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尼斯无光
法航机舱里,空气闷浊。
陈砚睁开眼,舷窗外是一片灰色,带着潮湿的水汽。
苏晚蜷在座椅里,脸色发白。
她攥着一本《法汉速成词典》,指节用力得发白。
长时间飞行让她胃里翻腾不止。
“咱们那两万块,换成法郎,缩水了一大截。”
她的声音很低,焦虑压在尾音里,“到了那边,一瓶水都得十几块。”
陈砚没说话,只是拉下遮光板,把窗外的光线挡在外面。
他从内兜摸出那个生锈的胶片筒,冰凉的金属质感和凹凸的锈迹,在指尖一点点传开。
这是他前世欠下的,也是他这辈子要讨回的。
后排的林清秋始终挺直着脊梁,像一杆拉满的枪。
长时间蜷坐让她后腰一阵阵发闷,针扎似的疼。
她只是皱了皱眉,把手伸进大衣,轻轻按住那个位置。
这种疼让她清醒。
空客A340降落在尼斯机场,跑道湿滑。
一股带着鱼腥味的冷风,从廊桥口直灌进来。
张远背着三个沉重的器材包,脚下一个踉跄。
“这地方,跟津门码头也没差。”
出口处人潮汹涌。
一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航站楼最显眼的位置。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分列两侧,拉开车门。
陆海明的排场。
他最后下机,一身妥帖的意式手工西服,戴着墨镜。
王买办跟在身后,拎着皮箱,正对接待人员指手画脚。
双方在出站口迎面撞上,中间隔着几条隔离带。
陆海明侧过头,墨镜后的视线扫过陈砚那身洗得发皱的夹克,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那是一种连招呼都懒得给的无视,比挑衅更伤人。
王买办回头,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
可他一对上陈砚安静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只摇摇头,钻进了车里。
奔驰发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脏水甩在张远裤腿上。
“操!”
张远低头看着湿掉一大片的裤管,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
“行了。”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路。”
一辆白色二手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漆面剥落,发动机传来一阵不规律的咳喘,还有金属摩擦声。
林淑芬从副驾驶跳下来,眼袋很重,妆也有些花。
“这边!快!”
苏晚拎着两个大箱子,费力地往后备箱里塞。
陈砚伸手,被她挡开。
“我来,你是导演,手得稳。”
她喘着气,鼻尖渗出细汗。
车里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霉味。
“没办法,戛纳物价涨疯了。”
林淑芬说,“五星级酒店早被美国大制片厂包圆了,咱们住老城区。”
“苏晚,公寓没电梯,还得自己开火,辛苦你了。”
车子沿着克罗瓦塞特大道往前开。
窗外是巨幅广告牌,是衣着华丽的贵妇,是举着相机的各国媒体。
林清秋盯着那些国际影后的海报特写,眼底的傲气和不服气,一点点攥进了拳头里。
“陈砚,咱们的片子在哪儿放?”
她问。
“德彪西厅。”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开幕那天,全世界最挑剔的眼睛都会盯着那里。”
车子拐进狭窄阴暗的里弄,建筑外墙斑驳,晾衣绳上垂下的床单,挡住了不少阳光。
公寓在五楼,楼梯陡峭狭窄,踩上去木头发出吱呀的响声。
苏晚在厨房研究老式煤气灶,她从超市买回了打折的长棍面包,还有两块快过期的奶酪。
“今晚先凑合。”
她把切好的面包放在缺角的盘子里,神情里带着一点歉意。
陈砚拿过一片,干硬得硌牙。
“挺好。”
他看向张远,“器材检查了吗?”
“都检查了,胶片没问题,这屋子破归破,还算干爽。”
陈砚起身,走到林清秋面前。
女孩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盯着墙上的旧海报发呆。
“走,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没带别人,顺着下坡路走了两公里,来到电影宫正门前。
黄昏时分,红毯铺了一半,巨大的台阶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口。
“感觉怎么样?”
陈砚问。
“像个祭坛。”
林清秋轻声说,脸上是渴望和敬畏混在一起的神色。
“这里不看钱,也不看谁修了楼。”
陈砚指着空荡荡的红毯,“只看那张银幕。灯一灭,你就是这里的王。”
林清秋深吸了一口气,凉气钻进肺里。
“我想上去。”
“会上去的。”
回到公寓,苏晚正借着昏黄的灯光对账,计算器按得飞快。
“陈砚,有个信封。”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安,“在邮箱里发现的,没贴邮票。”
陈砚接过来,奶油色的重磅纸,边缘烫金。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邀请函。
邀请函上写着海明之夜,副题是电影与地产的跨界之约。
时间是明晚八点。
地点是阿特米斯号私人游艇。
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中文,笔迹娟秀,力道却很足。
“陈导,听说尼斯的面包不太好消化,来喝杯香槟?”
这是陆海明的字。
林淑芬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神情凝重。
“要去吗?”
她问,“陆海明约了几个欧洲重要的发行商,他想在你的主场,先把你的路堵死。”
陈砚没回答。
他拿起那张精致的邀请函,没有撕,也没有扔。
他只是走到桌边,把它平整地放在那个生锈的胶片筒旁边。
两样东西,一个光鲜,一个锈旧,并排放着。
“他不是想堵我的路。”
陈砚开口,语气很稳,“他是怕我兜里的东西。”
他转向苏晚和张远。
“通知下去,明天不去酒会。我们所有人,去电影宫的德彪西厅,找放映主管。”
苏晚一愣。
“去做什么?”
陈砚拿起一块干硬的面包,慢慢嚼着,目光穿过狭小的窗户,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亮着灯的游艇。
“告诉他,《守夜人》的色调必须按照我们提供的色卡来,一个参数都不能错。”
“我要让那帮欧洲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东方黑色电影。”
“陆海明喜欢在船上喝酒,我喜欢在黑屋子里,用光影说话。”
窗外,一只海鸥在风里尖叫着掠过,声音刺破了尼斯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