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监工那充满了原始恐惧的嘶吼,在狭窄的岩浆岩穴中回荡,又被闷热的空气和粘稠的岩浆流动声吞噬,显得格外凄厉刺耳。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岩浆旁那块暗红色碎片,以及旁边的尸骸,脸上的刀疤扭曲着,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仿佛那不是一块矿石,而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矿瘟……是矿瘟……当年……就是这东西……死了好多人……封了好几条矿道……不能碰……碰了会烂手烂脚,五脏六腑都化成脓水……”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一步步向岔道口退去,似乎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离那块碎片越远越好。
秦默的心脏在狂跳,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雷监工的惊恐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暗红色碎片绝非善物,而且在这墨玉矿中,似乎有着某种令人谈之色变的恐怖传说。“矿瘟”?是指这种碎片能散播瘟疫,还是指与其相关的某种灾难?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碎片、尸骸、以及周围环境。尸骸共有三具,呈蜷缩状,骨骼呈现不正常的暗灰色,有些部位甚至出现了细密的孔洞,像是被什么腐蚀过。他们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骨骼姿态扭曲。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确实是矿工的装束,而且布料腐朽程度,比外面那些矿奴的衣物要古老得多,恐怕真是很多年前死在这里的人。
而那块碎片,静静躺在尸骸之间,暗红色的纹路在岩浆光芒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散发出比之前两块疙瘩更加浓郁、更加邪异的冰冷气息。珠子、怀里两块疙瘩传来的共鸣与渴望,几乎要压制不住。灵骸的震动,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警惕、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不能让雷监工就这么跑了。他看到了碎片,也认出了这东西的“不祥”。不管他会不会出去乱说,或者上报,对自己都是潜在的威胁。而且,他对“矿瘟”显然知道些什么,必须从他嘴里撬出信息。
秦默心念电转,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挡住了雷监工退向岔道口的部分路线。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疑和一丝后怕,看向雷监工:“雷头,你说什么?‘矿瘟’?这东西……这么邪门?”
雷监工被他一挡,脚步一顿,脸上恐惧更甚,他看了一眼秦默,又看了一眼那块碎片,嘶声道:“小子,你他妈让开!这地方不能待!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是催命的阎王爷!当年墨玉矿出过一次大灾,就是挖出了这种红色的、带邪纹的石头!起初只是几个人碰了,手烂了,然后浑身流脓,高烧说胡话,没几天就死了!后来……后来就跟瘟疫一样,沾上就死,一条矿道一条矿道地死人!最后没办法,把挖出那石头的几条矿道全封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把这‘瘟神’镇住!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难道封禁松了?!”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利,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秦默心中了然。原来如此。“矿瘟”并非真的瘟疫,而是接触这种碎片后,会引发可怕的侵蚀和死亡!这倒是和溪风谷那“尸傀”少年,以及碎块本身蕴含的怨念侵蚀有相似之处。只是,似乎这里的碎片,引发的“瘟疫”更加恐怖,范围更广。
“雷头,你别急。”秦默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一丝安抚,“你瞧,这东西在这儿,这些尸骨也在,恐怕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咱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说话?或许……是这东西的‘毒性’过了?或者,被这地火岩浆镇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雷监工的反应,同时脚下微微调整,确保自己处于随时可以出手、也能阻止对方逃跑的位置。
雷监工被他说得一愣,恐惧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块碎片,又看了看旁边缓缓流动的岩浆,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是啊,如果这“矿瘟”之源真的还那么厉害,他们靠近的瞬间恐怕就已经中招了。难道……真的时过境迁,毒性散了?
但骨子里对“矿瘟”的恐惧,让他依然不敢靠近。他喘着粗气,盯着秦默:“小子,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别打这东西的主意!碰了它,没好下场!这些死人就是榜样!”
