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之中，气氛压抑如铅。
那开窍境干瘦少年的惊恐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五大铭道修士、地头蛇阴骨散人，还是那些瑟缩的低阶流亡者，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溶洞岩壁上那条不起眼的细小裂缝。
“活的骨头？很多？”金煞宗冷面修士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追杀秦默至此，对任何异常都格外敏感。这诡异描述，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暗河之中那具“真我身”石茧，以及可能与之相关的线索。
“带路。”他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铭道后期的威压如同无形山峦，压得那干瘦少年几乎瘫软在地。
“不、不……我不去，里面……里面真的……”少年涕泪横流，裤裆已湿了一片，刺鼻的骚味弥漫开来。在绝对的力量和死亡威胁面前，低阶修士的脆弱与不堪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去，现在就死。”地炎谷赤发大汉狞笑着上前一步，手中幽蓝火焰吞吐，热浪逼人。他本就因同伴巴图惨死、追击屡屡受挫而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正好发泄在这可怜虫身上。
“赤炎道友，稍安勿躁。”阴骨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此地主人特有的圆滑，“这少年吓破了胆，强行逼他，万一在洞中胡乱引路，反而误事。不如……”他目光扫过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低阶修士，最后定格在角落那个独眼老者刘姓修士身上，“刘疤子，你对这一带地形最熟，不如你带几位道友进去探查一番？若有所获，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独眼刘疤子脸色一变，心中暗骂阴骨散人老狐狸，竟拿他当探路石。但他不敢拒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阴骨前辈有命，晚辈自当遵从。只是那裂缝之后，晚辈也未曾深入，只知里面岔道极多，阴气浓郁，时有怪异声响，寻常人等不敢靠近。方才这少年所说‘活的骨头’，恐怕……”
“少废话！让你带路就带路！”褚老鬼阴恻恻地打断，手中把玩着一枚漆黑毒钉，不怀好意地盯着刘疤子，“还是说，你想现在就试试老夫‘腐心钉’的滋味？”
刘疤子浑身一颤，连忙低头：“晚辈不敢，晚辈这就带路。”他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在这弱肉强食的地下世界，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的性命，视如草芥。
最终，前往探查的人选定下：金煞宗修士、地炎谷大汉、雾影修士三人为主，褚老鬼和罗胖子留守监视溶洞众人（实则是不愿冒险）。阴骨散人派了两名化灵巅峰的心腹跟随，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带路者则是倒霉的刘疤子，以及那个被吓得半死、却被强行拽起的干瘦少年。
一行人朝着那条狭窄裂缝走去。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里黑暗深邃，阴风阵阵，带着浓郁的腥甜和腐朽气息。
溶洞空地上，压力稍减，但气氛依旧凝重。褚老鬼和罗胖子如同两尊门神，神识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众人，尤其是那些修为较高的。阴骨散人则退回石屋，但气机隐隐锁定全场。低阶修士们大气不敢出，各自缩回角落，眼神中充满恐惧与麻木。
秦默依旧混在低阶修士人群中，低着头，伪装出的筑宫境气息微弱而紊乱。他看似惊恐，实则心神早已沉入体内，全力运转新生灵力，修复伤势，同时仔细感应着裂缝方向传来的波动。
灵骸深处，那吞噬了部分核心碎片本源后补全的烙印，正传来清晰的、带着渴望的悸动。怀中的“九峰钥”碎片也微微发热。指引的方向，与那裂缝深处隐隐传来的某种古老、苍茫、却又带着死寂的气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骨头……很多活的骨头！”秦默心中默念，一个猜测逐渐成形。这黑塔第四层，镇压着“真我身”石茧和九峰钥核心碎片，而这片区域的地下，恐怕还埋藏着与上古“临神之劫”相关的其他东西，比如战场遗骸？或者，是某种以骨骸为载体的诡异存在？
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同样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凝纹境中年汉子身上。此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还算灵光，此刻正偷偷观察着裂缝方向，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祈祷什么。
秦默装作惊魂未定、寻求依靠的样子，慢慢挪到那汉子旁边，压低声音，用带着颤音的语调问道：“这、这位道友，刚才那洞里到底有什么？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那汉子被吓了一跳，见是同为“难友”的低阶修士，稍微放松警惕，同样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嘘！小声点！你新来的吧？那‘鬼骨窟’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凶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听说里面岔道成千上万，如同迷宫，而且有无数‘骨妖’游荡！那些骨头邪门得很，打散了还能自己拼起来，专吸活人生机魂魄！以前阴骨散人也组织过人进去探查，折了好几个化灵境的好手，屁都没捞到，后来就列为禁地了，只敢在边缘捡点阴髓玉。”
“骨妖？自己拼起来？”秦默心中一动，“那刚才那少年说的‘活的骨头’，就是指这个？”
“多半是！”汉子脸上露出恐惧，“更邪门的是，有人曾在深处听到过厮杀声、哀嚎声，还有诵经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念经，但听着让人头皮发麻，神魂都要被吸走！所以大家都说，那窟窿深处，连着上古的战场，或者埋着不得了的东西！”
诵经声？战场？秦默眼神微凝。这描述，与灵骸烙印传来的某些破碎信息碎片隐隐吻合。上古“临神之劫”，波及甚广，战场遗迹中残留各种诡异现象，并非不可能。
“那几位前辈进去，不会有危险吧？”秦默继续套话，装作担忧。
