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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鬼市

临神永恒 颂桥 10371 2026-04-25 15:38

  房间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混杂着霉味、陈年药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和某种生物体腐败混合的怪异气息。油灯的火苗在破陶碗里微弱地跳动着,将老瘸子布满皱纹和暗斑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更添几分诡谲。

  他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冰冷的小刀,刮过秦默的脸,最后落在他手中那个破布包裹上。

  “生货?”老瘸子开口,嘶哑的声音摩擦着人的耳膜,“老瞎子,你知道规矩。不干净、看不透的东西,我这儿不收。”

  引路的独眼老头——老瞎子,佝偻着背站在一旁,陪着笑:“瘸爷,您法眼如炬,先掌掌眼。这小子急用钱,东西……是从‘那边’出来的。”他指了指废人坡的方向,独眼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

  老瘸子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朝秦默伸出了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

  秦默心脏收紧,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破布包放在那张油腻破旧的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慢慢将破布掀开,露出里面那个锈迹斑斑、暗沉无光的护腕。

  护腕静静躺在破布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更像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只有内侧那道模糊的凹痕符号,隐隐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老瘸子浑浊发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有像老瞎子那样隔布摸索,而是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指尖竟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轻轻触碰到护腕冰凉的表面。

  他的指尖沿着护腕边缘慢慢移动,感受着那粗糙的锈蚀和坚硬的质地,最后停留在内侧的凹痕符号上,反复摩挲。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秦默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脚趾在破烂的鞋里扣紧地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老瞎子则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垂着眼,仿佛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

  大约过了十几息,老瘸子收回了手。他拿起桌上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护腕的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阴蚀之器,煞气内敛,蚀骨之毒已入髓,但核心残灵被抽空,徒留空壳与一层顽固阴煞。”老瘸子嘶哑的声音平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秦默心上,“炼制手法粗劣阴毒,是北地黑巫修早期试验的失败品,害人害己。此物主人生前至少是开窍期修为,却被这玩意儿慢慢啃光了生机骨髓,死得痛苦不堪,怨煞沉积,反噬器物本身,成了大凶之物。”

  秦默听得后背发凉。这老瘸子果然不简单,仅凭触摸观察,竟将护腕的来历、特性说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连原主人的大致修为和死状都点了出来。开窍期?那是在醒脉境之上的境界,对现在的秦默来说,是难以企及的存在,却死得如此凄惨,这护腕的邪门可见一斑。

  “现在嘛,”老瘸子将擦手的破布随手丢在墙角,目光重新落到秦默脸上,那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凶性大减,但阴煞根植材质深处,难以祛除,如同附骨之疽。寻常人佩戴,不出三日,必气血衰败,体生恶疮。修士得之,若无纯阳功法或辟邪宝物时时镇压,也会妨碍修行,污染灵力。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青灰色的手指:“三两银子。这是看在它材质特殊、分量足够的份上。而且,我收下它,也要费功夫处理,避免煞气扩散,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两。和独眼老头预估的上限一致。

  秦默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个价格,比他最坏的预期(一二两)要好,但离五两的目标,还差整整二两。加上他自己身上所有的,满打满算能凑到四两出头。

  “瘸爷,”秦默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这护腕材质坚硬异常,绝非普通铁铜,或许……还有些研究价值?三两,是否太低了些?而且,您也说它凶性大减……”

  “研究价值?”老瘸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近乎狞笑的弧度,“小子,你可知处理这层阴煞要花多少代价?用蕴含阳火的‘赤晶粉’慢慢研磨,至少需要一钱,价值就不止五两。用‘清心符’镇压,每七日更换一张,每张符价值一两。你说,三两,我收来是赚是赔?”