“我没想碰它。”秦默摇摇头,指了指周围,“但雷头,你看看,咱们现在在哪儿?外面是塌方,还有那些发疯的地火蚰堵着。这岔道又窄又深,一时半会儿可出不去。咱们得先想法子离开这里。你对矿道熟,想想有没有别的路?”
他将话题引向当前的困境,分散雷监工的注意力,也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争取时间和空间。
雷监工果然被带偏了思路,他强压恐惧,环顾四周。岩穴是天然形成,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岔道,似乎并无其他出口。他脸色更加难看:“妈的……这是条死路!只有进来的那条道!外面那些鬼蚰蜒……”
“那些地火蚰,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东西才变异的?”秦默忽然指向碎片,提出了另一个可能,“靠近这东西,连人都受不了,变成‘矿瘟’。那些地火蚰常年生活在地底,靠近这里,说不定也被侵蚀,才变得这么大,这么凶。”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雷监工眼神闪烁,似乎觉得有道理。如果地火蚰的变异真的和这“矿瘟”碎片有关,那这东西的危险性,恐怕比想象的更诡异,不仅能害人,还能让妖兽发狂。
“那……那怎么办?”雷监工有些六神无主。他虽是老监工,凶悍霸道,但那是对付矿奴。面对这种超乎理解、带着传说色彩的恐怖之物,他骨子里和那些矿奴一样,充满了畏惧。
秦默看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和“同病相怜”:“雷头,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外面是发疯的地火蚰和塌方,里面有这邪门东西。想活命,得一起想办法。你对矿道熟,想想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哪怕是废弃的、不为人知的出口?或者,有没有办法暂时引开那些地火蚰?”
雷监工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目光在岩穴内扫视,最终,落在岩穴另一侧,那片相对干燥、岩壁颜色略深的区域。他眼睛忽然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犹豫道:“那边……岩壁的颜色,好像是……‘夹层’?后面可能是空的,或者是另一条废弃的矿道。但……太薄了,而且不知道后面是啥,万一是岩浆,或者更深的死洞……”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秦默果断道,“我去看看。雷头,你盯着点岔道口,提防那些地火蚰再过来。”
他说着,不等雷监工回应,便迈步走向那片岩壁。他并非真的指望能找到出路,而是要创造一个“合理”的、暂时脱离雷监工视线的机会,去收取那块碎片!
走向岩壁的几步路,秦默的心神已经高度集中。丹田内暗银色气息缓缓流转,灵骸沉寂,但那种冰冷的韵律感被他调动起来。同时,他将怀里那块大疙瘩握在左手掌心,用布隔着,希望能借助它的“同源”气息,减少收取碎片时的反噬。右手则虚握,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走到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前,装模作样地用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又用短棍捅了捅。岩壁坚硬,似乎并无异常。
眼角余光瞥向雷监工。雷监工正紧张地盯着岔道口,又忍不住瞟向碎片的方向,脸上神色变幻,显然内心极度挣扎。
就是现在!
秦默身体微侧,借着岩壁和自己身体的遮挡,左手如电般探出,目标直指岩浆旁那块暗红色碎片!在指尖即将触及碎片的刹那,他全力运转灵骸的冰冷韵律,并引动怀里大疙瘩的微弱共鸣,同时,将那股源自灵骸的、能镇压邪念的冰冷气息,覆盖在掌心!
“嗤——”
当他的左手握住碎片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溪风谷洞口那块小碎块更加冰冷、更加狂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邪恶意念,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刺入他的掌心,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脑海!同时,碎片上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目光芒,一股阴寒、污秽、充满死亡与不祥的气息轰然爆发!
“嗬……”秦默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住碎片的左手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冰霜,并且那冰霜还在迅速向手臂蔓延!脑海中,无数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的哀嚎、诅咒、以及某种疯狂混乱的低语响起,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崩塌的矿道,流淌的脓血,哀嚎融化的人影……
好强的侵蚀力!好恐怖的邪念!这块碎片,果然比前两块危险得多!
