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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夜会

临神永恒 颂桥 5573 2026-04-25 15:38

  矿区东侧的废料堆,是墨玉矿多年开采留下的疮疤。无数开采出的、品相低劣无法利用、或者混杂了太多杂质的矿石,被随意倾倒在这里,经年累月,堆积成数座高低起伏、散发着刺鼻硫磺和金属锈蚀味道的“小山”。废料之间,散落着朽烂的矿车骨架、断裂的镐柄,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貌的、被风雨和时间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垃圾。

  白天,这里都人迹罕至,只有些食腐的鸟类和虫豸在此徘徊。到了夜晚,在缺乏照明的矿区边缘,这片区域更是被深沉的黑暗和更浓郁的怪味所笼罩,只有远处地火和零星空房透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那些废料堆狰狞扭曲的轮廓,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骸骨。

  子时,月上中天,却被矿区上空终年不散的烟尘遮挡,只透下些许惨淡模糊的光晕,更添几分阴森。

  秦默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料堆区域的边缘。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驻足片刻,将感知提升到极致,眉心祖窍那点“灵光”带来的敏锐感应,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扫向前方那片黑暗。

  空气中,除了废料本身的怪味,还混杂着一丝……劣质熏香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但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还有至少三个不同的、刻意压制的呼吸声,分别隐藏在几座较大的废料堆后,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包围之势。气息不算强,大约醒脉三四层,但带着一股剽悍和血腥气,显然不是普通监工或矿奴,更像是见过血的打手。

  而在更深处,一座最大的、仿佛小山般的废料堆后面,有一股相对沉稳、但也更加阴冷的气息,醒脉五层,甚至可能接近六层。应该就是正主——王管事。

  果然有埋伏。而且,这王管事自身,竟然也有醒脉五层以上的修为?难怪能在库房和矿区有些势力。

  秦默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朝着那最大废料堆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也没有展露气息,只是如同赴一个寻常的约。但全身肌肉早已调整到最佳状态,丹田内暗银色气息缓缓流转,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右手虚握,左手食指则微微屈起,一丝冰冷的灰白光芒,在指尖萦绕不散。

  很快,他走到了那座最大废料堆的正面。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显然是被人有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桌旁一个坐着的人影。

  那人身材矮胖,穿着绸缎面料、但样式普通的深蓝色长袍,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一双小眼睛在油灯下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一串油光发亮的核桃。正是王管事。

  看到秦默走来,王管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颇为和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秦小友,来了?请坐。”

  秦默走到石桌另一侧,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管事,又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几处黑暗的角落,然后才在石凳上坐下,将背后的乌沉短棍解下,轻轻靠在石桌边缘,伸手可及。

  “王管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秦默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指教不敢当。”王管事依旧笑着,手里核桃转得咯吱作响,“就是听说秦小友少年英才,入门不久便在小比夺魁,又只身完成溪风谷那等险恶任务,还被李管事看重,调到这墨玉矿来,实在是后生可畏。王某不才,在这矿区也有些年头了,一直想结交小友这样的青年才俊,只是一直俗务缠身,未能得空。今日正好得闲,便冒昧请小友前来,聊聊,聊聊。”

  他话说得客气,但字里行间,点明了秦默的“底细”,也暗示了自己在矿区的“资历”和“能量”。

  “王管事客气了。秦某不过是混口饭吃,当不起‘才俊’二字。”秦默不接招,只是淡淡道,“王管事掌管库房,日理万机,特意找我这个小小监工‘聊聊’,想必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客气话吧?”

  王管事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秦小友是爽快人。那王某就直说了。刘小刀,是小友打伤的吧?”

  终于切入正题了。

  “擂台比斗,公平较量,受伤在所难免。刘师兄技不如人,怨不得谁。”秦默语气依旧平静。

  “呵呵,擂台是擂台,私下是私下。”王管事放下核桃,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将他胖脸上的阴影拉得有些诡异,“刘小刀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我王某人的远房侄子,在库房也跟了我几年。他被人打成残废,于公于私,我这个做长辈的,总得问问,给小刀,也给库房的兄弟们一个交代,秦小友说是不是?”

