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深处,水流湍急如龙。
秦默被冰冷刺骨的激流裹挟,在曲折幽暗的河道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身后的震动与隐约的怒吼,早已被轰鸣的水声隔绝。他此刻浑身是伤,新生的灵骸之力在疯狂运转修复身躯,与河水的阴寒死寂之力对抗,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不知冲了多久,前方水道骤然开阔,水流也平缓下来。秦默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发现自己被冲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高约数十丈,洞顶垂落着无数散发惨白微光的钟乳石,照亮了下方一片幽深的水潭。水潭宽阔,岸边是大片光滑的黑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阴灵之气,比暗河之中还要精纯数倍,但其中混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溶洞四周的岩壁上,开凿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洞穴漆黑深邃,不知通往何处;有些洞穴口则有微弱的光芒闪烁,隐约可见人影晃动,甚至还传来低语和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里竟然有人!
秦默心中一惊,立刻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入一块凸出水面的巨石阴影后,小心翼翼地观察。
很快,他就发现了端倪。
那些洞穴中的人,修为参差不齐。大部分都是凝纹境、筑宫境,甚至还有少数开窍境、醒脉境的低阶修士。他们衣着各异,有的破烂不堪,有的则相对整洁,但脸上都带着长期在黑暗中挣扎的麻木与警惕。这些人或在洞穴中打坐,或在水潭边小心翼翼地汲取阴灵之气修炼,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着什么。
而在溶洞中央,水潭岸边最平坦宽阔的那片黑色岩石上,则搭建着几座相对“豪华”的石屋。石屋以整块的黑岩切削而成,表面粗糙,但规模颇大,门口甚至有修为在凝纹后期的修士把守。从那些石屋中散发出的气息,明显强横许多——至少是化灵境,甚至有一两股,隐约达到了铭道境的门槛!
“一个地下聚居地?或者说,黑塔第四层中的流亡者聚集点?”秦默心中暗忖。看来,能闯入黑塔第四层并存活下来的,并非只有他们那批人。漫长岁月中,总有一些侥幸未死,又无法离开的修士,在此地形成了某种畸形的小社会。
就在他观察之际,水潭另一侧,一个较小的洞穴中,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修为在化灵初期,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额划到右颌,瞎掉的那只眼睛是灰白色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修为都只有筑宫中期,衣衫褴褛,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顺从。
三人来到水潭边一处相对偏僻的角落。独眼老者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对那两个年轻人低声道:“就是这里了。这处水潭阴气最浓,下方三丈处,有一小片‘阴髓玉’矿脉。你们两个下去,用我给的‘避阴符’和这‘阴铁凿’,每人至少采回三块拳头大小的原矿。记住,动作要快,只能在矿脉边缘采集,绝不可深入!否则惊动了潭底的‘冥骨虺’,我们都得死!”
说着,他取出两张泛着灰光的符箓和两把漆黑的短凿,递给两个年轻人。
那对年轻男女颤抖着接过,女子更是声音发颤:“刘、刘前辈,那冥骨虺……”
“少废话!”独眼老者独眼中凶光一闪,压低声音斥道,“忘了你们欠我的‘阴灵丹’了?若不是老夫,你们早就被这里的阴寒之气冻死,或者被其他人抓去当探路的‘肉盾’了!赶紧下去!采够了矿石,不仅能抵债,多余的还能换些丹药,助你们突破到筑宫后期!”
在独眼老者的威逼和生存的压力下,两个年轻人只得咬牙,激发避阴符,在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灰光,然后深吸一口气,潜入了漆黑的水潭。
秦默冷眼旁观。这独眼老者显然是将这两个低阶修士当成了探矿的苦力甚至诱饵。那所谓的“冥骨虺”,恐怕绝非善类。他悄然释放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探入水潭。
果然,在水潭深处,距离那两个年轻人下潜位置约十几丈的黑暗淤泥中,盘踞着一头庞然大物!那东西形似巨蟒,但身躯完全由惨白的骨骼构成,骨节之间缠绕着黑色的死气,体长超过十丈,头颅处两点幽绿的魂火缓缓燃烧。其散发的气息,赫然达到了铭道境初期!而且带着浓郁的幽冥死气,在这阴寒环境中,战力恐怕还要更强。
这就是“冥骨虺”?一种被此地阴寒死气侵蚀变异而成的骨系妖兽?
