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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测灵

临神永恒 颂桥 9281 2026-04-25 15:38

  雪停了,但天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灰岩城上空,仿佛随时会再塌下来一场更大的雪。

  聚贤楼前的青石广场,却热闹得与这阴冷天气格格不入。

  人。到处都是人。

  拖家带口的流民,满脸风霜的猎户,衣着稍显体面的小商人子弟,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绸缎、被家丁护卫簇拥着的富家少爷小姐。他们从灰岩城的各个角落,从北荒更偏远的地方涌来,像被无形的潮水推动,汇聚到这方圆不过百丈的广场上。嘈杂的声浪混合着各种体味、食物气味、劣质香料味,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蒸腾。

  秦默裹紧了那件勉强能蔽体的狍子皮,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小包,里面是五两碎银,不多不少,沉甸甸地坠在手心,也坠在心头。

  这是他用命搏来的,是黑矿山下的奇遇,是废人坡的凶险,是鬼市深夜的搏杀,是底层挣扎中榨出的每一滴血汗。此刻,全押在了这即将到来的、短短一炷香,甚至更短的测试上。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高约三尺的木台。台上铺着暗红色的毡毯,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空无一人。台子四周,站着八名身穿玄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神情冷峻的青年。他们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骚动的人群,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与周围流民百姓截然不同的、精悍而隐隐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秦默远远看着,心中暗凛。这些人,任何一个,恐怕都能轻松收拾十几个刘三儿那样的泼皮。这就是仙凡之别。

  “肃静!”

  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压过了广场上数千人的嘈杂,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人群瞬间一静。

  只见聚贤楼三楼,一扇窗户打开,三道身影凌空踏步,如同踩着无形的阶梯,轻飘飘地从数丈高处落下,稳稳站在了木台之上。

  为首一人,是个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穿着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三十许,面容冷硬,背负长剑;女子二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腰间悬着一柄连鞘短剑。

  三人气息渊深,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又隐隐超然其上。尤其是那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目光温润平和地扫过台下,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敬畏。

  “是玄天宗的仙师!”

  “那位穿白袍的,好像是姓赵的执事!听说已经是筑基期的高人了!”

  “筑基期啊……能御剑飞行,寿元两百载……”

  台下响起压抑的、充满羡慕与敬畏的低语。

  秦默也低下头,避开了那赵执事的目光。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看似平和,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脊骨处的灵骸,似乎也在这目光扫过时,微微沉寂了下去,再无任何异动。

  “本座玄天宗外门执事,赵元明。”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传遍全场,“今日乃我玄天宗开山收徒之日,凡年十五以下,身家清白,无重大恶疾者,皆可缴纳测灵费用,上台测试灵根资质。通过者,可入我玄天宗外门,修行大道。未通过者,费用不退,各自归去,不得喧哗闹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看起来年纪明显偏大、或者贼眉鼠眼的人身上停了停,那几人顿时脸色发白,缩进了人群。“现在,测灵开始。念到名字者,持银上台。”

  他身后那名冷硬男子上前一步,手中拿着一本名册,声音冰冷地开始念名:“王富贵!”

  “在!在!”一个穿着崭新绸缎袄、圆头圆脑的少年,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满脸通红地挤出人群,跑到木台边,从一个家丁手里接过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双手捧着,颤巍巍地走上木台。

  “五两测灵费,放入此箱。”冷硬男子指了指长案旁边一个半人高的、黑沉沉的木箱。箱盖上开着一个仅容拳头通过的孔洞。

  王富贵连忙将钱袋里的银子倒出,五两一个的银锭,在暗红毡毯上泛着光。他小心地将银锭一个个塞进孔洞,传来沉闷的落底声。

  “手放上来。”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女修,从长案上拿起一个拳头大小、通体乳白色、温润如玉的圆球,放在王富贵面前。

  这便是测灵石。

  王富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将右手按在了测灵石上。

  台下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乳白色的圆球。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石毫无反应。