  他开始施加压力,抬出“远房侄子”和“库房兄弟”的名头。

  “王管事想要什么交代?”秦默抬眼,看向王管事。

  “简单。”王管事重新靠回椅背,慢悠悠道,“两条路。第一,小友拿出一百块下品灵石,或者等价之物,作为给小刀的汤药费和抚恤,再当众给小刀赔个不是,这事,就算揭过了。以后在矿区,王某自会照拂小友一二。”

  一百块下品灵石?这几乎是杂役弟子好几年的积蓄!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还要当众赔罪?这是要彻底踩碎秦默的颜面,让他以后在矿区抬不起头。

  “第二呢?”秦默问,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嘛……”王管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小友既然不愿意破财消灾,那恐怕就得按矿区的规矩来了。矿区弟子私下斗殴,致人伤残,按例,当废除修为,逐出矿区。小友是李管事调来的人,或许能免了废除修为,但这矿区,怕是容不下小友了。而且,以后在庶务堂那边,怕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不走第一条路,就要动用“规矩”和“关系”,将秦默赶出矿区,甚至让他在庶务堂也混不下去。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这王管事,果然是个老油条。

  秦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沉静的侧脸。半晌,他才缓缓开口:“王管事,我听说,刘小刀纠集多人,持械围攻同门在先。我不过是自卫反击。这事,就算闹到执法堂,恐怕也未必是王管事说的那个‘规矩’吧?”

  “执法堂?”王管事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秦小友,你还是太年轻。执法堂会为了一个杂役弟子,去细究这些鸡毛蒜皮?何况,刘小刀现在躺在床上,是‘受害者’。他带去的人,也都‘记不清’当时具体情况了。你说你自卫,谁信?谁又能证明?”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在这墨玉矿,我王某人说的话,就是规矩!给你两条路,是看在你有点本事,又是李管事调来的份上,给你留点面子。别不识抬举!”

  图穷匕见。赤裸裸的威胁。

  秦默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王管事,你这么关心刘小刀,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受伤的?除了胳膊,他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王管事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默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刘小刀中的,不只是外伤。他气血凝滞,经脉中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难以根除。若不及时化解,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难保。王管事请的医师,没看出来吗?”

  他这话半真半假。刘小刀确实中了他一记蕴含“残灵之气”的重击,但有没有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他并不确定。不过,用来唬人,足够了。尤其对方若是请了普通医师,未必能诊断出“残灵之气”这种特殊能量造成的隐患。

  王管事脸色微微一变。刘小刀的伤势,他确实请人看过,外伤好治,但内里一直有些不对劲,气息虚浮,脸色发青,请的药师也说不清所以然,只说是“邪气入体”,需要慢慢调养。难道……真是这小子捣的鬼?他还有这种诡异手段?

  看到王管事神色变化,秦默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继续道:“这阴寒之气,只有我能解。王管事若真想保刘小刀的命,最好换个态度跟我说话。至于那一百灵石和赔罪……王管事觉得,我秦默的命,就值这个价?”

  他反将一军,从被勒索者,变成了握有对方“把柄”(至少是对方认为的把柄)的人。

  王管事脸色变幻不定,死死盯着秦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他之前确实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以为不过是个有点运道和狠劲的愣头青,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手段也如此诡异。

  “你能解?”王管事沉声问。

  “能解一部分,缓解大部分。但需要时间,也需要……诚意。”秦默不置可否。

  “你想要什么诚意?”王管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第一,刘小刀的事,到此为止。以后井水不犯河水。”秦默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我在矿区,需要清净。你的人,别再来烦我。黑熊和黄皮的伤,是他们自找的。”第二根手指。

  “第三,”秦默顿了顿,看着王管事,“我对这墨玉矿的一些……老故事,有点兴趣。比如,关于‘矿瘟’,关于那些被封禁的老矿道。王管事在这矿区多年,想必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以帮刘小刀缓解伤势。”

  他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尤其是第三条,才是他今晚赴约的真正目的之一。他需要从王管事这个地头蛇口中,掏出更多关于矿区历史、关于“矿瘟”和碎片的隐秘信息。

  王管事的脸色,在听到“矿瘟”二字时,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他猛地一拍石桌,低吼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矿瘟’是矿上的禁忌!提都不能提!小子,我警告你,别打那些鬼地方的主意!会死人的!”

