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粗布衣袍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灰的味道,穿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远不如那件狍子皮柔软保暖,但至少干净,也象征着一种新的身份——玄天宗外门杂役,丁亥院,第七号。
秦默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冰凉木牌上刻着的“丁亥·七”,指尖拂过粗糙的凹痕。丁亥,是这杂役院数十个院落的其中一个,住的都是和他一样,下下等伪灵根,或者犯了错被贬下来的弟子。七,是他的房号,也是他在这个庞大宗门机器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编号。
“都听好了!”发放物品的李管事挺着肚子,声音带着长期驱使杂役养成的油滑和居高临下,“木牌收好,丢了补办要扣三个月月例!衣袍鞋袜,每年发两套,坏了脏了自己想办法!辟谷丹,每月三粒,一粒管十天不饥不渴,省着点吃!灵石,每月一块,是给你们修炼用的,别瞎糟蹋!”
他顿了顿,小眼睛扫过眼前这群大多面黄肌瘦、神色不安的新人,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至于住处嘛,丁亥院七号房,就在那边,自己去找。四人一间,自己分铺位。明天辰时初刻,准时到庶务堂前集合,分配杂役任务。迟到、旷工、完不成任务的,扣月例,严重的,直接逐出山门!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应答。
“都没吃饭吗?!大点声!”李管事猛地一瞪眼。
“听明白了!”众人连忙扯着嗓子喊。
“这还差不多。散了!”李管事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身又缩回了庶务堂温暖的屋里,留下十九个新人,在初春夜晚料峭的山风里,茫然四顾。
没人指挥,人群自发地散开,三三两两朝着那片低矮的石屋建筑群走去。有人试图寻找同乡,有人巴结着那几个看起来体格强健、面相凶悍的,比如刘小刀。李栓柱这样的老实农家子,则惴惴不安地跟在人群后面。
秦默谁也没跟,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记着李管事所指,朝着标有“丁亥”字样的那一排石屋走去。石屋很简陋,单层,灰扑扑的石头垒砌,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每一间屋门外,都用白灰简单写着编号。
找到了。丁亥院,七号。
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秦默推门进去。
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脚臭和劣质油脂灯燃烧味道的浊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靠墙两张大通铺,每张铺能睡两人。通铺是粗糙的木板搭成,上面铺着薄薄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草垫。屋里除了通铺,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灯油快见底的油灯。墙角堆着些破瓦罐、烂木柴之类的东西。
此时,通铺上已经或坐或躺了三个人。靠近门口这张铺的里侧,躺着一个背对门口、蜷缩着的身影,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外侧坐着一个身材干瘦、尖嘴猴腮的少年,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里那块下品灵石,脸上满是痴迷。靠里那张铺,则坐着一个体格颇为壮实、国字脸、皮肤黝黑的少年,他正脱下破烂的外衣,露出结实的肌肉,目光警惕地看向进来的秦默。
“又来一个。”那干瘦少年抬起头,瞥了秦默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和手里的木牌上转了转,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灵石,嘴里嘟囔道,“丁亥七,齐了。我叫侯三,他叫王铁柱。那边睡着的是张阿贵,比我们早来三天,是‘老人’了。”他指了指那个酣睡的背影,又指了指国字脸少年。
“秦默。”秦默报上名字,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侯三,灵动市侩。王铁柱,敦厚中带着警惕。至于那个睡着的张阿贵,暂时看不出来。
“铺位自己选,门口这张,里侧阿贵哥占了,我睡外侧。里面那张,铁柱占了一边,还剩一边。”侯三说着,将灵石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然后指了指王铁柱旁边的空位。
秦默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到里面那张通铺,在王铁柱旁边坐了下来。铺板很硬,草垫也薄,勉强能隔绝一点湿气。他将领到的衣物、丹药、灵石用原来的破布包好,塞在枕头位置——其实就是一卷更厚些的草垫下面。木牌则贴身藏好。
“你也是下下等伪灵根?”王铁柱主动开口,声音有些粗,带着浓重的北荒口音。
“嗯,三属性。”秦默答道。
王铁柱脸上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俺是金、土双属性,也是下下等。听说双属性、三属性,修炼起来比单属性还难,需要的灵气更多,冲突也大。唉……”他叹了口气,也拿出自己的那块灵石,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眼神迷茫。
“知足吧,好歹进来了,每月还有块灵石。”侯三插嘴道,他倒显得乐观些,“在外面,咱们这种泥腿子,想摸一下灵石都难!我听早来的师兄说,只要勤快干活,攒点贡献点,也能换功法,换丹药,慢慢修炼,总有出头之日!”