  王富贵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他不死心,又用力按了按。

  五息,十息……

  依旧沉寂。

  “无灵根,下去。”冷硬男子面无表情地宣布。

  “不……不可能!仙师,再让我试一次!我爹捐了五十两香火钱……”王富贵崩溃地哭喊起来。

  “聒噪!”冷硬男子眉头一皱,也不见如何动作,王富贵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拎起,凌空飞出台外,噗通一声摔在雪泥地里,沾了一身污秽,被家丁手忙脚乱地扶起拖走。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五两银子,对很多家庭而言是巨款,就这么打了水漂。

  “下一个,李栓柱!”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面黄肌瘦的农家少年,咬着牙,摸出一个用破布包了又包的小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银角和铜钱,凑足了五两,颤抖着交上去。他同样将手按在测灵石上。

  这一次,测灵石微微亮了一下,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土黄色光芒,一闪即逝。

  “伪灵根,土属性,资质下下等。”冷硬男子声音依旧冰冷,“可入外门为杂役,三年内若无法突破醒脉三层,逐出山门。是否愿意?”

  “愿意!愿意!谢谢仙师!谢谢仙师!”那叫李栓柱的少年喜极而泣,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站到那边去。”女修指了指木台一侧。

  测试继续。

  “张翠花,无灵根。”

  “周铁牛,伪灵根,金、火属性,资质下等。”

  “孙有财,无灵根。”

  ……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有人欢喜,有人绝望。拥有灵根者,百中无一。即便是伪灵根、下下等资质,也足以让一个农家少年激动得晕厥过去,因为这意味着一丝改变命运的可能。而那些富家子弟,往往脸色灰败,他们拥有更好的资源,却卡在了这最根本的天赋门槛上。

  秦默默默地看着,听着,心中越发凝重。测灵石的反应,似乎与对天地灵气的亲和感应有关。灵骸赋予他的,是直接产生、吸收“残灵之气”的能力,与正常的灵气亲和,根本不是一回事。珠子、灵骸,能在测灵石下蒙混过关吗?

  他不知道。但已经没有退路。

  “刘小刀!”

  一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少年挤出人群,正是昨夜鬼市那个疤脸汉子的同伴之一。他目光阴狠地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狠狠瞪了木台一眼,交钱,测试。

  测灵石亮起微弱的水蓝色光芒。

  “伪灵根,水属性,资质下下等。可入外门为杂役。”

  刘小刀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站到了合格者那边。他看向台下人群的目光,更加怨毒。

  秦默心中一凛。这家伙也通过了。不过只是一个下下等资质的杂役,暂时构不成太大威胁。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合格者那边,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二十人,其中大半是资质下下等的伪灵根,只有两三人是下等资质。而台下的人群,已经少了近一半,许多测试失败、耗尽家财的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广场上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绝望和压抑。

  “下一个,秦默。”

  终于轮到他了。

  秦默深吸一口气,冰冷却带着人群浑浊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冷静下来。他低着头,迈步向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麻木、不屑、以及同病相怜的绝望。

  他走上木台。暗红色的毡毯柔软,却让他觉得脚步有些虚浮。他先走到那黑沉木箱前,从灰布小包里取出那五两碎银,一个个,慢慢地,塞进孔洞。每一声银子落底的闷响,都像是在他心里敲了一下。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用命换来的希望。现在,全押了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长案前,面对着那块乳白色的测灵石。年轻女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烂的狍子皮和污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测灵石往他面前推了推。

  “手放上来,静心凝神。”女修的声音清冷。

  秦默伸出右手。他的手因为长期劳作和寒冷,布满冻疮和老茧,脏兮兮的。他将手掌,缓缓地,贴在了测灵石温润微凉的表面。

  刹那间,他感觉测灵石内部,仿佛有一个微弱的漩涡,产生了一丝吸力,试图感应他手掌、乃至身体内部,对天地灵气的亲和。

  就是现在!

  秦默心念电转,早已准备好的计划瞬间发动!

  他没有试图去模拟什么“灵气亲和”,那太虚妄,他根本不懂。他做的,是更加直接、也更加冒险的一件事——主动将丹田里那缕小指粗细、经过灵骸和珠子淬炼的、带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残灵之气”,分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细流,小心翼翼地,顺着掌心接触的部位,缓缓“注入”测灵石!

