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暂歇，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连续数日的跋涉，秦默背着幽姐，循着地图指引，穿越了数片荒芜的雪原，避开了两处标注有群居妖兽“雪狼蝠”的山谷，也远远绕开了一处散发着腐臭毒瘴的沼泽边缘。途中又遭遇了几波零星的雪原妖兽，大多在一阶、二阶，被秦默以雷霆手段迅速击杀、吞噬，补充着消耗。他的气息越发沉稳，凝纹中期的修为在不断的战斗与吞噬中彻底巩固，混沌道臂的裂纹在精纯能量的滋养下，也愈合了三四成，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尚远，但已可发挥出部分威力。
这一日，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轮廓。那并非山峦，而是一片低矮、杂乱、由各种灰黑色岩石、冻土块乃至巨大兽骨胡乱堆砌而成的建筑群落，歪歪扭扭地趴伏在雪原之上，像是大地的一块丑陋疮疤。没有城墙，没有规划，只有一条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通道，如同血管般在杂乱建筑间蜿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血腥、汗臭、劣质酒气以及各种难以言喻的异味。这里，便是北荒散修聚集地之一——苦寒城。
还未靠近，秦默便感受到了数道毫不掩饰的、充满审视与恶意的灵识扫过。他神色不变，混沌之气自然流转，将自身气息维持在凝纹中期，既不张扬，也不过分示弱。背上的幽姐被他用一件宽大的兽皮斗篷罩住，只露出散乱的发丝，气息微弱，看起来如同一个重伤垂死的同伴。
他迈步走入那片杂乱建筑构成的区域。所谓的“街道”，不过是两排歪斜建筑之间稍宽的缝隙，地上污雪与泥泞混在一起，散发着恶臭。两侧是各种简陋的棚屋、洞穴甚至直接以兽皮搭建的帐篷。不时有衣衫褴褛、眼神凶戾的修士擦肩而过，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秦默，尤其是在他背后鼓鼓囊囊的包裹（实则是幽姐）和他腰间悬挂的几个储物袋（得自霜狼长老、雪蝎子等人）上停留。
“新来的？”一个独眼、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挡在路中间，抱着膀子，斜睨着秦默，气息在凝纹初期徘徊，身后还跟着两个气息更弱的跟班。
秦默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规矩懂不懂？进苦寒城，得交‘平安税’。”独眼汉子咧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看你这细皮嫩肉，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娘们，想必是逃难来的吧？交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货，爷保你在外城平安一天。”
周围几个棚屋里，探出几张不怀好意的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在苦寒城，这种“规矩”是常事，尤其针对新人。要么交钱，要么展示实力，要么……被吃掉。
秦默目光平静，扫过独眼汉子和他身后的两人，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拢。他没有释放气息压迫，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独眼汉子心里莫名一突。
“十块下品灵石，让路。”秦默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不想初来乍到就惹事，但也不会任人拿捏。五十块灵石，对普通凝纹初期散修不是小数目，对方明显是狮子大开口。
“十块？打发叫花子呢？”独眼汉子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叫嚣道，“疤爷的话你没听清？五十块，一块不能少！不然……”他目光贪婪地在秦默腰间的储物袋上打转。
秦默不再废话。他身影倏地向前一步，看似不快，却瞬间到了那尖嘴跟班面前。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秦默的右手已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尖嘴跟班甚至没看清秦默如何出手，只觉肩胛骨传来剧痛，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瘫软下去。
“你！”独眼汉子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竟有些喘不过气。眼前这面容普通的青年，眼神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却透着一股让他心悸的寒意。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妄动，下场绝不会比手下好多少。
秦默松开手，看也不看瘫软在地惨叫的跟班，目光落在独眼汉子脸上：“十块。”
独眼汉子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混迹苦寒城外城，靠的是眼力。眼前这人，出手狠辣干脆，气息凝实，绝非寻常凝纹中期。自己踢到铁板了！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误会！兄弟好身手！十块，就十块！”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十块下品灵石，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秦默捡起灵石，看也不看独眼汉子，背着幽姐，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向着苦寒城更深处走去。
直到秦默身影消失在杂乱建筑中，独眼汉子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狠狠踢了一脚还在哀嚎的手下：“没用的东西！走！”心中暗骂晦气，也记住了这个面容普通、手段狠辣的新人。
进入苦寒城内里，环境并未好多少，反而更加嘈杂混乱。叫卖声、争吵声、打斗声、女人的尖笑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路边随处可见摆摊的修士，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沾染血迹的妖兽材料、锈迹斑斑的法器残片、不知真假的“上古”玉简、各种颜色诡异的丹药、甚至还有被铁链锁住的、半死不活的低阶妖兽……价格低廉得惊人，但质量也粗糙得可怕。