“出头?”旁边铺上,那个一直“睡着”的张阿贵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外,睁开眼睛,露出一张苍白浮肿、带着几分阴郁的脸,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眼袋很重,眼神里带着一股长期压抑的烦躁和不耐,“侯三,你做梦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杂役院!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像咱们一样,进来十几年了,还在醒脉一二层打转,每个月累死累活,就为了一块灵石三粒辟谷丹!出头?能活着,不被赶出去,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讥诮和绝望,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侯三和王铁柱头上。
侯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张阿贵那副样子,又咽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王铁柱也默默收起了灵石,脸色更加黯淡。
秦默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张阿贵的话虽然难听,但恐怕更接近现实。这就是底层。
“阿贵哥,那……明天的杂役任务,一般是些什么?”秦默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张阿贵看了秦默一眼,似乎对这个新来的、听到这些话还能保持平静的家伙稍微有了点兴趣,他哼了一声,重新躺平,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懒洋洋地道:“多了去了。去‘灵谷院’灵田除草、捉虫、浇水,去‘兽栏’喂养灵兽、清理粪便,去‘火工院’砍柴、烧火,去‘矿道’挖低阶的‘软玉矿’,去‘执事堂’各处打扫、跑腿……都是些又脏又累、耗费时间、还没什么油水的活计。运气好,能分到轻松点的,比如看守仓库、藏书阁外围打扫。运气不好,分到矿洞或者处理妖兽废料的‘秽物处’,那才叫一个惨。”
他顿了顿,补充道:“分配任务的是庶务堂的李管事,还有他手下几个‘监工师兄’。这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人下菜碟。有关系的,塞点好处,就能分到好活。没关系的,就等着被使唤到死吧。你们两个新来的,”他指了指王铁柱和侯三,“明天机灵点,要是身上还有余钱,不妨……孝敬一点,少吃点苦头。”
侯三和王铁柱面面相觑,脸色发苦。他们哪还有什么余钱,测灵的五两银子,几乎都是家里砸锅卖铁凑出来的。
秦默心中了然。果然,哪里都少不了这些蝇营狗苟。
“对了,还有一点。”张阿贵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警告,“在杂役院,除了要听管事、监工的,还要小心其他人。尤其是那些结成伙的,比如‘丁字院’那边,有一伙人以一个叫赵虎的家伙为首,经常欺负新人,抢丹药,抢灵石,甚至抢轻松的任务名额。你们新来的,身上有灵石和辟谷丹,是块肥肉,自己藏好点。晚上睡觉,也警醒着些。”
侯三和王铁柱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了放东西的胸口。秦默眼神也微微凝了凝。
“阿贵哥,你刚才说丁字院……那我们丁亥院呢?有没有……”侯三紧张地问。
“咱们丁亥院?”张阿贵嗤笑一声,“都是一盘散沙,各顾各的。不过,也有一两个刺头,喜欢占点小便宜。总之,自己小心。在这里,别指望谁会帮你,也别轻易相信谁。”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众人,不再言语,很快就又响起了鼾声。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炸响一下。侯三和王铁柱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恐惧。他们默默缩回自己的铺位,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裹,蜷缩着,却显然无法安睡。
秦默也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立刻尝试修炼,这里人多眼杂,而且空气中虽然灵气比灰岩城浓郁,但“残灵之气”却似乎更加稀薄、难以捕捉。他需要先适应环境。
耳边传来王铁柱粗重的呼吸和侯三辗转反侧的声音,还有张阿贵时断时续的鼾声。屋外,山风吹过茅草屋顶,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的夜鸟啼叫,更添几分山野的寂寥。