  不是让测灵石感应他,而是他用自己特有的“气”,去“刺激”测灵石!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测灵石是检测灵根的法器,不是储存灵气的容器。正常有灵根者,手掌接触,灵根自会与测灵石共鸣,引动其内部结构,显现对应属性的光芒。秦默的做法,等于是在“欺骗”法器,用自己那性质古怪的气息,强行去激发测灵石的反应。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损坏测灵石,或者引起台上三位修士的警觉。但他别无选择。

  那一丝微弱冰冷的“残灵之气”,顺着掌心接触点,渗入测灵石。

  起初,测灵石毫无反应,仿佛泥牛入海。

  秦默的心沉了下去。失败了吗?

  不!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测灵石内部,那丝微弱的吸力,仿佛接触到了什么“异物”,猛地一滞,随即,测灵石那温润的乳白色表面,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三种!

  左侧,亮起一团微弱但清晰的水蓝色光芒,大约有鸡蛋大小。

  右侧,亮起一团更加微弱、仅有核桃大小的火红色光芒。

  中间,则是一团最为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扑扑的土黄色光芒。

  三色光芒各自独立,泾渭分明,亮度都很一般,尤其是那土黄色,仿佛随时会熄灭。但三种属性,确确实实地显现了出来!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三属性伪灵根!”

  “水、火、土……属性还相冲?”

  “这资质……比单属性伪灵根还差吧?修炼起来怕是事倍功半……”

  台上的冷硬男子和年轻女修,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变成了惋惜和一丝……了然。三属性伪灵根,且属性不协,在修仙界被称为“废灵根”中的“废灵根”,修行难度极大,几乎注定在低阶徘徊。这种资质,在散修中都极少见,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出现一个。

  只有那为首的赵元明执事,温润的目光在秦默脸上和测灵石的三色光芒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他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刚才测灵石被激发的那一瞬,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于寻常灵气共鸣的波动。很微弱,一闪即逝,像是错觉。而且测灵石显示的结果,也确实是三属性伪灵根,资质低劣得不能再低劣。

  也许,是这少年太过紧张,或者体质有什么古怪,影响了测试?赵元明没有深究。一个三属性伪灵根,还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三属性伪灵根,水、火、土,资质下下等。”冷硬男子面无表情地宣布,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耐,“可入外门为杂役。三年内醒脉三层,逐出。是否愿意?”

  秦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通过了!虽然是最差的“废灵根”,但终究是“有灵根”!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低下头,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晚辈愿意。”

  “站过去。”

  秦默收回手,测灵石上的三色光芒立刻熄灭。他感觉到,刚才注入的那一丝“残灵之气”,似乎被测灵石吸收了一点点,但大部分又缓缓退了回来,只是变得有些迟滞,仿佛沾染了测灵石本身的某种气息。他不敢耽搁,立刻走到合格者那边,站在了人群末尾。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冰凉一片。刚才那一刻,简直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幸好,赌赢了。灵骸产生的“残灵之气”,果然能骗过测灵石,虽然结果是最差的“废灵根”,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不起眼,不引人注目。

  他悄悄抬眼,看向台上。赵执事已经不再关注这边,继续主持测试。冷硬男子和年轻女修,也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秦默微微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身边这些“未来的同门”。

  加上他,一共二十一人。其中下等资质三人,两男一女,衣着相对光鲜,脸上带着淡淡的傲色,隐隐自成一个小圈子。其余十八人,包括刘小刀、李栓柱和他,都是下下等伪灵根,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神色间充满了忐忑、激动和茫然。

  刘小刀站在不远处,阴冷的目光不时扫过秦默,尤其在秦默那身破旧装扮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一个三属性的“废灵根”,比他还不如。

  秦默垂下眼帘,只当没看见。他心里盘算着,进入玄天宗外门,哪怕是杂役,也算暂时脱离了灰岩城朝不保夕的底层生活。但危机远未解除。老瘸子那边是个隐患,灵骸的秘密必须死死守住,修行资源极度匮乏(废灵根修炼极慢),还要小心刘小刀这种潜在的麻烦。