  秦默语塞。他对这些修士之物的价值毫无概念,但听老瘸子言之凿凿,似乎不假。

  “嫌低?”老瘸子耷拉下眼皮,不再看那护腕,仿佛失去了兴趣,“门在那边,不送。老瞎子,带他出去,记得你的引路费。”

  独眼老头连忙上前,对秦默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小子,瘸爷肯出三两,已经是看在老头子我的面上了。换别人,二两都未必给。见好就收吧,这烫手山芋,早点脱手早安心。”

  秦默看着桌上那暗沉的护腕,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老瘸子,知道再讨价还价也是徒劳。这老家伙精明冷酷,吃准了自己急需用钱,且没有其他出路。

  三两……加上自己的,还差二两。一天一夜的时间,去哪里弄?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瘸爷,”秦默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稳定了许多,“三两就三两。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老瘸子眼皮都没抬:“说。”

  “这护腕上的阴煞……您刚才说,是‘顽固阴煞’,但已‘凶性大减’。”秦默缓缓道,目光紧盯着老瘸子的反应,“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设法祛除,或者大幅削弱这层阴煞,是否会影响它的价值?比如,让它变得……相对‘安全’一些?”

  老瘸子终于抬起眼皮,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毒蛇看到了有趣的猎物。“祛除?大幅削弱?”他嘶哑地笑了起来,声音更加难听,“就凭你?小子,你知道这阴煞是什么吗?那是开窍期修士临死前的怨毒、痛苦、恐惧,混合功法反噬的异种能量,经年累月浸润而成!别说你一个醒脉境都没稳固的小家伙,就是寻常开窍期修士,没有对症的法门或宝物,也奈何不了!强行祛除,只会引煞入体,死得更快!”

  秦默心头凛然,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一丝不甘:“晚辈不敢。只是……晚辈曾偶然得到半张残缺的‘净衣符’,据说有微弱净化秽气之效,不知……”

  “净衣符?”老瘸子嗤笑,“那是最低等的辟尘去污符箓,对付凡人居所的晦气还行,对付这种阴煞?杯水车薪!而且,残缺符箓,效用十不存一,你想用它来试?简直异想天开!”

  秦默低下头,不再说话,仿佛被打击得失去了信心。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越发清晰、疯狂。

  不是用符。是用他自己,用他脊骨里的灵骸,用那颗刚刚“饱餐”一顿、似乎对“残灵”和某些负面能量有特殊感应的珠子,甚至……用他丹田里那缕带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气!

  灵骸的气息,能模拟“冷火”的死寂,震慑黑色雾气。珠子能吸收“残灵”,似乎也对阴煞有本能的排斥和微弱克制。如果……如果能用灵骸的气息作为引导和保护,用珠子的吸力作为主体,尝试着,去“吞噬”或“剥离”护腕表层那最活跃的一部分阴煞呢?

  不需要完全祛除,只需要削弱到一定程度,让这护腕看起来“安全”一些,或许就能提高它的价值,至少,能让老瘸子加价!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老瘸子说得对,引煞入体,必死无疑。但他没得选。二两银子的缺口,像一道天堑横在面前。玄天宗测灵,是他目前唯一的、看得见的跳出泥潭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要再等十年,或者永远沉沦在这灰岩城的底层。

  拼了!

  秦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狠色:“瘸爷,三两银子,我卖了!但……能否容我片刻,我想……最后试试那半张符。不成,我立刻拿钱走人,绝无二话。若万一……有那么一丝效果,还请瘸爷重新估价。”

  老瘸子盯着秦默看了几息,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衡量什么。片刻,他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可以。给你一炷香时间。老瞎子,点香。”

  独眼老头连忙从怀里摸出半截线香,在油灯上点燃,插在桌角一个积满香灰的破碗里。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劣质的檀香味,勉强冲淡了一丝房间里的怪味。

  “去那边墙角,别弄脏了我的地方。”老瘸子指了指房间一个堆着麻袋的角落,那里光线最暗。

  秦默道了声谢,拿起桌上的护腕和破布,走到那个角落。他背对着老瘸子和老瞎子,面朝墙壁,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背上,一道冰冷审视,一道好奇中带着幸灾乐祸。

