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道玄催动“地煞困龙阵”的刹那——

　　秦默怀中那枚自上古秘境所得、一直沉寂的混沌石珠，突然轻轻一震。

　　一缕微不可查的灰蒙气流，自石珠表面悄然逸出，无声无息地融入四周汹涌的黄光阵力之中。

　　那气流极淡，淡到连近在咫尺的秦默都未曾察觉。但它融入阵法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原本稳定运转的“地煞困龙阵”黄光猛地一颤，阵旗上绣着的山川地脉纹路骤然扭曲、变幻，仿佛活了过来。阵法笼罩的百丈范围内，地脉灵气突然变得混乱不堪，时而如沸水翻腾，时而如死水凝滞。

　　“怎么回事？！”陈道玄脸色骤变，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对阵法的掌控正在飞速流失！那杆主阵旗竟开始不听使唤，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其上绣着的山纹竟开始寸寸崩解、重组，化作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加古老晦涩的纹路！

　　更可怕的是，阵法汲取的地脉之力，竟开始反向冲击他这个布阵者！

　　“噗！”陈道玄猝不及防，被反噬之力冲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他骇然发现，自己与阵旗的联系已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强行切断大半，残存的联系也在迅速减弱。

　　“这……这石脉有古怪？！”陈道玄第一反应是石脉异变，但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石脉虽有灵，但绝无可能瞬间反噬并篡改他苦修多年的阵法！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烟尘中缓缓站起的秦默，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衣襟处——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与阵法中那股诡异力量同源的气息！

　　是那件异宝？！不止能吞噬灵力、操控土石，竟还能干扰甚至反制阵法？！

　　陈道玄心中贪念与惊骇交织，但更多的是冰冷杀机。此子绝不能留！此等异宝，若今日不能夺到手中，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小畜生，给本座死来！”陈道玄厉喝一声，竟不再管失控的阵法，左手一翻，一柄通体乌黑、长约三尺的细剑出现在手中。剑身无光，却散发着刺骨的阴寒气息，剑刃处隐隐有黑气流转。

　　“阴煞剑？！”秦默瞳孔一缩。他在天机阁修士的记忆碎片中见过此剑信息，乃是以地底阴煞之气淬炼而成，专破护体灵光，蚀人神魂，歹毒无比。此剑需以自身精血神魂温养，威力虽大，却有损道基，乃是不折不扣的魔道之剑！陈道玄身为天机阁外门长老，竟暗中修炼此等邪物！

　　陈道玄此刻已顾不得遮掩，右臂石化未解，阵法失控，他必须速战速决！他左手持剑，身化残影，人剑合一，化为一道乌黑流光，直刺秦默心口！剑未至，那阴寒刺骨的煞气已让秦默神魂刺痛，周身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避无可避！秦默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反而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连同灵骸中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琉璃色能量，尽数灌注于双拳！

　　“灵骸……燃血！”

　　秦默低吼，脊骨处灵骸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琉璃光华，一股远超他当前境界的暴虐气息轰然爆发！他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灰白，脸上更是瞬间爬满皱纹，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这是以燃烧本就所剩不多的寿元为代价，强行激发灵骸本源之力！

　　双拳之上，琉璃色光芒凝如实质，隐隐形成一双古朴拳套虚影，拳锋处，暗金色的锋芒吞吐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轰！！！”

　　琉璃拳影与乌黑剑光悍然对撞！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怪异声响。以两人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轰然扩散，所过之处，岩石无声化为齑粉，地面生生被削低三尺！失控的“地煞困龙阵”黄光被这冲击一激，竟轰然崩散，那杆主阵旗哀鸣一声，灵光尽失，跌落尘埃。

　　“咔……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响起。陈道玄手中的阴煞剑，剑尖处竟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而他持剑的左臂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手臂皮肤龟裂，鲜血淋漓，更有丝丝缕缕的琉璃色能量如同附骨之疽，顺着伤口钻入经脉，与右臂的石化之力里应外合！

　　“啊！！”陈道玄惨嚎一声，身形踉跄暴退，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怪物？！这诡异的力量竟然连阴煞剑都能损伤？！

　　反观秦默，更是不堪。他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岩壁上，嵌进去数尺深。口中鲜血狂喷，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碎块。双臂骨骼尽碎，软软垂下，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边缘血肉呈现诡异的灰黑色，正被阴煞之气不断侵蚀。灵骸光华黯淡到极点，裂痕扩大了近一倍，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气息更是萎靡到了极致，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

　　两败俱伤！惨烈的两败俱伤！

　　陈道玄右臂石化，左臂重创，阴煞剑受损，内腑受创，实力十不存一。秦默更是油尽灯枯，濒临死亡。

　　“咳咳……小畜生……本座……要你魂飞魄散！”陈道玄咳着血，狰狞地盯着岩壁中气息微弱的秦默，左手颤抖着抬起，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灵力，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指风，点向秦默眉心！他要彻底灭了这小子的神魂，永绝后患！