  而且,玄天宗内部,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从这测试的严苛和冷酷就可见一斑。

  测灵一直持续到天色将黑。最终,通过者定格在二十三人。其中下等资质四人,下下等资质十九人。近千人测试,通过者不足二十三人,仙缘之渺茫,令人绝望。

  赵元明执事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剩下那些满怀最后希望、却注定要失望的人群,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测灵到此结束。未通过者,散去吧。通过者,随我来。”

  说罢,他袖袍一卷。秦默只感觉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自己,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离开了木台,轻飘飘地落在了聚贤楼的后院。其他通过者也都被一股股无形的力量摄来,落在院中,有些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后院停着三辆巨大的、车厢封闭的马车,拉车的不是寻常驼马,而是三头体型堪比小象、披着暗青色鳞甲、头生独角、眼中闪烁着灵光的异兽。

  “青鳞兽!”有人低呼。

  “这是宗门的灵兽,据说能日行千里!”

  赵元明和那冷硬男子、年轻女修,分别上了一辆马车。负责维持秩序的那八名外门弟子,则骑上了旁边备好的、神骏异常的黑色骏马。

  “上车。”冷硬男子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

  秦默等人不敢怠慢,分别登上三辆马车。车厢内部宽敞,足以容纳十人,但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坚硬的木板座位。刘小刀和另外几个看起来凶悍些的少年,抢占了靠里的位置,秦默和李栓柱这样看着最好欺负的,被挤到了靠近车门、最颠簸的位置。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车厢壁上镶嵌的几块萤石,发出微弱的光芒。青鳞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马车轻轻一震,开始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却异常平稳。

  车厢里一片寂静。有人兴奋地低声交谈,憧憬着仙门生活;有人疲惫地靠在厢壁上,昏昏欲睡;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和不安。刘小刀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毒蛇一样,不时扫过车厢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在秦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秦默靠着冰冷的厢壁,闭上眼睛,仿佛在休息。但他的心神,却沉入了体内。

  灵骸沉寂,珠子在怀中散发着稳定的冰凉感,缓慢地释放着精纯气息,补充着他刚才的消耗。丹田里的气,已经恢复了小指粗细,缓缓流转。

  他尝试着,去感受刚才被测灵石“沾染”的那一丝气息。果然,气息中多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中正平和的、与天地灵气相近的“感觉”。是测灵石本身的材质气息?还是检测时留下的印记?

  秦默尝试用灵骸的气息去冲刷、同化这一点点异样感觉。灵骸那冰冷死寂的气息流过,那点异样感觉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消散,被彻底吞噬、净化,不留丝毫痕迹。

  秦默心中稍安。看来灵骸的层次,远在测灵石之上,能轻易处理掉这点“小麻烦”。这让他对隐藏秘密,又多了一丝信心。

  马车在黑夜中疾驰,不知过了多久,穿过了多少山林荒原。车厢内的大部分人都已昏睡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忽然,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下车。”冷硬男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秦默等人惊醒,连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外面,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山岭。夜色浓重,看不到星辰,只有远处连绵起伏的、比灰岩城周围更加高大险峻的山脉黑影,如同匍匐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了数倍不止的草木清新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活跃”感。

  是灵气!这里的天地灵气,比灰岩城、比北荒任何地方,都要浓郁!

  他们此刻所在,是一个位于两座高山之间的巨大山谷入口。谷口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浑然一体、仿佛用整块青灰色巨石雕琢而成的巍峨山门。山门上方,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玄天宗。

  山门两侧,延伸出高耸入云的峭壁,其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悬浮的仙宫。山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铺着白玉石阶的道路,蜿蜒向上,没入云雾深处。

  这里,就是北荒修仙圣地,玄天宗的山门所在。

  即使是在深夜,山门处依旧灯火通明。几十个身穿玄青色服饰的外门弟子,手持灯笼或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法器,肃立两旁,气息精悍。更远处,还有一些建筑隐约透出光亮。