“嘿，铭道境的大能，自然不是我们能比的。但鬼骨窟邪性，谁说得准？”汉子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高阶修士力量的敬畏，也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属于底层挣扎者对高高在上者的某种微妙怨怼与幸灾乐祸，“不过，他们若是能除掉里面的邪物，或者找到什么宝贝，对我们这些苦哈哈来说，说不定也是条活路就怕，他们斗起来，殃及池鱼啊。”
秦默默然。这就是低阶修士在强大力量夹缝中求存的真实心态，卑微，无奈，又带着一丝扭曲的期盼。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轰——！！”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裂缝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剧烈的能量波动和隐约的怒吼、尖啸声！整个溶洞都随之震颤，洞顶钟乳石簌簌落下。
留守的褚老鬼、罗胖子脸色一变，霍然起身，气机锁定裂缝。阴骨散人也从石屋中走出，神情凝重。低阶修士们更是吓得纷纷后退，挤作一团。
战斗爆发了！而且动静不小！
秦默心中一紧，神识竭力向前延伸，但裂缝曲折，且内部似乎有阻隔神识的特殊力场，感知模糊。只能隐约感觉到数道强大的铭道气息正在与某种阴冷、暴戾、数量众多的气息激烈碰撞。
“咔嚓！轰隆！”
巨响不断，还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密集声响和某种非人的尖利嘶嚎。战斗似乎异常激烈。
“金道友他们遇到麻烦了？”褚老鬼脸色阴晴不定，看向罗胖子，“要不要进去接应？”
罗胖子小眼睛乱转，看了看裂缝，又扫过溶洞中那些惶恐的低阶修士和面无表情的阴骨散人，尖声道：“再等等！以金道友他们的实力，纵有凶险，脱身应无问题。贸然进去，若里面情况复杂，反倒容易自乱阵脚。我们守好外面，别让那小子趁机溜了才是正理！”
他这话看似有理，实则贪生怕死，不愿涉险。褚老鬼暗骂一声，也不再提。
战斗的声响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零星的、仿佛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隐约传来。
溶洞中一片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裂缝出口。
又过了片刻。
“嗖！”
一道狼狈的身影率先从裂缝中踉跄冲出，正是那带路的独眼刘疤子！他此刻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断，脸上那道疤痕更加狰狞，独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
“里、里面……好多骨妖！杀不完！根本杀不完！”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位前辈被引到深处去了，我、我拼死才逃出来。”
话音刚落。
“嗖！嗖！”
又是两道身影电射而出，是阴骨散人派去的那两名化灵巅峰心腹。两人同样挂彩，气息萎靡，一人腹部有个恐怖的贯穿伤，全靠灵力封住。他们一出来，立刻踉跄着奔向阴骨散人，急促地低声汇报着什么，脸色极为难看。
阴骨散人听罢，枯瘦的脸上肌肉抽动，眼神阴沉地扫向裂缝。
最后出来的，是金煞宗、地炎谷、雾影三位铭道修士。三人气息依旧强横，但身上也沾染了灰白色的骨粉和些许污迹，地炎谷大汉的袍角甚至被撕破一块，脸色十分难看。
“如何？”褚老鬼连忙上前询问。
金煞宗修士面沉如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冷冷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刘疤子，眼中杀机一闪，但终究忍住。他环视溶洞，声音冰寒：“那洞窟深处，确有古怪。无数骨骸所化妖物，受此地阴煞与某种残念驱使，近乎不死，数量极多，且深处有强大禁制波动，疑似古战场遗迹。那秦默……有可能藏身其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洞内岔道万千，地形复杂，神识受限，搜寻不易。为今之计！”他目光如电，扫过溶洞中那近百名低阶修士，最后落在阴骨散人身上，语气不容置疑：
“调集此地所有开窍境以上修士，分批进入，地毯式搜索！每队由一位化灵修士带领，配备感应符箓，探寻异常波动和那秦默踪迹！所有发现，立即回报！有敢违令退缩者——斩！”
此言一出，低阶修士区域顿时一片哗然，随即化为绝望的死寂。进入那恐怖的“鬼骨窟”？还是作为探路的炮灰？这几乎是让他们去送死！
“金道友，这……”阴骨散人眉头大皱，想要说些什么。
“嗯？”金煞宗修士目光一厉，铭道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直接压向阴骨散人，“你有意见？”
阴骨散人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脸色一阵青白。他虽也是铭道，但只是初期，面对这来自大宗门、杀伐果断的同阶后期修士，气势完全被压制。他身后两名受伤的心腹更是被压得直接跪倒在地，口鼻溢血。
“不敢！”阴骨散人咬牙，低头。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这地头蛇也不得不盘着。
很快，在五大铭道的威逼和阴骨散人的默许下，一场残酷的“征兵”开始了。所有开窍境以上的修士，无论愿不愿意，都被强行编队。反抗者被当场格杀两人，以儆效尤。最终，凑出了八支队伍，每队十余人，由一名化灵修士（多是阴骨散人的手下或刘疤子这类较强者）带领，配备了简单的感应符和求救焰火。
低阶修士们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羔羊，在绝望中被驱赶向那条代表死亡的裂缝。他们中不少人将哀求的目光投向那些高高在上的铭道修士，得到的只有冷漠与不耐烦。修为的巨大鸿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强者一念，可决弱者生死。
秦默也被编入了一支队伍，带队者正是那断了一臂、脸色阴沉的独眼刘疤子。这支队伍里多是凝纹、筑宫境修士，个个神情惶恐。
刘疤子独眼扫过众人，尤其是在秦默这“筑宫初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凶光，沙哑道：“都给老子听好了！进去之后，跟紧！谁乱跑，或者拖后腿，不用里面的骨妖动手，老子先宰了他！想活命，就机灵点！”
队伍开始依次进入裂缝。黑暗、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默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面具下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鬼骨窟？古战场遗迹？无数骨妖？
很好。
这混乱的杀局，这被强者视为蝼蚁、驱为炮灰的处境……
正是最适合“猎人”隐藏，并逐一猎杀“猛虎”的完美猎场。
他悄然感应着灵骸与碎片的共鸣，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