就在秦默探查的这片刻,水潭下的情况已然生变。
那对年轻男女战战兢兢地下潜到三丈左右,果然发现了一片嵌在岩壁中的、散发幽光的墨玉矿脉。两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正要动手开采。
突然,下方淤泥中的冥骨虺,那两点幽绿的魂火猛地一闪!它似乎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庞大的骨躯微微一动,淤泥翻滚。
“不好!它醒了!”年轻男子神识稍强,率先感应到下方传来的恐怖气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采玉,猛地向上冲去。
年轻女子稍慢半拍,等她反应过来,只见下方黑暗的潭水中,一道巨大的惨白阴影正急速冲来!那速度,快如闪电!
“救——”女子的呼救声刚出口,就被冰冷的潭水淹没。
岸边的独眼老者脸色一变,非但没有出手救援,反而急速后退,同时厉喝道:“蠢货!定是你们动作太大,惊扰了它!”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显然心疼那两枚避阴符和阴铁凿,但更惜自己的命。
“噗!”
水花炸开,冥骨虺那巨大的白骨头颅已然冲出水面,张开完全由骨骼构成的、布满倒刺的巨口,一口就将那还没来得及完全跃出水面的年轻女子拦腰咬住!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女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上半身就被咬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潭水。下半身无力地坠落。
冥骨虺仰头,将女子的半截身躯吞下,幽绿的魂火满意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冰冷的“目光”扫向已经吓得瘫软在岸边、连逃跑都忘了的年轻男子,以及更远处的独眼老者。
独眼老者脸色煞白,又退了几步,手中已经扣住了一枚漆黑的骨梭,显然是准备拼命了。
而溶洞中的其他人,对此似乎早已司空见惯。那些低阶修士面露恐惧,纷纷缩回自己的洞穴,或躲到更远处。中央石屋区域,只是传出几声淡漠的嗤笑和议论,并无人打算出手干涉。在这残酷的地下世界,弱者死亡,如同水潭泛起涟漪,寻常不过。
就在冥骨虺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将那年轻男子也吞食,并可能将独眼老者也列为目标时——
异变突生!
“嗡!”
溶洞入口方向,也就是秦默来时的暗河河道中,突然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和破水之声!紧接着,五道强大的身影,携着滔天的怒意与毫不掩饰的铭道境威压,如同五道利箭,从河道中激射而出,轰然落在水潭岸边!
强大的威压瞬间席卷整个溶洞,水潭都被压得凹陷下去一圈!那些低阶修士更是如同被巨石压胸,呼吸困难,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中央石屋区域的几道较强气息,也瞬间收敛,显然充满忌惮。
正是金煞宗冷面修士、地炎谷赤发大汉、雾影修士、褚老鬼、罗胖子五人!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看样子,似乎是通过某种方法,强行穿过了那段危险的暗河?不过五人身上都带着伤,气息也有些紊乱,尤其是褚老鬼和罗胖子,脸色苍白,显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头冥骨虺。
冥骨虺幽绿的魂火转向这五位不速之客,感应到他们身上强大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敌意(并非针对它,而是他们自带的杀气),立刻放弃了眼前的“小点心”,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骨骼摩擦的尖锐声响),庞大的身躯盘起,做出防御和攻击姿态。铭道境妖兽的凶威彻底爆发,与五大铭道修士的威压分庭抗礼。
“嗯?铭道境的骨妖?”金煞宗修士目光如电,扫过冥骨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和冰冷杀意。他此刻满心都是追杀秦默的怒火,任何挡在面前的东西,都会被他无情撕碎。
“滚开!”地炎谷大汉更是暴躁,直接一锤轰出,幽蓝的火焰流星锤化作怒龙,砸向冥骨虺的头颅!他需要发泄,为惨死的巴图,也为这一路的憋屈。
冥骨虺嘶吼,骨尾横扫,带起漆黑的死气波涛,与流星锤悍然对撞!
“轰!”