  赵元明执事和那一男一女两位修士,已经站在山门前。八名护卫弟子也下了马,牵着青鳞兽和骏马,肃立一旁。

  “此地,便是我玄天宗外门‘迎仙谷’。”赵元明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温润依旧,却多了一丝属于宗门的威严,“你等二十三人,既已通过测灵,便算是我玄天宗外门记名弟子。然,资质有别,待遇亦不同。”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四个下等资质弟子身上顿了顿:“你等四人,可入‘青云院’,有独立居所,每月可领基础丹药一份,下品灵石三块,并可免费听讲基础功法课程。”

  那四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赵元明目光转向剩下的十九人,包括秦默:“你等十九人,伪灵根,资质下下等。入‘杂役院’。无固定居所,四人一同房。每月需完成定额杂役任务,方可领取基本修炼资源——辟谷丹三粒,下品灵石一块。功法需自行用任务贡献点兑换,或向师兄师姐请教。”

  杂役院!四人一同房!每月一块灵石!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失望的低语。这和想象中的仙门生活,差距太大了。简直就是进来做苦力的。

  刘小刀脸色阴沉,另外几个下下等资质的少年,也面露不甘。

  秦默却面色平静。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点。至少,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栖身,有一块灵石,有获取功法的途径。至于杂役……在矿洞和灰岩城的经历让他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可有异议?”赵元明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无人敢应声。

  “既如此,便由陈风、柳月两位师弟师妹,带你们去各自住处安顿。”赵元明对那冷硬男子和年轻女修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四个下等资质弟子,“你等四人,随我来。”

  说完,他袖袍一拂,一股清风托起那四名弟子,三人身形飘起,朝着山门内那条白玉阶梯的上方飞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云雾之中。

  剩下十九人,仰头望着那没入云端的阶梯,眼中充满了羡慕。

  “看什么看!”那名叫陈风的冷硬男子冷喝一声,“杂役院在山门西侧‘庶务峰’下,跟我走!柳师妹,你带他们去领东西。”

  年轻女修柳月点点头,对众人道:“随我来,领取身份令牌、衣物、及本月基本用度。”

  她在前引路,陈风在后面压阵,带着十九个新晋的、最底层的杂役弟子,没有走向那气势恢宏的白玉阶梯,而是转向山门西侧,一条明显狭窄、简陋了许多的青石小路。

  小路蜿蜒向下,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又过了一座吱呀作响的木桥,最终来到一片位于山坳里的、由数十排低矮简陋的青石屋舍组成的建筑群前。这里灯火黯淡,空气中飘散着烟火、汗水和一种类似药渣的味道。

  几间较大的石屋里亮着灯,隐约传出敲打、洗涮的声音,还有一些疲惫的呵欠和交谈。

  这里,就是玄天宗外门杂役院。数千名和秦默他们一样,怀着渺茫仙缘而来,却因资质所限,只能在最底层挣扎、为宗门贡献劳力的“记名弟子”聚居之地。

  柳月在一间挂着“庶务堂”牌子的石屋前停下。屋里一个睡眼惺忪、穿着杂役服饰的胖管事,正打着哈欠,听到动静,连忙起身。

  “柳师姐,您来了。这是新来的师弟们?”胖管事满脸堆笑。

  “嗯,李管事,给他们登记造册,发放物品。”柳月言简意赅。

  “好嘞!”李管事从柜台下抱出一摞木牌和几套灰扑扑的、粗布制成的衣袍鞋袜,又拿出一个木匣,里面是些瓷瓶和零散的、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石头——下品灵石。

  “一个个来,报姓名,按手印,领东西。”李管事吆喝着。

  众人排队上前。秦默报上姓名,在一本名册上按了手印,领到了一块刻着“玄天外门·杂役·丁亥·七”字样的木牌,一套灰布衣袍鞋袜,一个装着三粒灰褐色药丸(辟谷丹)的小瓷瓶,以及一块冰凉、沉甸甸、散发着柔和灵光的乳白色石头——下品灵石。

  入手微温,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精纯、温和的灵气,远非空气中稀薄的“残灵之气”可比。这就是修仙界的硬通货,灵石。

  握着手里的木牌、衣物、丹药和灵石,秦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个名为“玄天宗”的修仙宗门,也踏入了另一个更加残酷、等级更加森严、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

  他的仙路,始于这最底层的杂役院,始于这块冰冷的木牌和微薄的灵石。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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