  时间紧迫。秦默盘膝坐下,将护腕放在身前地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和恐惧,将心神沉入体内。

  首先,是沟通珠子。他将丹田里那缕气缓缓注入珠子,再次建立起那种清晰的、掌控般的联系。珠子内部的“饱胀”感依旧,但那股对“残灵”的渴望已经平复。秦默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珠子的“感应”,去接触地上的护腕。

  这一次,感应更加清晰。护腕内部,那团暗沉的残灵之气早已被抽空,但在护腕材质深处,确实盘踞着一层稀薄但极为粘稠、阴冷的黑色雾气——正是那“顽固阴煞”。这阴煞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深深扎根在护腕的每一个细微孔隙里,缓缓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秦默尝试用珠子的“吸力”去触碰那阴煞。阴煞立刻传来微弱的排斥和“滑腻”感,难以着力,珠子吸收残灵时那种顺畅的“吞噬感”在这里几乎不存在,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丝的阴冷气息被剥离开,吸入珠子,但立刻引起珠子内部一阵轻微的“抵触”和“滞涩”,仿佛吃到了极其难吃、有害的东西。

  果然,珠子不喜欢,也难以有效吸收这阴煞。

  那么,灵骸呢?

  秦默心念一动,不再依赖珠子,而是将意识沉入脊骨第三节胸椎处,那段沉寂的琉璃骸骨。他尝试着,去“唤醒”它,去引动它本身散发出的、那种更加本质的冰冷死寂气息。

  起初,灵骸毫无反应,如同死物。秦默并不气馁,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自己丹田里的气,与灵骸产生共鸣,想象着灵骸是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

  不知是他的意念起了作用,还是灵骸本身对外界的阴煞产生了某种本能反应,那沉寂的琉璃骨头,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丝比珠子提供的精纯残灵之气更加冰冷、更加纯粹、更加接近“虚无”和“终结”意味的气息,从灵骸中渗出,并非汇入丹田,而是直接沿着某种玄妙的路径,流向右手的掌心。

  秦默的右手掌心,瞬间变得一片冰寒,甚至皮肤表面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这种冰冷,不同于“冷火”的外放,而是内敛的、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睁开眼,右手缓缓伸出,悬在护腕上方。掌心向下,那缕源自灵骸的、极致冰冷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向护腕表面的阴煞。

  这一次,阴煞的反应截然不同!

  当灵骸那极致冰冷、死寂的气息触碰到阴煞的瞬间,那层原本粘稠、滑腻、缓缓波动的黑色雾气,猛地剧烈翻滚、收缩!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无声的、但秦默能清晰“感觉”到的凄厉尖啸!

  如果说之前珠子模拟的“冷火”气息是威慑,让阴煞退缩。那么此刻灵骸本源的这股气息,就是彻头彻尾的碾压、净化、乃至……“归墟”!

  那黑色雾气疯狂地向护腕内部更深处缩去,试图躲避。但灵骸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所过之处,阴煞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作一缕缕更加稀薄、失去了“活性”的黑色烟尘,从护腕表面飘散出来,随即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稀薄的“残灵之气”中和、稀释,最终消散无形。

  这个过程并不快。灵骸渗出的气息非常微弱,而阴煞扎根极深,数量也不少。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护腕表面散发的那种令人不适的阴冷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变得稀薄。

  秦默能感觉到,随着灵骸气息的消耗,那段琉璃骨头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散发出的气息也稍微加快了一丝。而珠子,在灵骸气息“净化”阴煞的过程中,也似乎受到某种刺激,开始尝试着吸收那些被“净化”后、失去了大部分毒性和活性的、相对纯净的阴属性能量残渣,虽然效率不高,但确实在吸收,而且珠子内部的“饱胀感”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一丝缓解,变得更加“灵动”。

  有效!真的有效!