秦默目光扫过，心中了然。这里没有秩序，实力就是唯一的法则。他需要尽快了解此地的规则，找到落脚之处，并设法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冰魄魂泉”更高效的使用方法，或者治疗幽姐那种疑似伤及本源的药物，以及……关于“古传送阵残迹”更确切的信息。
他寻了一处相对干净些的、用巨大兽骨和兽皮搭建的酒肆，走了进去。酒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气和兽类的腥臊味。几张粗糙的木桌旁，散坐着十几个气息各异的修士，大多沉默地喝着酒，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进门的秦默。
秦默选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将幽姐小心地放在内侧靠墙的位置。一个佝偻着背、瞎了一只眼的老者，慢吞吞地走过来，用浑浊的独眼看了看秦默，又瞥了一眼被斗篷裹住的幽姐，沙哑问道：“要点什么？黑麦酒，三个灵石一壶。烤肉，看分量，十个灵石起。”
“一壶酒，一份烤肉。”秦默丢出十三块下品灵石。这价格，放在外界足以在不错的酒楼享用一顿灵膳，在这里却只能买到劣酒和不知名的兽肉。
老者收了灵石，不多时端来一个油腻的木壶和一大块烤得焦黑、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肉。秦默对酒肉不感兴趣，他需要的是信息。
“打听点事。”秦默将酒壶推到老者面前，声音压低。
独眼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独眼看了看酒壶，又看了看秦默，没动。
秦默又加了五块灵石，放在桌上。
老者飞快地将灵石收走，这才慢吞吞地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浑浊的酒液，喝了一口，咂咂嘴：“新来的？想问什么？”
“哪里能买到真正的疗伤丹药，最好是能滋养神魂、修复本源的。”秦默开门见山。
老者独眼眯了眯：“滋养神魂、修复本源的药？那可是稀罕玩意儿。”他上下打量了秦默一番，尤其在秦默看似平静但隐约透着一丝疲惫（实为神魂受创未愈）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内城‘百草阁’或许有，但价格……嘿嘿。黑市的‘鬼市’偶尔也能碰到，不过真假难辨，看运气，也看眼力。”
“内城？鬼市？”秦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苦寒城分内外。外城，就这鸟样，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内城，是几个筑基期的老怪和一些势力罩着的地方，相对‘规矩’点，有店铺，有洞府出租，当然，也贵得多，进去也得交‘入城费’。”老者又喝了口酒，“鬼市嘛，半夜开，在城西的‘废窟’，没规矩，全看买卖双方自己，杀人越货常有，但也偶尔能淘到点真东西。”
“如何进内城？”
“内城入口在北边，有守卫。交一百下品灵石，或者展示凝纹后期的实力，可以进去。租洞府，最差的每天也要十块灵石。”老者顿了顿，补充道，“看你这朋友伤得不轻，内城虽然贵，但确实安全些。外城这地方，晚上……不太平。”
秦默点头，又问道：“可知‘古传送阵残迹’的消息？”
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仔细看了秦默一眼，缓缓摇头：“那地方……在古战场边缘，邪乎得很。灵力紊乱，空间不稳，偶尔还有人看到古战场煞魂出没。几十年前倒是有几个不怕死的筑基老怪结伴去探过，听说死了两个，逃回来的人也绝口不提里面有什么。年轻人，我劝你，没到筑基，最好别打那主意。苦寒城虽然苦，好歹能活着。”
秦默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关于苦寒城势力分布、近期需要注意的人物等问题。老者知道的不少，但大多流于表面，且真真假假。秦默付出几十块灵石，得到了想要的基本信息。
离开酒肆时，天色已近黄昏。秦默决定先去内城。幽姐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他也需要静修恢复。一百灵石，他现在还付得起。
内城入口，是两座用黑色岩石垒砌的简陋塔楼，中间是一道厚重的、布满符文的铁木大门。门前站着四个气息彪悍的守卫，修为都在凝纹中期，眼神锐利。看到秦默背着人走来，其中一个络腮胡守卫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内城重地，闲人止步。入城费，一百灵石，或者……”他目光在秦默身上扫过，意思很明显。
秦默没说话，直接取出一百下品灵石递过去。展示凝纹后期的实力？没必要过早暴露。
络腮胡接过灵石，掂了掂，又看了看秦默背上的幽姐，眉头微皱：“进去可以，里面不准闹事，违者杀无赦。还有，你这同伴……死在内城，尸首要自己处理干净，别污染了地方。”
秦默点点头，背着幽姐，走进了缓缓打开的铁木大门。
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虽然依旧谈不上多好，但地面铺着碎石，建筑虽然依旧粗犷，但整齐了不少，街道也宽阔了些。空气中异味淡了许多，多了些药材、矿石和灵草混合的气味。行人修士的神色，也多了一丝谨慎，少了几分外城那种赤裸裸的凶戾。
内城果然“有规矩”得多，沿街能看到一些挂着牌匾的店铺：百草阁、万宝楼、炼器坊、符箓店……虽然看起来依旧简陋，但至少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样子。也有修士在街边摆摊，售卖的东西品质明显比外城高一些，价格也更贵。
秦默没急着去百草阁，先在内城边缘找到一处专租洞府的地方。管事是个凝纹初期的瘦小老者，眼皮耷拉着，没什么精神。最便宜的洞府是在山壁上开凿出的石室，只有基本的防护禁制，每天十块下品灵石。秦默直接租了十天。
石室不大，约莫丈许方圆，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石桌，一个蒲团。但胜在干净，且有基本的隔音、防护禁制。秦默将幽姐放在石床上，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依旧昏迷，但气息还算平稳。他布下自己带来的几道预警禁制，又在石室角落洒下一些驱虫避毒的粉末，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安顿好幽姐，秦默这才离开洞府，朝着内城中心区域，那块最大的招牌“百草阁”走去。
百草阁是一座两层石楼，比周围建筑稍显气派。门口站着两个凝纹初期的伙计，见到秦默进来，其中一人上前招呼：“这位道友，需要些什么？本店灵草、丹药齐全，价格公道。”