这就是玄天宗,这就是修仙的起点。冰冷的石屋,坚硬的通铺,浑浊的空气,心怀叵测的“同门”,繁重无望的杂役,以及,每月一块的灵石,三粒的辟谷丹。
和他想象中霞光万道、仙鹤齐鸣的仙家景象,天差地别。
但秦默的心,却很平静,甚至有一丝奇异的安宁。这里再差,也比矿洞安全,比灰岩城的窝棚干净。至少,头顶有片不会塌的屋顶,每月有稳定的、微薄但确实存在的“资源”。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机会,有接触真正修仙知识的可能,哪怕那机会渺茫如风中残烛。
他悄悄摸了摸胸口,那块黑色令牌和珠子紧贴着皮肤,传来熟悉的冰凉。脊骨中的灵骸,沉寂而稳定。丹田里,那缕小指粗细的气,缓缓流转,带着灵骸特有的冰冷与珠子淬炼后的精纯。
这是他的根本,是他的依仗,也是他必须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杂役又如何?废灵根又如何?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缓缓调整呼吸,让心神沉静。没有吸纳残灵之气,只是让丹田那缕气自行缓慢运转,温养经脉,同时保持着一丝对外界的警觉。
明天,将是新生活的第一天。杂役任务,贡献点,功法,修炼资源……他需要尽快弄清楚这里的规则,找到自己的生存和成长之道。
还有刘小刀,那个同样进入杂役院的家伙。以及,老瘸子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夜,渐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屋外就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和粗鲁的吆喝。
“起来了!都起来了!庶务堂前集合!快点!”
张阿贵第一个爬起来,动作麻利地套上灰布衣袍,踢了踢还在迷糊的侯三和王铁柱:“快起来!想挨罚吗?”
秦默也早已醒来,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木牌挂在腰间显眼处,跟着张阿贵走出门。
屋外,晨雾弥漫,空气湿冷。丁亥院其他房间的人也陆陆续续走出来,大多睡眼惺忪,神色麻木或紧张。秦默看到刘小刀也从隔壁八号房走了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面带戾气的少年,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扫过其他新人,尤其在那些看起来怯懦的人身上停留。
很快,所有新人都聚集到了庶务堂前那块不大的空地上。李管事已经站在那里,背着手,腆着肚子,旁边站着三个同样穿着灰衣,但气息明显凝练不少、神色倨傲的青年,正是“监工师兄”。
“都到齐了?报数!”李管事懒洋洋地道。
众人连忙从排头开始报数,一共十九人。
“嗯。”李管事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规矩昨天都说了,今天分配任务。念到名字的,出列,跟着各自的监工师兄走。”
他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就指定一个监工师兄,将人领走。任务果然如张阿贵所说,五花八门。灵谷院、兽栏、火工院、执事堂各处……被点到的人,有的松了口气(比如分到执事堂打扫的),有的脸色发白(比如分到矿洞的)。
“王铁柱,灵谷院甲三号田除草、浇水。”
“侯三,兽栏西区,清理青鳞兽粪便。”
“张阿贵,火工院,劈柴。”
很快,就轮到了秦默和刘小刀几人。
“刘小刀,”李管事念到这个名字,小眼睛在刘小刀那略显凶悍的脸上停了停,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执事堂东偏院,库房看守。”
库房看守!这可是公认的轻松又有机会接触好东西的“美差”!人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和羡慕的目光。刘小刀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挑衅般地瞥了秦默一眼,昂首挺胸出列,站到了一位监工师兄身后。
秦默心中了然。看来这刘小刀,要么是家里打点过了,要么是自己有点手段,这么快就搭上了点关系。
“秦默。”李管事念到了他的名字,目光在他那平静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册,似乎在斟酌。
秦默的心提了起来。会是什么任务?
“嗯……‘废器阁’外围清扫,兼整理废料。”李管事终于念出了任务,补充道,“那里平时没什么人去,活不重,但需要仔细,不能遗漏。由赵监工带你过去。”
废器阁?秦默心中一动。听名字,像是存放废弃法器、杂物的地方?
“是。”秦默应了一声,出列,站到了那位被点名的、面容冷峻的赵监工身后。
赵监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很快,所有人都分配完毕。李管事挥挥手:“都带走吧,好好干活!散!”