  秦默心中狂喜,但强行按捺住。他维持着右手悬空的姿势,持续输出着那微弱的灵骸气息,同时分心关注着线香燃烧的进度。香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

  角落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老瘸子和老瞎子。

  老瞎子独眼里满是惊疑不定,他看不到能量层面的变化,但能感觉到,墙角那边传来的、令人极为不适的阴冷气息,似乎在减弱?房间里那种压抑的感觉,也轻松了一丝。这小子,难道真有什么门道?

  老瘸子浑浊发黄的眼睛,则微微眯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以及更深的、难以察觉的探究。他修为不高,但见识和感知远超老瞎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护腕上顽固的阴煞,正在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本质、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气息,强行祛除、净化!

  不是符箓,不是功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残留?还是这小子身上,带着什么了不得的、专门克制阴邪的宝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线香烧掉了一半。

  秦默额头已经见汗,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以及灵骸气息持续输出的负担。脊骨处的琉璃骨头,散发气息的速度已经减缓,显然消耗不小。护腕表面的阴煞,已经被净化了接近三分之一,那种不祥的阴冷感减弱了大半,虽然深处还有残留,但外观和气息上,已经和一件普通的、年代久远、沾染了晦气的旧物区别不大了。

  不能再继续了。灵骸气息快跟不上了,而且,净化太多,反而惹人生疑。

  秦默缓缓收回右手,掌心那极致的冰冷迅速褪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发白,是精神消耗过度的表现。他休息了几息,然后拿起地上的护腕。

  入手依然冰凉沉重,但之前那种如跗骨之蛆的阴冷粘腻感已经消失,只剩下材质本身的冰凉,和一种淡淡的、久经岁月的沉滞感。内侧那个凹痕符号,似乎也清晰了一丝。

  成了。

  秦默拿起破布,将护腕重新包好,转身走回桌前。

  老瘸子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上下打量着秦默,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你用了什么?”他嘶哑地问。

  “半张净衣符,还有家传的一点小法门,配合晚辈自身一点微薄气血。”秦默面不改色地扯谎,将脸色苍白归咎于气血消耗,“让瘸爷见笑了,只能祛除表面浅层的一些秽气,深处依然无能为力。您看看,现在这东西,能值多少?”

  他说着,将重新包好的护腕放在桌上,这次主动掀开了破布。

  老瘸子再次伸手拿起护腕,仔细感受。片刻,他放下护腕,深深看了秦默一眼,缓缓道:“阴煞祛除近三成,活性大减,已无自发侵蚀之能,只要不长期贴身佩戴,对常人危害已微。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重新评估:“四两银子。这是看在它被初步处理过,煞气内敛,方便后续加工的份上。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针,“你那‘家传法门’,可愿出售?或者,告知来路?价格,好商量。”

  秦默心中冷笑,果然被盯上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为难:“瘸爷,并非晚辈不愿。只是那法门残缺不全,需配合特定血脉气息方能起效,且每次动用都损耗自身精血元气,实乃鸡肋。若非此次走投无路,晚辈绝不敢妄用。至于出售……祖上有训,不可外传,还请瘸爷见谅。”

  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话语真假。最终,他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副古井无波的阴森模样。“既如此,罢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旧钱袋,数出四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放在桌上,又推过去一小串铜钱,正好是五百文,折合半两。“四两半,银货两讫。老瞎子,你的。”

  他又丢给独眼老头一块约莫半两重的碎银。老头接过,喜笑颜开,连连作揖。

  秦默看着桌上那四块碎银和五百文铜钱,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四两半!加上自己身上原有的,凑足五两绰绰有余了!

  他强压激动,仔细检查了银钱成色,确认无误,才小心收起,贴身藏好。然后朝老瘸子拱了拱手:“多谢瘸爷。晚辈告辞。”

  “慢着。”老瘸子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默脚步一顿,心提了起来。

  “明天玄天宗测灵,是吧?”老瘸子耷拉着眼皮,把玩着那两颗黑色石子,“凑够钱了?”

