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坊市坐落在黑风山脉东麓,依托一处裸露的黑色岩山而建。坊市不大,纵横不过三四条街道,低矮的石屋、木楼依山而建,杂乱无章。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坑坑洼洼,积着前夜的雨水,混杂着泥土、兽粪和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行人稀落,大多行色匆匆,裹着灰扑扑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秦默踏进坊市时,已是午后。
他换上了那身灰色布衣,用“敛息符”将修为压制在凝纹四层——一个在南荒修真界最常见的境界,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让人轻易欺辱。脸上抹了些从山林中采来的草汁,让肤色显得蜡黄病态,又刻意佝偻着背,收敛眼神,看起来就像个在山中采药遭遇妖兽、侥幸逃得一命的落魄散修。
即便如此,踏入坊市石门的刹那,他还是感到数道隐晦的灵识扫过身体。
秦默不动声色,体内微弱灵力自然流转,灵骸处传来隐约刺痛,但被他强行压下。混沌石珠贴身存放,其特有的混沌波动在“敛息符”和自身刻意压制下,微弱得几乎不可察。那几道灵识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未发现异常,便陆续撤去。
“看来天机阁的通缉令,还没传到这种边缘坊市。”秦默心中稍定,但警惕未减。他沿着主街缓步前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店铺。
“百草阁”、“炼器坊”、“符箓斋”……店铺门脸都不大,招牌陈旧,偶有修士进出。街边还有不少摆地摊的,一块破布铺地,上面摆着些草药、矿石、兽骨,甚至还有残破的法器碎片,摊主大多懒洋洋地坐着,对过往行人爱搭不理。
秦默在一处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者,修为不过开窍巅峰,正眯着仅剩的那只眼打盹。
“道友,可有附近的地图?越详细越好。”秦默压低声音,沙哑问道。
独眼老者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兽皮,丢在面前:“五个下品灵石,黑风山脉外围三百里,标注了妖兽分布和几个已知的矿点、药园。”
秦默接过,灵识一扫。地图绘制粗糙,但基本信息齐全,尤其标注了几处可能生长“清心草”、“宁神花”的区域——这两种灵草是炼制“清心丹”、“安神散”的主材,对压制心魔、稳固神魂有不错效果,正是他现在所需。
“我要了。”秦默取出五块下品灵石放下,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最近坊市可有什么新鲜事?在下在山中躲了月余,消息闭塞。”
独眼老者收了灵石,独眼在秦默脸上转了转,嘿嘿一笑:“新鲜事?有啊。听说东边三百里的‘落星谷’,前阵子有天外陨石砸落,动静不小,引了不少人去看热闹。结果屁都没找到,倒是有几个不开眼的,撞上了从深处跑出来的‘铁背暴熊’,折了两三个。”
“陨星?”秦默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惋惜之色,“可惜了,若是陨铁,倒是炼器的好材料。”
“谁说不是呢。”独眼老者压低了声音,“不过啊,我听说……不止陨星那么简单。”
“哦?”
“有从里面逃出来的人说……”老者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那陨星落处,夜里会冒青光,地动山摇的,像是什么东西要出来。有人猜测,怕是古修士洞府现世!”
秦默瞳孔微缩,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与贪婪:“古修士洞府?那岂不是有天大机缘?”