三位监工师兄各自带着分到的人,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赵监工身后,跟着包括秦默在内的四个人。除了秦默,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神色怯懦的少年,一个满脸苦相、不停唉声叹气的中年汉子,以及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庄稼汉。
“跟紧了,别掉队。”赵监工丢下一句话,迈开大步,朝着杂役院西侧,一条更加偏僻、狭窄的小路走去。
小路蜿蜒向上,渐渐远离了热闹(相对而言)的居住区。周围树木渐渐茂密,山路也崎岖起来。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坡上散落着几间看起来十分破旧、甚至有些歪斜的石屋,石屋周围,堆放着大量乱七八糟的东西——断裂的石碑、锈蚀的金属构件、破碎的陶罐瓦砾、朽烂的木料,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残破器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铁锈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里,就是“废器阁”。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一个大型的露天垃圾堆放场。只有最中间那间稍大、门楣上挂着块歪斜木牌、字迹模糊的石屋,勉强能称为“阁”。
“到了。”赵监工停下脚步,指着那片狼藉,“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片区域清扫干净,垃圾归拢到那边的坑里。”他指了指山坡下一个天然形成的大坑,“那些还能看出点模样的、像是法器残片或者特殊材料的东西,捡出来,搬到那间屋子里,里面有个姓孙的老头,他会处理。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四人连忙应道。
“嗯,日落前干完。我会不定时来检查。”赵监工说完,竟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似乎对这地方也颇为不喜。
留下四人,看着眼前这片面积不小、杂乱不堪的“垃圾场”,面面相觑。
“这……这得干到什么时候?”那满脸苦相的中年汉子哀叹道。
怯懦少年看着那些锈迹斑斑、奇形怪状的破烂,眼里有些害怕。庄稼汉则默默拿起了靠在石屋墙边的几把破扫帚和簸箕,分给众人。
秦默接过扫帚,目光却已经快速扫过整个区域,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废器阁!堆放废弃法器和杂物的垃圾场!对别人来说,这里是又脏又累、毫无价值的苦差。但对他而言……
怀里的珠子,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就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持续的、微弱的冰凉悸动!
虽然感应很分散,很微弱,远远比不上废人坡那护腕,也比不上鬼市里偶尔的发现,但这片区域的“垃圾”中,确实蕴含着不少能引起珠子感应的、残存着微弱“残灵之气”的碎片!
而且,数量不少!
这哪里是苦差?这简直是……一座对他敞开的、低品位的“残灵”矿场!
秦默压下心头的悸动,低下头,开始和另外三人一样,挥动扫帚,清扫厚厚的积尘和枯枝败叶。但他的心神,早已锁定了几处珠子感应相对较强的位置。
清理工作枯燥而缓慢。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那些破碎的器物很重,搬动费力。中年汉子一直在抱怨,怯懦少年则累得气喘吁吁,只有庄稼汉和秦默在默默干活。
秦默有意无意地,将清扫的方向,引向那些珠子有感应的区域。当扫开厚厚的尘土,露出下面一些锈蚀的金属片、断裂的玉环、或是焦黑的木块时,他便趁着弯腰捡拾、归拢的机会,飞快地将其中几块感觉“残灵”稍强的碎片,悄悄拢到袖中,或者借拍打灰尘的动作,塞进怀里。
动作隐蔽而迅速。另外三人各怀心事,根本无人注意。
一个时辰下来,秦默已经“捡”到了七八块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碎片。这些碎片蕴含的“残灵”极其稀薄,甚至远不如他在鬼市和废人坡外围捡的那些,但架不住数量多!而且,似乎因为常年堆放在这靠近山门、灵气相对浓郁的环境里,这些碎片中的“残灵”虽然量少,但“活性”似乎比外界的同类碎片要高一丝,更容易被珠子吸收。
他一边干活,一边分出一丝心神,尝试着用珠子去吸收怀中一块碎铁片里的残灵。很顺利,虽然速度很慢,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吸收,而且珠子似乎很“喜欢”这种零碎的补充,内部那种“饱胀”后的滞涩感,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缓解。
看来,珠子也不是无限储存的,吸收过多精纯残灵后,也需要“消化”和“分流”?这些低品质的碎片,就像是饭后的小零食,或者帮助消化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秦默更加振奋。这意味着,他不仅可以在这里获取修炼资源,还能借助这些“零食”,让珠子保持“活性”,甚至可能加快它对那团护腕残灵的“消化”速度!