恐怖的爆炸在水潭上空响起,气浪将潭水掀起数丈高!周围的低阶修士被震得东倒西歪,口喷鲜血。那独眼老者更是趁机拖着吓傻的年轻男子,连滚爬爬地躲到了远处一块巨石后。
一次对撞,冥骨虺骨躯震动,向后滑退数丈,魂火摇曳。地炎谷大汉也身形一晃,流星锤上的火焰黯淡了几分。这冥骨虺在此地得天独厚,实力不容小觑。
“一起出手,速战速决!那小子肯定逃到这里来了,别让这畜生耽误时间!”金煞宗修士冷喝一声,背后阔剑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意锁定冥骨虺。
雾影修士身形一晃,淡青雾气弥漫开来,笼罩向冥骨虺,带着强烈的腐蚀与迟缓效果。褚老鬼和罗胖子虽然心中叫苦,不敢真的与这凶物死磕,但也只得象征性地出手,褚老鬼弹出几枚毒钉,罗胖子则驱使几只怪异的飞虫骚扰。
五大铭道围攻一兽,即便冥骨虺占据地利,也瞬间落入下风,骨躯上被打出裂痕,魂火剧烈波动。
躲在巨石后的秦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飞快盘算。
五大追兵已至,且与此地土著妖兽发生冲突。这是混乱,也是机会。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恐躲藏的低阶修士,又看了看中央石屋区域那些保持沉默、暗中观察的“地头蛇”。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扮猪吃虎,未必需要自己一直当“猪”。有时候,让“猪”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吸引“虎”的注意,真正的猎人才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需要了解这里的地形,需要恢复的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掩护。
趁着五大铭道与冥骨虺大战正酣,能量波动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之际,秦默悄然运转“万化摹形”。灵骸深处烙印微微发热,传来刺痛,但他强忍着,模拟出一种经脉受损、灵力虚浮、仅有筑宫境初期的微弱气息。同时,他快速从幽姬的储物法器中,找出一件相对普通、带着阴寒属性的黑色斗篷穿上,遮住大半面容和染血破损的衣衫。
然后,他故意泄露出一丝带着惊慌的、低阶修士的气息,装作被大战波及、仓皇逃窜的样子,从藏身的巨石后“跌”了出来,朝着远离战场、靠近那些低阶修士聚集的洞穴区域“狼狈”跑去。
“嗯?又有个漏网的小老鼠?”正在围攻冥骨虺的罗胖子神识最杂,第一时间发现了“惊慌逃窜”的秦默(伪装后),但他感应到对方只有筑宫境的气息,且似乎受了伤,便没太在意,只当是此地的某个底层幸存者,继续专心对付冥骨虺。
秦默“跌跌撞撞”地跑到一片较小的洞穴附近,这里聚集着七八个凝纹、筑宫境的修士,正惊恐地望着远处的战斗。看到秦默跑来,他们只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其修为低下、气息萎靡,便不再关注,继续担忧自己的命运。
秦默靠在洞壁,剧烈“喘息”,仿佛惊魂未定。他暗中观察着战场,也观察着中央石屋的动静。
此刻,五大铭道已占据绝对上风,冥骨虺骨躯破损严重,魂火黯淡,发出不甘的嘶鸣,猛地一头扎入水潭深处,逃之夭夭。它显然也懂得审时度势。
“哼,算这畜生跑得快!”地炎谷大汉骂骂咧咧地收回流星锤。
金煞宗修士则根本不在意冥骨虺的死活,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寒风,扫过整个溶洞,铭道后期的恐怖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声音响彻洞窟:
“所有人,听好了!我等乃金煞宗、地炎谷、幽魂殿、天机谷、百兽山修士,追杀一要犯至此。那要犯身负重伤,修为在铭道初期,擅长隐匿变化,可能伪装成任何模样。”
他顿了一顿,杀意凛然:“现在,所有人,立刻离开洞穴,到此集合!接受我等查验!有敢隐匿不报、或协助藏匿者——杀无赦!若能提供有效线索者,赏中品灵石百块,玄阶丹药一瓶!”
