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听到金瞳豹喉咙里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远处的闷雷。那是它的威胁，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它在犹豫。

　　这个猎物不像以前那些。那些猎物会跑，会躲，会在最后关头放弃挣扎。但这个不。它咬住他，他不松手。它撕扯他，他不松手。它把他往地上摔，他还是不松手。

　　李念的右手在豹子身上胡乱摸索。摸到肋骨，摸到腹部，摸到一条伤疤，那是周倩的剑留下的。

　　他把手指插进那道伤口里。

　　金瞳豹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猛地甩头。獠牙从李念的肩膀里拔出来，带起一串血珠。李念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撞上地面，滑出去好几尺。

　　他仰面躺着，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衣服湿了一大片。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插进伤口里的姿势，手指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豹子的。

　　金瞳豹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腹部剧烈起伏。那道伤口被李念的手指捅得更深了，血顺着皮毛往下淌，在它脚下汇成一小滩。

　　它盯着李念，眼睛里的金色变得暗淡了一些。

　　李念也盯着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肩膀的伤让他整条左臂都抬不起来，后背撞在地上那一下让他怀疑自己断了几根肋骨，右手的指缝里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可他不想死。

　　刘芸的魂质还剩三百多天。他还没找到神凰羽。他还没让师姐活过来。

　　不能死在这里。

　　李念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坐直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眼前全是晃动的白光。

　　他听到周倩在喊什么，听不清。他听到金瞳豹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破旧的风箱。

　　他还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像水，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对。

　　那不是声音。

　　是情绪。

　　从金瞳豹身上传来的。

　　李念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股情绪上。

　　饥饿。疲惫。恐惧。

　　不是它的恐惧，是他的。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惧，从金瞳豹的角度。那只豹子能看到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能感受到他肌肉的颤抖。它知道他快不行了。

　　但在那些情绪底下，还有别的东西。

　　疑惑。

　　它在疑惑。这个猎物为什么还不跑？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明明已经站不起来了，还要坐着，还要盯着它，还要用那双眼睛看它？

　　它打过很多次猎，杀过很多猎物。那些猎物在最后关头都会跑。跑，然后被追上，被咬断喉咙。没有一个会像这样，坐在地上，用那种眼神看它。

　　李念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挣扎了。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把摊开的手掌放在膝盖上。他放慢呼吸，让心跳平复下来。他把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看着金瞳豹的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用嘴，是用那种说不清的方式。从心里，传过去。

　　“你很饿。”

　　金瞳豹的耳朵动了动。

　　它的身体绷紧了，后腿微微弯曲，像是要扑过来。但它没有动。它就那么站着，盯着李念，喉咙里的声音时断时续。

　　李念又说了一句。

　　“你的孩子在等你回去。”

　　金瞳豹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甩，是轻轻的一颤。

　　李念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在翻涌。饥饿，疲惫，还有别的什么。一种他没感受过的东西，从豹子的身体里往外溢，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

　　那是焦虑。

　　不是猎手对猎物的焦虑，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你没有力气了。”李念在心里说，“你还要喂孩子，你撑不住了。”

　　金瞳豹的嘴合上了。那排獠牙不再对着他，而是微微收进唇里。它的耳朵竖起来，朝他的方向转，像在听什么。

　　李念慢慢抬起手。

　　周倩在后面喊：“别——”

　　金瞳豹没有动。

　　李念的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他把手放在金瞳豹面前，一尺远的地方。

　　“我们不是你的猎物。”他说，“我们只是路过。你也不想打这一架。”

　　李念从空间戒指中抓出那条小臂大小的猪肉，顺带着几块干饼递到那金瞳豹面前。

　　金瞳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你走吧。”李念说，“回去喂你的孩子。”

　　他的手垂下来，放在地上。

　　金瞳豹看着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食物，叼起食物。

　　转过身，走了。

　　步子很慢，后腿有些瘸，李念那一下撞得不轻。它走过火把的时候，火焰晃动了一下，在它身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那道影子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李念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只是一个呼吸。

　　周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远又近：“它……走了？”

　　“嗯。”

　　“你怎么做到的？”

　　李念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分不清是豹子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刚刚大脑仿佛被开启了另一个极速思考模式，将记忆里所有的细节汇集到了一起。

　　在他记忆里，有一处的巢穴内有一具豹子尸体和几只幼崽，先前没有在意，刚刚他突然意识到这没准就是眼前这只豹子的巢穴。

　　他赌了一把，幸运的赌赢了。

　　他想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帮个忙。”他说。

　　周倩爬过来，蹲在他身边。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

　　“帮我看看肩膀上的伤。”李念说。

　　周倩掀开他肩头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李念看不到伤口的样子，但从她的表情能猜出来，不太好看。

　　“有没有止血的药？”

　　周倩翻遍身上的口袋，拿出诸多药瓶，选出一小瓶金创药，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血肉的瞬间，李念疼得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忍一下。”周倩的声音在发抖。

　　李念没说话。他咬着牙，等那股疼劲过去。

　　“你的剑呢？”他问。

　　“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去找回来。”李念说，“没有剑，你在这地方活不下去。”

　　周倩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朝黑暗里走去。李念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