“机缘?”老者嗤笑一声,“也得有命拿。前几天,坊市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修为不弱,最少也是筑宫境,领头的是个穿黑袍的,看着就不好惹。他们也在打听落星谷的事,还私下里悬赏,寻找三个失踪的修士……喏,画像都贴出来了。”
老者用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拐角处一面斑驳的土墙。
秦默顺势望去,只见土墙上贴了几张黄纸,墨迹尚新。他缓步走近,目光扫过。
三张画像,画的正是天机阁那三名失踪的外门弟子。画像下方有文字说明,悬赏提供线索者,赏灵石百块。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标记——三枚交错的金色星辰。
“三星标记……”秦默心中冷笑。这正是他从陈道玄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道黑影袍服上的纹饰。天机阁的人,果然已经到了,而且行动迅速,已开始在周边坊市布网。
“道友认识?”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秦默心头一跳,但多年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让他瞬间镇定。他缓缓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
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身着青衫,手持一柄折扇,面容白净,修为在凝纹七层左右。他站在秦默身侧三步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却如实质般在秦默身上打量。
“不认识。”秦默摇头,声音沙哑,“只是好奇。百块灵石,可不是小数目。”
“确实。”青衫文士笑了笑,折扇轻摇,“听说那三人是天机阁的外门弟子,在附近山中执行任务时失踪。天机阁对此颇为重视,派了人四处搜寻。道友若是从山中而来,可曾见过类似之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秦默注意到,对方在说到“动静”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双手和衣襟下摆——那里虽然清洗过,但仍留有难以彻底祛除的、极淡的血腥气与泥土味。
“山里不太平,妖兽异动,地脉也不稳,前几日还感觉地面震了几下。”秦默咳嗽两声,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在下修为低微,只敢在外围采些药草,见了妖兽远远躲开,哪敢凑近看什么动静。这百块灵石,怕是没命赚。”
青衫文士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道:“道友倒是谨慎。也罢,若是想起什么,可来‘悦来客栈’寻我,报酬照旧。”说完,对秦默拱了拱手,转身汇入街边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秦默站在原地,目送对方离去,眼神渐冷。这青衫文士看似随意搭讪,实则句句试探,尤其是最后点出“悦来客栈”,更像是一种隐晦的监视——若自己心中有鬼,必会留意客栈动向,反而容易暴露。
“天机阁的暗桩?还是当地的地头蛇,想借机捞好处?”秦默不得而知,但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停留,快速离开悬赏告示,在坊市中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一家名为“丹草堂”的店铺。
店铺不大,药香扑鼻。柜台后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捣药,修为在凝纹九层。
“需要什么?”老者头也不抬。
“清心草、宁神花,年份越久越好。另外,可有‘定魂丹’或类似镇守神魂的丹药?”秦默直接问道。
老者停下手中活计,抬眼看了看秦默蜡黄的脸色和略显涣散的眼神,点了点头:“清心草有三株十年份的,宁神花只剩一株八年份的。定魂丹没有,那是玄阶丹药,小店备不起。不过有‘安神散’,效果稍逊,但对神魂震荡、心绪不宁有些效用。”
“都要了。另外,再要十份‘止血散’,五瓶‘回气丹’。”秦默道。
老者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秦默,没多问,转身从药柜中取药。清心草和宁神花用玉盒封装,安神散等则是普通瓷瓶。
“清心草三十灵石一株,宁神花二十五,安神散一瓶十五,止血散一份五块,回气丹一瓶二十。共计两百二十五块下品灵石。”老者拨弄着算盘。
秦默从陈道玄储物袋中取出的灵石支付。老者清点后,将东西包好递给他,忽然低声道:“道友神魂有损,可是修炼出了岔子?若是急用,坊市西头‘鬼市’今夜子时开,偶尔会有‘定魂丹’流出,不过价格昂贵,真假难辨,需自行斟酌。”
秦默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告知。”
离开丹草堂,秦默并未前往鬼市,而是在坊市边缘寻了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房间狭小简陋,但胜在清净,且后窗对着坊市外的山林,若有变故,可随时脱身。
关好房门,布下简单的警示禁制,秦默盘膝坐于榻上,取出刚买的药材。
他没有立刻服用。灵骸内亡魂低语虽被混沌石珠暂时压制,但如同潜藏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噬。寻常安神药物,治标不治本。他需要的是能彻底镇压、甚至炼化那些亡魂残念的方法。
“《灵骸道经》残卷中,只提及‘灵噬反伤’,却无化解之法。”秦默眉头紧锁。那些被他吞噬的亡魂,执念已与灵骸裂痕纠缠,强行驱除,恐伤及灵骸根本,甚至可能导致灵骸彻底崩溃。
“或许……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秦默脑海中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既然无法驱除,能否将其炼化,化为己用?《灵骸道经》的核心便是“吞噬”,吞噬灵气,反哺己身。那亡魂残念,从某种意义而言,亦是“灵气”的一种,是带有强烈精神印记的特殊能量。
这个念头一起,脊骨处灵骸骤然传来一阵悸动,裂痕深处那些暗红色的怨念光晕竟微微沸腾,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同时,混沌石珠也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似乎在……赞同?