此言一出,溶洞中一片哗然,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五大铭道修士,而且其中明显有铭道后期的存在!这对于溶洞中这些最高不过化灵、大部分是低阶的流亡者来说,是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更别说,他们来自那些威名赫赫的大宗门。
中央石屋区域,一阵沉默后,最大的那座石屋门开了。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枯瘦、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缓缓走出,其修为赫然达到了铭道初期!他身后,跟着两名化灵巅峰的护卫。
灰袍老者对着金煞宗修士等人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老夫阴骨散人,在此地盘踞多年。不知几位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此地乃是我等艰难求存之所,道友如此大动干戈,要搜查所有人,恐怕…!”
“恐怕什么?”金煞宗修士目光如剑,直刺阴骨散人,“你敢阻挠?”
阴骨散人感受到那凌厉的杀意和境界压制,心中一凛,知道这群人来者不善,且实力强横。他沉吟片刻,道:“不敢。只是,此地人员复杂,皆为苦命之人,经不起太多折腾。道友可否告知那要犯具体特征,老夫或可协助探查,也免得惊扰众人。”
“特征?”金煞宗修士冷笑,“他最大的特征,就是手握一物,能与这黑塔中的某些禁制产生共鸣!方才在暗河那边,就引动了恐怖异象!至于相貌…他可千变万化!”
说着,他似有意似无意地,将一缕凌厉的神识,扫过那些聚集在角落的低阶修士区域,包括伪装后的秦默。
秦默心中冷笑,面色却愈发“惶恐”,低下头,将气息收敛得更加微弱,仿佛被铭道威压吓破了胆。他旁边的那些低阶修士,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阴骨散人眉头紧锁,与金煞宗修士对视片刻,终究不敢硬抗,叹了口气,对身后吩咐道:“让所有人都出来吧,接受几位道友查验。莫要自误。”
很快,在五大铭道的威逼和阴骨散人的命令下,溶洞中近百名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全都战战兢兢地聚集到了水潭边的空地上。泾渭分明地站成几堆:阴骨散人及其核心手下、其他几个有化灵修士坐镇的小团体、以及人数最多、修为最低的散兵游勇。秦默就混在最后这群人里,毫不起眼。
金煞宗修士五人,开始如同审视货物般,用强大的神识逐一扫过这些修士。遇到稍有可疑或修为达到化灵以上的,便上前仔细盘问,甚至要求检查储物法器。
低阶修士们敢怒不敢言,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几个稍有姿色的女修,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生怕被这些强者看上,掳去作为鼎炉或玩物。
秦默冷眼旁观,将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那种骨子里的漠视与碾压,看得清清楚楚。他也注意到,阴骨散人等几个“地头蛇”,虽然表面上配合,但眼神闪烁,显然各有算计,绝不甘心被外人如此拿捏。
就在检查进行到一半,气氛压抑到极点时。
溶洞另一侧,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细小裂缝中,突然传来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啊——!救、救命!有、有怪物!它……它把王哥拖进去了!!”
一个浑身是血、只有开窍境修为的干瘦少年,连滚爬爬地从裂缝中逃出,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恐惧。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金煞宗修士眉头一皱。褚老鬼则眼神一动,对罗胖子使了个眼色。罗胖子会意,尖声道:“怪物?什么怪物?是不是一个受伤的年轻男人伪装的?”
“不、不是……”干瘦少年吓得语无伦次,“是、是很多骨头……活的骨头……王哥刚发现一小块‘阴髓玉’,就被、就被拖进去了……里面,里面好像有个很大的洞……”
活的骨头?很多?
金煞宗修士和阴骨散人几乎同时眼神一凝。
“带路!”金煞宗修士不容置疑地命令。
“不、不……我不去……”少年吓得瘫软。
“不去,现在就死。”地炎谷大汉狞笑着上前。
在死亡的威胁下,少年只得哭丧着脸,带着金煞宗修士五人,以及好奇跟上的阴骨散人等几个头目,朝着那条细小裂缝走去。
聚集的空地上,压力稍减。低阶修士们窃窃私语,议论着那“活的骨头”和可能的机遇(危险往往伴随着机缘)。
秦默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骨头”……“很大的洞”……
他的灵骸,和怀中的碎片,在此刻,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亲切与渴望的悸动。
方向,正是那条裂缝深处。
看来,他找到下一个“猎场”了。
而且,那群高高在上的“猎人”们,正“热情”地准备为他带路,去探明危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