他干得更起劲了,尘土沾了满脸也毫不在意。那中年汉子见他如此卖力,嘴里嘟囔了一句“傻子”,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跟着干。
快到午时,山坡大致清扫了一半。庄稼汉拿出自带的、硬的像石头的杂粮饼子,就着凉水啃。怯懦少年和中年汉子也各自吃饼。秦默则走到稍远的角落,从怀里摸出一粒辟谷丹,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四分之一,放入口中。
辟谷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饥饿和些许疲惫,连精神都为之一振。果然神奇,难怪是修仙者的标配。他将剩下的四分之三小心包好。一粒管十天,必须精打细算。
吃完东西,休息片刻,继续干活。
下午,秦默“捡漏”的效率更高了。他甚至在一堆朽烂的木料下,发现了一个巴掌大、布满裂纹的龟甲,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珠子对它的感应,比普通碎片强了好几倍!他强忍着立刻研究的冲动,将龟甲混在一堆杂物里,搬进了那间作为“废器阁”的石屋。
石屋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破烂,空气里灰尘更大。一个头发稀疏、满脸老年斑、穿着比杂役服还要破旧的老头,正歪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躺椅上打盹,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秦默搬进来的东西,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在角落,又继续打盹了。
这就是姓孙的老头?看起来比张阿贵还要颓丧。
秦默放下东西,退了出去。心中记下了这个老头和这间屋子。或许,以后可以常来?借口自然是整理废料。
日落前,四人终于勉强将指定区域清扫完毕,垃圾归拢到坑里,能看出点模样的“废器”也基本都搬进了石屋。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累得够呛。
赵监工准时出现,背着手,在清扫过的区域走了走,踢了踢几块没扫干净的石头,眉头皱了皱,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行了,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把东边那片也清了。散了吧。”
四人如蒙大赦,连忙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回到丁亥院七号房,侯三和王铁柱还没回来。张阿贵已经在了,正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加灰败,嘴里骂骂咧咧:“……累死老子了,劈了一天的柴,手都磨出泡了!火工院那帮孙子,真不拿杂役当人……”
看到秦默回来,他瞥了一眼,问道:“废器阁?怎么样?那地方邪性,听说以前是堆放炼废的法器和试验失败品的地方,阴气重,没什么人愿意去。”
“还好,就是灰尘大,东西重。”秦默简单答道,没提自己的发现。他打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干净内衣,将灰布外袍上的灰尘拍打干净。
“哼,灰尘大?等着吧,在那里待久了,听说容易做噩梦,精神不济。”张阿贵恐吓道,但见秦默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无趣,翻过身去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侯三和王铁柱也回来了。侯三一身骚臭,脸色发绿,一进门就冲到水缸边拼命洗手,嘴里不住地干呕,看来清理兽栏粪便的活计让他吃了大苦头。王铁柱则是一身泥水,裤腿挽起,小腿上还有被稻叶割出的血痕,但神情还算平静,只是默默擦洗。
晚饭各自解决。秦默又服用了四分之一粒辟谷丹。侯三和王铁柱则啃着自带的干粮。张阿贵似乎已经服用了辟谷丹,早早躺下。
入夜,等三人都沉沉睡去,鼾声渐起。秦默才悄悄起身,盘膝坐在铺上,面朝墙壁。
他先取出今天“捡”到的那七八块碎片,握在手中,尝试用珠子吸收。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的冰凉气息被吸入珠子,速度很慢,但持续不断。他能感觉到,珠子内部对那团护腕残灵的“消化”速度,似乎真的加快了一丝丝,反哺出来的精纯气息,也稍微活跃了一点点。
果然有用!这些低品质的“残灵碎片”,可以作为“催化剂”或者“辅助消化”的材料!
