修洞府，便是离开这黑风山脉都成问题。当务之急，是疗伤恢复，并设法压制灵骸内日益躁动的亡魂残念。
秦默将有用之物收入自己储物袋，又将陈道玄的储物袋以灵力震成齑粉，不留痕迹。做完这些，他盘膝坐好，手握混沌石珠，开始运转《灵骸道经》残卷中记载的疗伤法门。
石珠传来温润脉动，丝丝缕缕的混沌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竟能滋养神魂，缓解灵识疲惫。而灵骸在石珠气息浸润下，裂痕处的刺痛也稍有减轻，那些亡魂低语似乎被暂时隔绝在外。
“这石珠……竟有镇魂安神之效？”秦默心中微动，对石珠的来历更加好奇。但眼下不是探究之时。
他沉下心神，引导着丹药之力与石脉之灵残留的本源，缓缓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气海中，一丝微弱的灵力开始滋生，沿着破损的经脉艰难运转，每前进一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修炼无岁月。转眼三日过去。
山涧中，秦默缓缓睁开双眼。胸口剑伤已结痂，阴煞之气被“玉髓生肌膏”配合自身灵力逼出大半。双臂骨骼在灵力和药力双重滋养下初步愈合，虽仍脆弱，但已可活动。气海恢复了一成灵力，经脉修补了十之三四。
最麻烦的依旧是灵骸。裂痕虽未继续扩大，但深处那些暗红色的怨念光晕却愈发浓郁，亡魂低语时有响起，若非混沌石珠时刻镇压，恐怕早已反噬。
“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法。”秦默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他从陈道玄的物品中找出一套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换上，又用“敛息符”将自身气息压制到凝纹中期水准。如今他重伤未愈，实力不及全盛时三成，必须谨慎行事。
根据兽皮地图，此地仍处黑风山脉外围，距离那标记的“陨星落处”约两千里。以他如今状态，全力赶路也需七八日。而天机阁那边，陈道玄魂牌碎裂已过三日，追兵恐怕已在路上。
“不能直接去古修洞府。”秦默很快做出判断。那里很可能已被天机阁暗中监视，甚至布下陷阱。他需要先绕道，打探消息，确认安全，并尽可能恢复实力。
他摊开地图，目光落在黑风山脉边缘一处标记上——“黑岩坊市”。
这是附近千里内唯一一处修士聚集地，由几个小修仙家族联合管理，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去那里，或许能探听到天机阁的动向，也能购买些疗伤丹药和压制心魔之物。
确定目标，秦默不再耽搁。他收起混沌石珠，将自身痕迹清理干净，辨明方向，身形一闪，没入山林之中。
就在秦默离开后不久，数道遁光自天际飞来，落在山涧附近。为首者是一名身着天机阁执事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冷峻，修为赫然是筑宫三重。他手中托着一面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
“陈长老的气息……最后消失在此处。”中年修士沉声道，目光扫过四周，“有战斗痕迹，地脉紊乱，残留灵力波动至少是筑宫层次。”
“王执事，可发现陈长老踪迹？”另一名修士问道。
被称作王执事的中年修士摇头，脸色难看：“魂牌已碎，恐怕凶多吉少。此地残留的土行灵气异常精纯，与情报中那‘石脉’描述吻合。陈长老应是找到了石脉，但遭遇不测。”
“难道是那散修所为？”有人质疑，“陈长老乃筑宫四重，那散修不过凝纹……”
“不可小觑。”王执事打断道，“阁中秘讯，那散修身怀异宝，可越阶而战。且此地残留的灵力波动颇为诡异，似有吞噬特性……传令下去，以黑风山脉为中心，方圆三千里内严加搜查，尤其是各坊市、要道，发现可疑者，格杀勿论！”
“是！”
众人领命，四散而去。
王执事独自留在山涧，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泥土中，除却陈道玄的金行灵力气息，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土行与某种混沌波动的诡异气息。
“吞噬灵力……石脉异动……古修洞府……”王执事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随即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天机阁方向疾驰而去。
有些事，已超出他的权限，必须尽快上报。
而此刻，秦默已远在百里之外。他不知追兵已至，但心中警兆从未消散。脊骨处，灵骸裂痕深处，那些亡魂的低语，在混沌石珠的镇压间隙，仍会不时响起，如同附骨之疽，提醒着他——
前路，危机四伏。
而最大的危机，或许正来自他体内，那不断蚕食着他神智的，亡魂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