但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冲垮,手臂即将被彻底冻结侵蚀的刹那,脊骨处的灵骸,仿佛被这强大的邪恶意念彻底激怒,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更加精纯、更加接近本源“虚无”的冰冷洪流!这一次,这洪流不再仅仅是驱散,而是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仿佛要将万物“归墟”的威严,狠狠撞向那股入侵的邪念!
秦默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开天辟地般的冰冷巨响!
左手碎片上亮起的暗红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晃,随即迅速黯淡、熄灭!那股狂暴的邪念和阴寒侵蚀,在灵骸本源的洪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瞬间冰消瓦解,只留下一缕缕精纯的、冰冷的、但性质相对单一的特殊能量,被灵骸气息裹挟着,流遍秦默全身,最终汇入丹田,被那缕暗银色气息缓缓吸收、同化。
与此同时,碎片本身,也彻底安静下来。暗红色的纹路不再蠕动,光芒尽失,变得如同之前那块大疙瘩一样,冰凉、坚硬、死寂。只是,握在手中,依旧能感觉到其内蕴的、深沉的阴寒与不祥。
成功了!在灵骸的强力镇压下,他暂时“驯服”了这块碎片!而且,碎片中那股精纯的阴寒能量,似乎对他的“残灵之气”大有裨益,丹田的气息明显壮大、凝实了一丝!
秦默来不及细品这意外收获,他强忍着脑海中残留的眩晕和左臂的冰冷麻痹感,迅速将这块新得的碎片用早已准备好的、最厚实的一块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然后塞进怀里最深处,与珠子和大疙瘩分开放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假装失望地转过身,对雷监工摇了摇头:“不行,后面是实心的,敲不开。”
雷监工一直紧张地盯着岔道口,偶尔瞥向秦默这边,但岩浆光芒摇曳,秦默动作又快,他并未看清具体过程,只隐约看到秦默似乎在检查岩壁,然后转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但神情还算镇定。
“妈的,真是绝路……”雷监工啐了一口,脸上绝望更甚。他看了一眼那块碎片原本所在的位置——此刻那里只剩下一小片被岩浆光芒照亮的空地,和旁边的尸骸。他愣了愣,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但恐惧和混乱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那块“瘟神石头”在岩浆光芒下好像不那么刺眼了?也许是错觉。
“雷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秦默走回雷监工身边,声音低沉,“等。等那些地火蚰自己退走,或者等外面的人发现塌方,下来救援。咱们带的干粮和水,还能撑一阵。这里虽然闷热,但有岩浆,暂时冻不死。但咱们必须轮流警戒,不能都睡着。”
他给出了一个最稳妥、也最符合当前困境的建议。同时,也在观察雷监工的反应。碎片已经到手,接下来就是稳住雷监工,并设法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关于“矿瘟”和矿区历史的讯息。
雷监工听秦默这么说,也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知道秦默说得对,硬闯出去面对那些发疯的地火蚰,十死无生。在这里等待救援,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有一线生机。而且,秦默看起来还算镇定,有主意,让他下意识地把秦默当成了主心骨。
“行……就按你说的办。”雷监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离那岩浆泉眼和尸骸远远的,仿佛这样能安全些。“我先盯着,你休息。一个时辰后换你。”
秦默也不客气,在另一侧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始闭目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刚才镇压碎片消耗的心神和气息,并消化那股新吸收的精纯阴寒能量。
岩穴内,只剩下岩浆缓缓流动的汩汩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忽然,岔道深处,再次传来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而且,这一次,声音更加密集,更加接近!仿佛有更多的地火蚰,正循着某种气息,朝着这个岩穴聚集而来!
雷监工猛地跳起,脸色惨白如鬼:“它们……它们又来了!更多了!”