　　秦默意识已近涣散，视线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指风袭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死了么……真是不甘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怀中，那枚混沌石珠，再次轻轻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逸出气流。石珠表面，那一直晦暗不明的、仿佛蕴含着混沌星云的纹路，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苍凉吸力，自石珠中传出！

　　目标，并非陈道玄，也非秦默。

　　而是这地底百丈，那条被“地煞困龙阵”引动、又被石珠气息搅乱、此刻正处于某种奇异活跃状态的——石脉！

　　“轰隆隆隆——！”

　　整条石脉，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了！比之前浓郁精纯了十倍、百倍的土行灵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石脉深处狂涌而出！但这灵气，却带着一股混乱、狂暴、仿佛要毁灭一切的意味！

　　大地剧烈震颤，岩层崩裂，无数碎石如雨落下。整个地底空间开始不稳，仿佛随时要塌陷！

　　陈道玄点出的指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灵气一冲，顿时消散大半，残余力道打在秦默肩上，只是让他闷哼一声，并未致命。

　　“地脉暴动？！不……不对！这是……”陈道玄骇然色变，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他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正在石脉深处飞速凝聚、苏醒！那气息古老、蛮荒、充斥着无尽的厚重与……愤怒！

　　“是石脉之灵？！这条石脉竟然孕育出了灵智？！不……这不可能！区区一条下品石脉……”陈道玄难以置信，但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恐怖威压做不得假！那是远超筑宫境，甚至可能触及金丹门槛的可怕存在！

　　逃！必须立刻逃！

　　陈道玄亡魂皆冒，再也顾不得杀秦默夺宝，转身就要施展遁术逃离。但他重伤之躯，加之阵法反噬，灵力运转滞涩，速度慢了何止一筹。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咆哮，骤然响彻地底！无形的音波裹挟着狂暴的土行灵力，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

　　陈道玄首当其冲，如遭重锤，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整个人被狠狠拍在岩壁上，筋骨不知断了多少，七窍流血，气息奄奄。

　　秦默也被这音波扫中，但他怀中的混沌石珠却再次微光一闪，竟将大部分冲击力悄然化解。饶是如此，本就重伤的他也是雪上加霜，意识陷入黑暗前最后一瞥，隐约看到前方的岩层如水流般分开，一道由纯粹土黄色灵光凝聚而成的、巨大而模糊的龙形轮廓，缓缓探出了头颅，那双由精纯土行灵气构成的眸子，正冰冷地注视着濒死的陈道玄，以及……他怀中的石珠？

　　下一刻，无边黑暗吞噬了秦默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冰凉的感觉从脸颊传来。

　　秦默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胸口和双臂，如同被碾碎了一般。灵骸处更是传来阵阵灼痛与空虚感，裂痕似乎又扩大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身下是冰冷的石面。四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崩裂的碎石和战斗的痕迹，但原本狂暴的地脉灵气，此刻却平复了许多，只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精纯的土行灵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苍凉威压。

　　陈道玄……不见了。或者说，秦默目光扫过不远处岩壁下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混合着碎肉骨渣的血污，以及几片熟悉的青灰色道袍碎片，心中了然。

　　那位筑宫中期的天机阁外门长老，已然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是那条石脉之灵做的？

　　秦默挣扎着坐起，靠在岩壁上，艰难地从怀中摸出那枚混沌石珠。石珠依旧古朴无华，表面晦暗，仿佛之前的一切异动都未曾发生。但他能感觉到，石珠似乎……“饱”了一些？内部那混沌的星云纹路，似乎比之前略微清晰了一丝。

　　是它……引动了石脉之灵？并且……吞噬了陈道玄陨落后散逸的部分精气？

　　秦默心中震动。这石珠究竟是何物？不仅能自发护主，干扰阵法，竟还能引动地脉之灵，吞噬生灵精气？

　　“你……醒了？”

　　一个沉闷、迟缓，仿佛两块巨石摩擦的声音，突然直接在秦默脑海响起。

　　秦默悚然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崩塌的岩层废墟中，土黄色的灵光汇聚，缓缓凝聚出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似人非人，高约丈许，通体由精纯的土行灵气构成，身形魁梧，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盏跳动的土黄色火焰，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石脉之灵！

　　秦默心头一紧，浑身肌肉绷紧，尽管此刻他连动一下都困难。

　　“不必紧张……人族……小子。”那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吾……对你……并无恶意。相反……是你怀中那物……唤醒了沉睡的吾……”

　　它的目光（如果那两团火焰算是目光的话）落在秦默手中的混沌石珠上，火焰微微跳动，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敬畏，又似是疑惑，还带着一丝……渴望？

　　“此物……与吾……同源……却又……高于吾……”石脉之灵断断续续地传达着意念，“它需要……成长……需要……养分……而吾……沉寂太久……灵性将散……需要……一个契机……”