秦默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炼化亡魂残念,稍有不慎,便是神魂污染,意识错乱,比走火入魔更凶险万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灵骸裂痕必须修复,亡魂低语必须解决,否则他寸步难行。
“需寻一处绝对安全、且阴气较重之地尝试。阴气可滋养残魂,或能降低反噬风险,也能遮掩动静。”秦默想起独眼老者地图上的一处标注——“黑风渊”,位于黑风山脉深处,是一处终年瘴气弥漫、阴气森森的山涧,常有阴属性妖兽出没,人迹罕至。
“黑风渊……”秦默记下这个地方。不过在此之前,他需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并打探清楚天机阁在坊市的布置。
他服下一些安神散,又手握混沌石珠,开始缓缓搬运灵力,滋养伤体。灵骸在石珠温润气息的浸润下,刺痛稍缓,但那些低语仍如背景杂音,时刻萦绕在识海边缘。
夜幕降临,坊市点起零星的灯火。秦默结束调息,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中的黑岩坊市,比白日更加冷清。大部分店铺已关门,只有几家酒肆客栈还亮着灯。街道上几乎不见行人,唯有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的街巷回荡。
忽然,秦默目光一凝。
只见数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悦来客栈”——白日那青衫文士提及的客栈。黑影行动迅捷,气息隐蔽,修为皆在凝纹中后期。他们并未进入客栈,而是在客栈周围散开,潜伏于阴影中,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果然有布置。”秦默心中冷笑。这青衫文士白日试探,晚上便有人监视客栈,守株待兔。若自己真去“提供线索”,或是对客栈表现出异常关注,恐怕立刻就会落入网中。
他收敛气息,静静观察。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窗户无声打开,一道人影如狸猫般掠出,落在对面屋顶,正是那青衫文士。他似乎在查看那些潜伏者的布置,片刻后,对暗处打了个手势。
潜伏的黑影中分出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朝着坊市另一个方向——丹草堂而去。
“嗯?”秦默眼神一冷。是了,自己白日去丹草堂购买安神药物,恐怕已被对方盯上。修士购买此类丹药,无非两种可能:修炼出岔,或神魂受损。而天机阁搜寻之人,很可能经历过激战,神魂有损也在情理之中。
对方这是要排查白日所有购买过安神类药物的人。
秦默不再迟疑,轻轻合上窗户。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抹去所有可能遗留的气息,将用过的物品尽数收入储物袋。随后,他来到后窗,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陡峭的山壁,下方是漆黑的山林。夜风呼啸,带着山中特有的湿寒。
秦默没有立刻跳出,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符箓——得自陈道玄的“遁地符”。此符激发后,可让人暂时融入土石,遁行百丈距离,乃是绝佳的遁逃之物。他仅有此一张,本是保命底牌,但此刻用出,正是时机。
将“敛息符”效果催发到极致,秦默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注入“遁地符”。符箓化作一道黄光将他包裹,下一刻,他身形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融入脚下石板,消失不见。
就在秦默遁走后不到半盏茶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青衫文士带着两名黑衣人闪入房中,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跑了。”一名黑衣人检查了床榻和窗户,沉声道,“被褥尚有余温,离开不久。后窗有开启痕迹,应是察觉后遁走。”
青衫文士走到秦默方才盘坐的位置,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感受着残留的、极淡的土行灵力波动,眼神闪烁:“土遁之术?不对……是遁地符。此人身上竟有此等符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山林,冷声道:“传讯给王执事,发现可疑目标,疑似重伤,精通土遁或身怀遁地符,朝黑风山脉深处逃窜。请执事派人封堵要道,并加派人手,进山搜捕!”
“是!”
青衫文士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手中折扇轻轻敲打掌心,自语道:“反应如此迅捷,定是做贼心虚。陈长老的失踪,十有八九与你有关。地心源髓……古修洞府……希望你别死得太快。”
山林深处,百丈之外。
秦默从一颗古树根部的泥土中悄然钻出,脸色苍白。“遁地符”消耗不小,加之他重伤未愈,此刻气息有些紊乱。他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黑风山脉更深处,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黑风渊”方向,展开身法,无声没入黑暗。
身后,黑岩坊市的零星灯火,渐渐被重重山影吞没。
新的猎杀,已经开始。而他与猎手的角色,在这莽莽山林中,随时可能对调。脊骨处,亡魂的低语,在夜风中,似乎更加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