秦默也睁开了眼,眼神锐利。他刚才调息时,就隐约感觉到怀里那三块疙瘩(尤其是新得的那块)虽然被镇压,但似乎依旧散发着某种极其微弱的、特殊的波动,或许就是这种波动,引来了这些对能量敏感的地火蚰?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否则等那些怪物全涌进来,这狭窄岩穴就是绝地!
他目光再次投向雷监工之前指出的、那片颜色略深的岩壁。如果后面真是空的……
“雷头,没时间等了!赌一把!”秦默站起身,抄起乌沉短棍,指向那片岩壁,“一起动手,砸开它!是生是死,就看这一下了!”
雷监工此刻也红了眼,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恐惧。他抄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短刀,吼道:“妈的!拼了!”
两人冲到岩壁前,秦默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暗银色气息轰然爆发,灌注双臂,手中乌沉短棍抡圆了,带着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岩壁中心!雷监工也怒吼着,用短刀疯狂劈砍!
“砰!咔嚓!哗啦——”
在两人倾尽全力的轰击下,那看似坚固的岩壁,竟然真的被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后面,并非实心,而是一个黑黢黢的空间!有风,带着更加陈腐和阴冷的气息,从窟窿中吹出!
后面真的有路!
两人精神大振,更加拼命地扩大窟窿。很快,一个勉强能让人钻过去的洞口被砸开。而岔道内的“沙沙”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黑暗中亮起的、猩红的光点(地火蚰的口器?)!
“走!”秦默低喝一声,当先矮身,钻进了窟窿。雷监工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就在雷监工后半身刚钻过窟窿的瞬间,一条粗大的、暗红色的地火蚰,猛地从岔道中窜出,张开布满獠牙的口器,狠狠咬向他的脚踝!
“啊!”雷监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一蹬腿,鞋子被咬住,他光着一只脚,狼狈地滚进了窟窿另一侧。
秦默回身,短棍横扫,将那条试图钻进来的地火蚰砸得缩了回去,然后迅速搬起旁边几块碎石,堵在窟窿口。外面传来地火蚰疯狂撞击岩壁的声音,但一时半会儿应该进不来了。
两人瘫坐在黑暗中,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这里,似乎是另一条更加古老、完全废弃的矿道。空气阴冷,尘土极厚,没有任何火光。只有从身后窟窿缝隙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暗红岩浆光芒。
秦默摸索着,从怀里(另一个口袋)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矿道很窄,也很低矮,需要弯腰才能前行。两侧岩壁的开凿痕迹非常古老,工具印子都和现在不同。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足迹。
“这……这好像是……最早开矿时挖的‘老巷道’?”雷监工喘着气,看着周围,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我听过老人说,墨玉矿最早发现时,是从一个天然洞穴往里挖的,后来才扩大了。那些最早的巷道,很多都废弃、塌了,或者因为挖到了‘矿瘟’被封了……难道咱们进了‘瘟道’?”
老巷道?瘟道?秦默心中一动。如果这里是当初挖出“矿瘟”碎片的区域之一,那说不定……还有更多的碎片?或者,能找到关于这东西来历的线索?
“不管是什么道,能出去就行。”秦默将火折子举高,照亮前方,“走,往前看看。小心脚下。”
雷监工虽然害怕,但更怕后面那些地火蚰破墙而入,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秦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这废弃的老巷道,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布满灰尘的古老岩壁上,拉得老长,扭曲晃动,如同鬼影。
而在他们身后,那被碎石堵住的窟窿另一侧,岩浆岩穴中,失去了碎片源头,那些聚集而来的地火蚰,似乎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焦躁地扭动了一会儿,发出不甘的嘶鸣,最终,缓缓退回了矿道深处的黑暗之中。
只有那缓缓流动的暗红岩浆,和那几具沉默的尸骸,依旧留在那里,见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巷道深处,秦默握着火折子的手,稳如磐石。怀里的三块暗红色疙瘩,隔着衣物,传来冰冷而沉凝的触感。
矿瘟之秘,古老巷道,地火蚰异变……这墨玉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而他,已经身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