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棂外漏进来的、被山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张阿贵佝偻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柴火灰烬和劣质酒液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张阿贵自身的、疲惫而沉重的气息。
秦默的手,已经稳稳握住了背后乌沉短棍冰凉的柄。他没有立刻抽出,只是保持着这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则如同钉子,牢牢钉在张阿贵脸上。
“阿贵哥,这么晚了,有事?”秦默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
张阿贵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仿佛很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深陷的眼窝,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寒冰窟的‘乙’字窟,寒气霸道,接近寒脉核心,寻常醒脉中期,在里面待上半天就是极限。你待了一整天,出来时气息平稳,眼神清亮,皮肤下隐有宝光……是用了血精丸,配合寒气炼体,还练了那《地元功》残篇里的笨法子,强行拓宽了几条经脉吧?”张阿贵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秦默心头。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自己去了寒冰窟,还知道自己租用的是“乙”字窟,甚至能看出自己服用过血精丸、修炼过《地元功》残篇!这份眼力,绝不可能是一个在火工院劈了七年柴、卡在醒脉二层的颓废杂役所能拥有的!
秦默的心脏骤然收紧,脊背升起一股寒意。这个张阿贵,隐藏得太深了!他到底是什么人?目的何在?
“阿贵哥好眼力。”秦默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他握着短棍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微微发白。“不知阿贵哥深夜在此,等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说这个?”张阿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子没那闲工夫。老子是来……救你的命。”
救我的命?秦默眼神一凝。
“救我?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张阿贵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森然的寒意,“从你拿了孙瘸子那截断剑和乌铁沉星棍开始!从你昨天在藏经阁,选了那枚《灵骸葬天经》的伪篇玉简开始!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秦默浑身一震!张阿贵连这个都知道?!他果然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不,不仅仅是监视,他可能知道得更多!
“孙瘸子?孙老?”秦默强压震惊,沉声问道,“那玉简……阿贵哥也知道?”
“孙瘸子,孙老头,废器阁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张阿贵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和……厌恶?“他给你断剑,给你短棍,指点你去拿那玉简,你真以为是好心?是看你顺眼?呸!那老东西,就是个挖好了坑,等着人往下跳的活阎王!”
“坑?什么坑?”秦默追问,心跳如鼓。
“什么坑?”张阿贵盯着秦默,眼神复杂,“一个试验的坑。一个用活人,试验他那套狗屁不通的‘灵骸补天’邪说的坑!”
灵骸补天?秦默心中剧震!这又是什么?
“看来那伪篇玉简里,提到‘灵骸’了?”张阿贵从秦默瞬间变化的脸色中读出了答案,冷笑一声,“果然。那老东西,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死心。他找过很多人,用各种方法,把一些沾染了‘残灵’的破烂玩意,或者似是而非的‘功法’,‘机缘巧合’地送到某些有特殊体质、或者走投无路的人手里。然后,像看老鼠跑迷宫一样,看着那些人修炼,挣扎,最后……要么疯,要么死,要么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秦默的呼吸微微急促。张阿贵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许多朦胧的疑团。孙老头两次“馈赠”,藏经阁中恰好能与珠子共鸣的玉简……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试验”?而自己,就是那只最新的“小白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张阿贵眼中露出讥讽,“为了他那套邪说!他认为天地有缺,大道不全,所谓灵根修仙,是走在一条断头路上。唯有找到真正的‘灵骸’传承者,以‘残灵’为基,走‘噬灵归墟’之路,才能补全天道,成就真正的‘临神’!哼,疯子!”
灵骸传承者?噬灵归墟?临神?这些词语,与《灵骸葬天经》伪篇中的内容隐隐呼应,但又似乎更加极端、疯狂。秦默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阿贵哥,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又是什么人?”秦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阿贵沉默了片刻,月光映照着他半边苍老憔悴的脸。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撸起了破烂的袖管,露出小臂。
秦默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臂上,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张阿贵的小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中泛着淡淡青黑的颜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蚯蚓般的东西在缓缓蠕动,给人一种极其污秽、不祥的感觉。更骇人的是,在他手腕内侧,有一个拇指大小、深深凹陷下去的孔洞,边缘血肉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吞噬过,虽然已经结痂,但那痂的颜色也是诡异的青黑色,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看到了吗?”张阿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苦,“这就是老子七年前,不知天高地厚,拿了孙瘸子‘给’的一本所谓的‘上古炼体残篇’,照着瞎练的结果。那残篇里,也有些关于吸收‘地煞阴气’强化己身的法子,和你的‘残灵’有点像,但更污浊,更毒!老子练了半年,修为是涨得快,从醒脉一层到了三层,力气也大了不少,以为捡到了宝。”
他放下袖子,遮住那可怖的伤口,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可后来呢?气血一天天衰败,皮肤开始溃烂,骨头里像有蚂蚁在爬,晚上做梦都是各种扭曲的怪物和凄厉的惨叫!老子去找孙瘸子,那老东西只是冷冷地看着老子,说‘材料不行,废了’。然后就像丢垃圾一样,不再理会。老子靠着一点当年在外面闯荡时攒下的解毒丹药和狠劲,硬生生把那股侵蚀的力量逼到了这条手臂,自废了修为,才勉强保住一条命,但也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卡在醒脉二层,人不人,鬼不鬼,在这杂役院等死!”