  秦默心中一凛,这老家伙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谨慎地答道:“勉强凑够,去碰碰运气。”

  “嗯。”老瘸子不置可否,“测灵之后,无论成与不成,若还有类似的东西,或者……需要处理一些‘麻烦’,可以再来找我。价格,公道。”

  这是招揽?还是警告?秦默摸不透,只是点头:“晚辈记下了。”

  “去吧。”老瘸子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秦默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老瞎子也跟了出来,带上房门。

  外面昏暗的小巷,空气虽然污浊,却让秦默感到一阵轻松。他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钱,长长舒了一口气。

  “小子,不错啊,还真让你弄成了。”老瞎子跟在他身边,独眼里闪着光,“四两半,不少了。不过,瘸爷最后那话,你可得掂量着。他盯上你了。”

  “多谢老丈提醒。”秦默从怀里摸出事先答应好的半钱银子(五十文),递给老瞎子。

  老瞎子接过,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行,你小子还算守信用。提醒你一句,测灵是明天下午,在聚贤楼广场。早点去排队,人多。另外,测灵费是五两银子不假,但那是‘报名费’。测出有灵根,入了门,自然好说。若是测出没有,或者灵根太差,那五两银子,可不会退。想清楚了。”

  不退?秦默眉头微皱。这玄天宗,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多谢老丈。”秦默再次道谢,然后辨明方向,朝着自己藏钱和临时落脚的地方快步走去。他需要清点所有的钱,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测灵。至于老瘸子可能的觊觎,暂时顾不上了。

  回到那个肮脏的通铺窝棚附近,秦默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去了藏钱的地方。他将之前埋下的四十个铜钱取出,加上刚刚到手四两半(其中半两是铜钱),以及身上原有的三钱多碎银和几十个铜钱,全部放在一起。

  碎银加起来差不多四两,铜钱加起来有六百多文,折合六钱多银子。总计,四两六钱多。距离五两,还差大约三钱银子,也就是三百个铜钱。

  秦默的心又提了起来。居然还不够?他仔细回想,老瘸子给了四块碎银,大小不一,他当时粗略估计是四两,加上五百文……难道那四块碎银,分量不足?

  他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拿出那块最大的碎银,掂了掂,又用牙齿轻轻咬了咬。成色尚可,但分量……似乎真的差一点。四块加起来,可能只有三两八钱左右,加上五百文,确实是四两三钱,自己之前预估多了。

  还差七钱银子,七百文!

  秦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费尽周折,冒了天大风险,居然还是差这么多?明天下午就测灵了,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去哪里弄七百文?

  绝望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难道真的就只差这临门一脚?

  不,不行!绝对不能放弃!

  秦默强迫自己冷静。他还有一天时间。鬼市!明天天亮前的鬼市,他还没去!虽然希望渺茫,但或许能在鬼市捡到漏,或者用身上这点钱做本钱,倒腾点什么?

  另外,他怀里还有那颗珠子,虽然不能卖,但珠子反哺的精纯气息,让他修为提升,或许……可以尝试接点短工?比如,码头搬运?但那点工钱,一天绝无可能赚到七百文。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否决。时间太紧了。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怀里的银钱沉甸甸的,却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灵骸、珠子、修为提升带来的微弱喜悦,此刻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修仙,难。凡人想修仙,更难。

  就在这时,窝棚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哭喊声。

  秦默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灰黑色短打、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从窝棚里拖出几个睡眼惺忪、惊恐万状的流民。为首一个疤脸汉子,手里拎着一根包铁的木棍,正用棍子戳着一个老流民的胸口,唾沫横飞:

  “……妈的,睡老子的地方,敢不交例钱?昨天就说了,一人五文!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滚蛋!再赖着,打断你们的狗腿!”