　　秦默心中念头急转，强忍着剧痛，沙哑开口：“前辈……有何指教？”

　　石脉之灵沉默了片刻，火焰般的眸子看向秦默脊骨位置，那里，灵骸裂痕狰狞。

　　“你的身体……很糟糕……那件异物……在透支你的生命。”石脉之灵缓缓道，“但……它也保护了你的神魂……并让你……与大地……有了微弱的共鸣。”

　　“吾可以……助你暂时稳住伤势……并借此地的地脉灵气……滋养你那件异物……延缓它对你生机的吞噬……”石脉之灵停顿了一下，火焰眸子直视秦默，“但……作为交换……你需要答应吾一件事。”

　　“前辈请讲。”秦默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

　　“带着它……”石脉之灵抬起由灵气凝聚的、模糊的手臂，指向秦默手中的混沌石珠，“离开这里……去找到……更多的‘地脉之源’……或者……蕴含大地本源之物……喂养它……”

　　“当它再次苏醒……成长到一定程度……它会反馈于你……也能……了却吾一桩心愿……”

　　秦默皱眉：“前辈的心愿是？”

　　石脉之灵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沉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与……恨意？

　　“吾之本源……曾被掠夺……灵性受损……沉寂于此……已不知多少岁月……”石脉之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掠夺者……的气息……吾记得……与今日死在此地那人……同源……”

　　天机阁？！秦默心中一震。陈道玄来自天机阁，而这石脉之灵说掠夺它本源的，气息与陈道玄同源？难道是天机阁的高手曾来过这里，暗中掠夺了这条石脉的本源，导致其灵性大损，几乎溃散？

　　“你想……复仇？”秦默问道。

　　“复仇？”石脉之灵沉默了一下，火焰眸子微微黯淡，“吾之灵体将散……复仇……已无意义。但吾之核心……尚存一缕本源灵性……可融入此珠……”

　　它看向混沌石珠，继续传达意念：“带着它成长……当它足够强大时……或许……能循着那掠夺者残留的气息……找到他们……也算了结吾之因果……”

　　“而作为提前支付的报酬……”石脉之灵话音未落，整个地底空间再次震动起来。不过这次并非暴动，而是无数精纯温和的土黄色灵气，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从石脉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向秦默，更确切地说，是涌向他脊骨的灵骸，以及他手中的混沌石珠！

　　秦默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浩瀚、精纯、充满勃勃生机的土行本源之力涌入体内。这股力量温和无比，迅速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更有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脊骨灵骸，那狰狞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一丝，虽然依旧存在，但恶化趋势被强行止住，甚至反哺出一缕微弱的生机，滋润着他枯竭的寿元。

　　而手中的混沌石珠，更是如同久旱逢甘霖，微微震颤，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地脉本源之力，表面那混沌星云纹路，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得清晰了一丝。

　　“这……”秦默又惊又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飞速好转，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更关键的是，灵骸的恶化被止住了！寿元似乎也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补充。

　　“吾将剩余本源……大半注于你身……暂稳你伤势与那异物……小半灵性……融入此珠……”石脉之灵的声音变得虚弱，身形也开始模糊、淡化，“记住……你的承诺……找到更多大地本源……喂养它……也好了结……吾之因果……”

　　“此地……即将崩塌……速离……”

　　话音落下，石脉之灵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土黄色光粒，大部分没入秦默体内，小部分融入混沌石珠。而整个地底空间，失去了石脉之灵和大部分本源的支撑，开始剧烈摇晃，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头顶坠落。

　　秦默不敢耽搁，咬牙压下伤势，将混沌石珠贴身收好，又强撑着走到陈道玄陨落处，将其储物袋和那面破损的阵旗、以及跌落在地的阴煞剑收起。来不及查看，他辨明方向，运转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施展地行术，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地面，艰难遁去。

　　在他身后，大地轰鸣，这条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脉，开始彻底崩塌、湮灭。

　　而地面上，天色将明。

　　秦默不知道的是，就在石脉之灵本源消散、石脉崩塌的同一时刻，远在数万里之外，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辉煌宫殿深处，某间布满星辰轨迹图与复杂罗盘的密室中。

　　“咔！”

　　一枚放置在玉盘中央、刻着“陈道玄”三字的魂牌，悄然碎裂。

　　紧接着，玉盘旁边，另一枚更加古朴、散发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玉简，也“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其内封印的一缕微弱土行气息，彻底消散。

　　守候在密室外的道童闻声而入，看到碎裂的魂牌与出现裂痕的玉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冲出密室，尖声高呼：

　　“不好了！陈长老魂牌碎了！‘戊土源晶’的感应……也断了！”

　　平静的天机阁，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泛起了涟漪。而此刻，重伤未愈、怀揣着重宝与秘密的秦默，刚刚从地底一处不起眼的裂缝中钻出，迎着天边第一缕微光，踉跄着没入了莽莽山林之中。

　　新的危机，与新的机缘，已然在前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