秦默直接道：“可有滋养神魂、修复本源损伤的丹药或灵草？”
伙计闻言，神色认真了些：“滋养神魂的‘安魂丹’、‘养神散’本店倒有现货。但修复本源损伤的……”他摇摇头，“那可是涉及大道根基的伤势，寻常丹药难有效果。本店偶尔能收到‘固本培元丹’，但价格昂贵，且需预定，目前并无存货。”
秦默心中微沉，果然如此。他退而求其次：“安魂丹与养神散，什么价位？”
“安魂丹，一瓶三粒，五十下品灵石。养神散，一份十包，三十灵石。道友要哪种？”
秦默各要了一份，又买了些疗伤、恢复灵力的普通丹药，花费近百灵石。这点消耗对他目前的身家来说不算什么，但修复本源的药物无着落，让他有些忧虑。幽姐的伤势拖不得，他自己的神魂之伤也需要尽快处理。
离开百草阁，天色已暗。内城街道上亮起了零星的、用荧光石或低阶妖兽油脂做的灯笼，光线昏暗。秦默没回洞府，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想去所谓的“鬼市”看看。既然正规店铺没有，或许那鱼龙混杂的黑市，能有一线希望。即便没有，去探探情况，了解苦寒城的另一面，也是必要。
城西的“废窟”，是一片天然形成的、错综复杂的岩洞群，据说曾是某种地下妖兽的巢穴，后被散修占据，成了黑市交易地。入口隐蔽，需要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巷子。
秦默在巷口略微停顿，灵识扫过，确认没有明显的埋伏，这才闪身进入。巷子幽深，光线几乎无法透入，只有远处岩洞入口隐约有晃动的人影和微弱的光芒。
刚走出几步，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利器破空的尖啸！
不是冲他来的。秦默身形微顿，灵识瞬间捕捉到，前方十丈外的拐角阴影处，一道瘦小的黑影正将一个肥胖的身影按在墙上，一柄闪烁着绿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肥胖身影的心口。肥胖身影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便软软倒下。
瘦小黑影动作麻利地在肥胖身影身上摸索一番，扯下几个储物袋，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就要融入黑暗。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僵住了。
因为在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背着巨大斗篷包裹、面容普通、眼神平静的青年，正静静地看着他，恰好挡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瘦小黑影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脸庞脏污，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带着狼一般的警惕与凶悍。他握着染血的匕首，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秦默的目光，落在少年沾血的匕首上，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肥胖尸体，以及少年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少年杀人夺宝，他无意管闲事。但这少年杀人时那干脆利落的手法，以及此刻眼神中与年龄不符的狠戾与决绝，让他心中微动。而且，这少年身上，似乎有种奇异的、微弱的波动，若非他灵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秦默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少年眼中凶光闪烁，似乎想要拼命，但感受到秦默身上那凝实沉稳、远胜于他的气息，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刚被自己杀死的、修为同样是凝纹初期的肥胖修士，握匕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他猛地将其中一个最小的、看起来也最不起眼的储物袋，狠狠扔向秦默脚下，然后身体如同狸猫般，猛地向侧面一处狭窄的岩缝钻去，试图绕过秦默逃跑。
秦默看也没看地上的储物袋，在那少年身体刚动的瞬间，他的身影也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单的一步踏出，便恰好挡在了少年想要钻入的岩缝前。仿佛他早就算准了少年的所有退路。
少年猝不及防，差点撞在秦默身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骇。他猛地挥动匕首，带起一道绿芒，刺向秦默小腹，动作快如闪电，狠辣异常。
秦默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匕首刺来的轨迹上，轻轻一夹。
“叮！”
一声轻响，那闪烁着绿芒、显然淬了剧毒的匕首，如同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少年用尽全力，也无法抽动分毫。
秦默手指微一用力。
“咔嚓。”精铁打造的匕首，竟被他两根手指硬生生夹断！断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年如遭雷击，握着半截匕首柄，踉跄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脏污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紧紧攥着剩下的几个储物袋，指节发白，死死盯着秦默，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再试图逃跑或攻击，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充满恨意与不甘地瞪着。
秦默看着少年眼中那熟悉的、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光芒，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在矿洞中挣扎求存的自己。只是，这少年眼中的野性与狠辣，似乎更甚。
他松开手指，任由断刃掉落，目光落在少年紧握的储物袋上，缓缓开口，声音在幽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命，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