  是收“保护费”的地痞。

  窝棚的主人,那个干瘦老头,此刻远远躲在一边,耷拉着眼皮,仿佛没看见。

  被揪出来的流民哭喊着哀求,有的摸索着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铜钱递过去,有的实在拿不出,就被拳打脚踢,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到外面的雪泥地里。

  秦默眼神一冷。他认得那个疤脸汉子,正是昨天在糊糊摊前被他顶了一下的刘三儿。果然是这群泼皮在作祟。

  他不想惹事,转身准备悄悄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刘三儿旁边一个眼尖的泼皮,指着他喊了一声:“三哥,那边还有个小子!看着面生,昨天好像没交钱!”

  刘三儿转头看来,目光落在秦默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昨天在糊糊摊撞了老子的小兔崽子吗?跑得倒快!原来躲这儿来了!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昨天的份,加上今天的例钱,一共十文!拿来!”

  他拎着包铁木棍,带着两个泼皮,摇摇晃晃地朝秦默走了过来。

  周围被驱赶的流民,都瑟缩着退开,麻木或同情地看着秦默,无人敢出声。

  秦默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走近的刘三儿三人,眼神沉静。怀里揣着“巨款”,丹田里气息流转,经过珠子反哺和灵骸净化阴煞的消耗与恢复,那缕气不仅壮大到了小指粗细,而且更加凝实灵动,带着一丝灵骸特有的冰冷质感和珠子净化后的精纯。

  三个泼皮,身强力壮,手持棍棒。而他,一个半大少年,看似手无寸铁。

  刘三儿走到秦默面前,居高临下,伸出粗糙油腻的手:“小子,钱呢?别让三爷我动手,不然……”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秦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就在刘三儿伸手的瞬间,秦默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右拳紧握,丹田里那缕气轰然爆发,尽数涌向右臂!

  不是武技,没有任何章法,就是最简单、最直接、凝聚了全部力量和气的一拳,自下而上,狠狠地掏在刘三儿毫无防备的小腹上!

  “噗——!”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刘三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珠猛地凸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混杂着胃液和未消化食物的秽物从嘴角溢了出来。他超过一百五十斤的身体,竟然被这一拳打得双脚离地,弓成了虾米,然后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泥地里,翻滚了两圈,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嗬嗬的吸气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另外两个泼皮,举起的棍子僵在半空,脸上的凶横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周围的流民,也全都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那个站在雪地里、缓缓收回拳头的瘦削少年。

  秦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右拳传来微微的酸麻感,但更多的是力量宣泄后的畅快。这一拳,比他预想的威力还要大。灵骸气息对身体的增幅,超乎预期。

  他抬起眼,看向剩下那两个已经吓呆的泼皮,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那两个泼皮被他目光一扫,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手里的棍子都差点拿不稳。他们看着倒地不起、痛苦抽搐的刘三儿,又看看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却一拳将刘三儿轰飞的少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滚。”秦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两个泼皮如蒙大赦,丢下棍子,手忙脚乱地架起还在抽搐的刘三儿,头也不回地踉跄跑远了,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秦默没看他们,弯腰捡起刘三儿掉在地上的那个灰布钱袋——正是他们刚才收“例钱”用的。他掂了掂,里面叮当作响,大概有几十个铜钱。不多,但聊胜于无。

  他没有理会周围流民或敬畏、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将钱袋揣进怀里,转身,朝着灰岩城更深处走去。

  刘三儿的出现,提醒了他一件事。灰岩城的底层,除了像老瘸子那样的神秘黑市贩子,更多的,是刘三儿这样的泼皮无赖,靠着欺压更弱者,搜刮一点点油水。

  这些人,或许没什么钱,但几十个铜板,总是有的。而且,他们不干净。

  一个更危险、但来钱可能更快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离鬼市开市,还有几个时辰。

  他需要钱,很多的钱。测灵之后,无论成败,都需要钱。

  夜色,渐渐笼罩了灰岩城。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街道的污浊,也照出了更多阴影中蠕动的身影。

  秦默的身影,没入一条更加黑暗、狭窄的巷子。怀里的银钱叮咚轻响,丹田里的气息缓缓流转,脊骨中的灵骸沉寂如故。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而今晚,他还要为那最后的几百文钱,再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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