他将已经吸收完毕、变成彻底废品的碎片小心收在一边(明天找机会处理掉),然后,取出了那枚裂纹龟甲。
龟甲入手温润,不像看上去那么粗糙。上面的裂纹纵横交错,但仔细看,能发现裂纹似乎隐隐构成某种扭曲的、不完整的图案。珠子对它的感应,明显强于那些碎片。
秦默尝试注入一丝自己的气息。龟甲毫无反应。他又尝试用珠子去吸收。这一次,吸收到了一小缕比碎片精纯、但也更加晦涩古老的“残灵之气”,量不大,但质量不错。吸收完后,龟甲上的裂纹似乎更深了一些,再无任何特异。
看来,这也只是一个蕴含稍多“残灵”的古老物件,并非什么宝物。
秦默略感失望,但也不意外。真正的宝物,怎么可能随意丢弃在废器阁外围的垃圾堆里。
他将龟甲也收好。然后,拿出了那块下品灵石。
乳白色的灵石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灵光,入手温润,内部仿佛有云雾缓缓流动。这才是修仙界公认的修炼资源,精纯、温和、易于吸收的天地灵气结晶。
秦默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灵石,闭上眼睛,尝试运转丹田那缕气,去引导、吸收灵石内的灵气。
当他的气息触碰到灵石内部精纯灵气的刹那——
“嗡!”
丹田里那缕以灵骸为源、以珠子淬炼的、带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躁动起来!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和轻微的“灼痛”感!
灵石内精纯温和的灵气,顺着气息引导,流入秦默的经脉。然而,这灵气与他经脉中原本运行的那缕“残灵之气”相遇,却并非水乳交融,而是产生了清晰的滞涩和冲突!
就好像清水里滴入了一滴油,虽然都能流淌,却泾渭分明,难以融合。那灵气流过之处,经脉传来微微的胀痛和不适,而秦默自身的“残灵之气”,则对这种“外来”的、性质不同的灵气,表现出明显的“嫌弃”和“排异”。
更麻烦的是,当这些灵石灵气试图汇入丹田时,丹田里那缕气更是剧烈震荡,死死将其“挡”在外面,仿佛那不是滋养,而是毒药!
秦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立刻切断了与灵石的联系,强行停止了修炼。
灵石从他手中滚落,灵光依旧柔和,但他却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烙铁。
他喘息着,内视己身。吸入体内的那一点点灵石灵气,并未被同化吸收,而是如同无根浮萍,滞涩在几条经脉的末梢,带来持续的、微弱但清晰的胀痛和异物感。而他自身的“残灵之气”,也因为这小小的“冲突”,变得有些紊乱。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不适感才慢慢平息。秦默缓缓睁开眼,看着地上那块依旧散发着诱人灵光的灵石,眼神复杂。
灵石,对正常修士是修炼至宝。但对他这个以“灵骸”为根基、以“残灵之气”为燃料的“异类”而言,却如同……毒药?或者说,是性质冲突、无法兼容的“异物”?
难怪测灵石测出他是“废灵根”,他根本就不是正常的灵根体质!他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甚至可能背道而驰的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无法像其他修士一样,通过吸收灵石灵气快速提升修为。意味着宗门发放的、对别人而言珍贵的灵石,对他可能用处不大,甚至有害。意味着他未来的修炼,将更加依赖“残灵之气”,依赖像废器阁这样的“垃圾场”,依赖灵骸和珠子带来的机缘,也……更加艰难,更加另类。
一股沉重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但同时,秦默心中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明悟和一丝……狠劲。
既然这条路与众不同,那就走下去!灵石无用,就用“残灵”!宗门功法不适合,就自己摸索!废灵根又如何?不能吸收灵气又如何?
他弯下腰,捡起那块灵石。灵光温润,却再也无法让他心动。他将灵石小心收好。这东西,虽然自己不能用,但在宗门里是硬通货,可以换取别的东西,比如……贡献点,或者其他资源。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寂静的杂役院,更投向远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堆满“废器”的山坡。
废器阁,将是他修炼初期,最重要的“资源点”。
而他的修仙路,从踏入玄天宗、从发现灵石无用的这一刻起,才真正走上了那条独一无二、布满荆棘、却也蕴含着“灵化九天”之秘的孤独之途。
夜还长。秦默重新盘膝坐下,不再尝试吸收灵石,而是手握那几块残留着最微弱“残灵”的碎片,运转丹田那缕气,缓慢地、一丝不苟地,吸纳着这些对他人而言毫无价值的“残渣”,打磨着那与众不同、冰冷死寂的根基。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