  他的反应,比雷监工还要剧烈,显然知道得更多,也更加恐惧。

  “我只是好奇而已。”秦默面不改色,“王管事若是不想说,那就算了。刘小刀的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至于我……”他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乌沉短棍,“不劳王管事操心。告辞。”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管事连忙叫住他,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在激烈挣扎。一方面,刘小刀是他侄子,也是他在矿区的一个爪牙,就这么废了可惜。另一方面,“矿瘟”之事,干系太大,他不敢轻易吐露。但秦默那笃定的态度和诡异的威胁,又让他投鼠忌器。

  眼看秦默脚步不停,就要没入黑暗,王管事终于咬了咬牙,低声道:“站住!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但你必须先证明,你能缓解小刀的伤势!而且,你知道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否则,就算拼着被上面责罚,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秦默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可以。明日午时,带上刘小刀,还是这里。我自会让他有所好转。至于我知道什么……”他看了一眼周围黑暗的废料堆,“王管事觉得,今晚的话,第三个人听见,会怎么样?”

  这是在警告王管事,别想灭口。周围埋伏的人,未必靠得住。

  王管事脸色一僵,他确实动过灭口的念头,但被秦默点破,又想到秦默那诡异的手段和之前废掉黑熊、黄皮的狠辣,心中忌惮更深。这小子,不好对付。

  “好!明日午时,我带你去看小刀!”王管事最终答应下来,又恶狠狠地补充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彼此彼此。”秦默不再多言,提着短棍,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废料堆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秦默的气息彻底远去,周围废料堆后,才悄然走出三个穿着黑衣、气息剽悍的汉子,来到王管事身旁。

  “王爷,就这么放他走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低声问道,眼中有些不甘。

  “不然呢?”王管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想起秦默刚才那从容不迫、甚至隐隐占据上风的气势,心中就一阵烦躁,“这小子邪性,没那么好拿捏。而且,他可能真知道怎么治小刀的病……至少,先试试。你们给我盯紧他!但别靠太近,也别再起冲突!看看他平时都干些什么,跟什么人接触!”

  “是!”三个汉子连忙应声。

  王管事看着秦默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捻着鼠须,眼中光芒闪烁,低声自语:

  “矿瘟……这小子,怎么会对那鬼东西感兴趣?难道……他也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指使他?”

  他忽然想起,秦默是被庶务堂李管事“特别”调过来的。而李管事背后……似乎和废器阁那个神秘的孙老头,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难道……是孙老头?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孙老头那个人,在宗门底层一些老人口中,是个极其邪门、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如果秦默真是孙老头的人,或者和孙老头有关,那事情就复杂了……

  “妈的,惹了一身骚。”王管事啐了一口,心中更加懊恼。本以为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新人,没想到可能踢到了铁板,还牵扯到“矿瘟”和孙老头那种禁忌存在。

  他烦躁地挥挥手:“都散了!明天按计划行事!”

  夜色更深。废料堆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盏油灯,还在石桌上孤独地燃烧,火光摇曳,将王管事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远离废料堆的矿区阴影中,秦默脚步轻快地走着。他摸了摸怀里那三块冰冷的疙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王管事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虽然危险,但也是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明天给刘小刀“治病”,是个机会,也是一个试探。看看王管事的底线,也看看能否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矿瘟”和矿区历史的干货。

  至于风险……只要实力足够,风险便可控。

  他抬头,望向矿区地火映红的夜空,眼神锐利。

  墨玉矿的夜,还很长。

  而这潭水下的波澜,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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