他抬起头,看着秦默,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小子,你比老子当年强。你天生似乎就对那种冰冷死寂的气息有亲和力,你得到的‘机缘’也更好,那截断剑,那乌铁沉星棍,还有那伪篇玉简,都比老子当年的破烂货强得多。但你走的越快,死的也就越快!孙瘸子不会一直看着,等他觉得‘材料’成熟了,或者没用了,你的下场,只会比老子更惨!”
秦默听着,手心冰凉。张阿贵的遭遇,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可能的未来。试验品,材料,废了……这些词语,冰冷而残酷。
“阿贵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放弃?”秦默深吸一口气,问道。
“放弃?”张阿贵摇摇头,苦笑,“到了这一步,怎么放弃?你脊骨里那东西,已经和你长在一起了吧?你丹田里那冰冷的气息,也停不下来了吧?这条路,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除非你自废修为,像我一样,当个半废人,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看着秦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子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放弃,是让你清醒!让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孙瘸子是个疯子,但他掌握的东西,很危险,也很……诱人。那伪篇玉简,虽然是后人臆测,但里面有些关于‘残灵’运用、‘九窍’感应的粗浅法门,如果小心验证,或许真能让你在这条绝路上,多走几步。”
“你要我……继续练?按照孙瘸子的‘试验’走下去?”秦默皱眉。
“不。”张阿贵断然道,“你要练,但不能完全按照他给的‘路’走。那老东西给你的,都是饵,是诱你深入陷阱的香饵。你要吃饵,但要小心钩子!用他的资源,练你自己的法!那伪篇玉简,你可以参考,但绝不能全信,尤其是关于‘归墟’和最后冲击什么‘临神’的部分,绝对是死路!你要做的,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强大自身,但永远保持警惕,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至于孙瘸子……”张阿贵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现在只是观察,不会轻易动手。在他眼里,我们都是‘材料’,他要看‘材料’能成长到什么程度。在他失去兴趣,或者觉得可以‘收割’之前,你相对安全。但你必须尽快成长,拥有让他忌惮,或者至少让他觉得‘收割’成本太高的实力!”
秦默默默消化着张阿贵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试验,饵,材料,收割……这些词语让他心底发寒,但也让他更加看清了处境。孙老头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而自己,必须在这毒蛇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偷取力量,争取一线生机。
“阿贵哥,你为什么要帮我?”秦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张阿贵自己深受其害,苟延残喘,为何要冒险提醒他这个“后来者”?
张阿贵沉默了更久。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孤寂苍老。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秦默,“可能……是看你小子,有点像当年的我。不甘心,想往上爬,哪怕路是错的,是毒的,也忍不住想去试试。也可能……是老子在这暗无天日的杂役院,窝囊得太久了,久到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想逆天改命的修士。看你蹦跶得欢,就像看到了点……希望?哪怕这希望,可能最后也是个笑话。”
他转过身,看着秦默,眼神重新变得浑浊而颓丧,仿佛刚才那锐利的光芒只是错觉:“老子帮不了你太多,只能提醒你这些。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小心孙瘸子,小心任何主动接近你、给你‘机缘’的人。杂役院的水很深,刘小刀、赵虎之流只是小麻烦,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如果你在修炼那伪篇法门时,感觉气血异常衰败,或者神识开始混乱,出现幻听幻视,立刻停止!那是‘灵噬’开始的征兆。可以尝试用极寒或者极热之物刺激,或者寻找一些宁神定魂的丹药、宝物,或许能缓解。但根子上的问题……老子也没办法。”
说完,他不再停留,佝偻着背,慢慢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秦默一人,和窗外破碎的月光。
秦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张阿贵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试验品,材料,孙瘸子,灵噬,收割……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又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他缓缓松开握着短棍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湿透。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闭上了眼睛。
恐惧吗?是的,有一丝。面对一个隐藏在暗处、将自己视为试验品、随时可能“收割”的恐怖存在,没有人能不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更加顽强的狠劲。
孙瘸子……你想把我当材料,当小白鼠?那就看看,最后是谁收割谁!
秦默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深处却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张阿贵的警告,他记下了。但路,他还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更快,更稳!
利用一切资源,强大自身,保持警惕,留足后路。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暗红色的金属疙瘩冰冷坚硬。这东西,或许就是新的“资源”。还有废器阁,虽然危险,但也是目前获取“残灵碎片”最稳定的地方,不能因噎废食。寒冰窟的修炼,也要继续,但需更加小心,注意“灵噬”的征兆。
刘小刀、赵虎这些明面上的麻烦,反而成了次要。他需要尽快突破到醒脉四层,甚至更高,需要掌握更强大的手段,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灵骸”、“残灵”的真相,需要找到克制或者应对“灵噬”的方法。
《灵骸葬天经》伪篇,要谨慎参考,尤其是其中关于基础运用的部分。而关于“九窍噬灵”,在没有绝对把握和充足准备前,绝不能轻易尝试冲击。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多的知识,需要……盟友吗?张阿贵算半个,但他自身难保。柳依依?态度不明。其他人?更不可信。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秦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灰岩城的矿洞,废人坡的骸骨,鬼市的搏杀,砺剑台的血战,废器阁的灰尘,藏经阁的玉简,寒冰窟的冰冷……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这条路,从黑矿山下那具琉璃骸骨融入脊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布满荆棘,通向未知的黑暗与凶险。
但他别无选择。
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那缕冰冷而凝实的气息,以及脊骨中沉寂的灵骸。这是他的依仗,也是他的枷锁。
夜色中,秦默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短刀,冰冷如废器阁的玄铁。
孙瘸子,我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