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不足三步的狭窄空间。灰尘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如同无数细小的幽灵。脚下的“路”,早已被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能淹没脚踝的灰白色粉尘覆盖,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噗噗”声。空气凝滞、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仿佛千百年来都未曾流动过。硫磺味在这里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寒、令人骨髓发冷的湿意。
这是一条被时光彻底遗忘的“瘟道”,墨玉矿最早开凿、也最早因“矿瘟”而被废弃的古老巷道。
秦默弓着腰,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紧握乌沉短棍,在前方开路。雷监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粉尘里,脸色依旧发白,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仿佛那被碎石堵住的窟窿后面,随时会冲出可怕的怪物。
巷道狭窄低矮,岩壁粗糙,开凿痕迹古老而凌乱,显然是当年矿工用最原始的工具一点点啃出来的。有些地方,巷道甚至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顶部不时有松动的碎石落下,砸在粉尘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次都让雷监工心惊肉跳。
秦默的心神,却比在岩浆岩穴时更加集中。他一边警惕着前方和头顶的动静,一边分出一丝意念,仔细感应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怀里那三块暗红色疙瘩的动静。在进入这条古老巷道后,珠子、大疙瘩和新得的碎片,都变得异常安静,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或者……与此地同源,无需共鸣?
这让他更加确定,这条“瘟道”,当年必然与那些暗红色碎片有着极深的关联。甚至,这里可能就是最初发现碎片,或者碎片数量最多、影响最严重的区域。
他目光锐利,扫过岩壁、地面,不放过任何异常痕迹。果然,走了约莫百丈,在巷道一处稍微宽敞些的转弯处,火光照亮了岩壁上的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用某种暗红色矿物(也许是氧化铁?)随意涂抹、或者干脆是用指甲、石块刻画的简陋图案和歪歪扭扭的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一些轮廓。
图案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拙劣。有小人跪地祈祷的,有小人倒在地上痛苦扭曲的,有小人拖拽着什么东西前进的……还有几个图案,画的是一些不规则的、中间有扭曲纹路的块状物,正是暗红色碎片的形象!在这些碎片图案旁边,往往还画着代表火焰、或者代表某种流淌液体的标记。
而字迹更是潦草,夹杂着大量错别字和简化符号,显然是没什么文化的矿工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中留下的。秦默仔细辨认,勉强能读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瘟神石……碰不得……烂手……烂心……”
“王把头逼我们挖……都死了……下一个是我……”
“下面有东西……活的……在叫……”
“封了这里……永远别打开……”
“报应……都是报应……”
字里行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怨毒和绝望。尤其是那句“下面有东西……活的……在叫……”,让秦默心中一凛。溪风谷的“黑影”能吃魂,这地底深处,难道也封印着某种“活”的东西?和碎片有关?
雷监工也凑过来看,借着火光,他辨认出那些图案和零星字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喃喃道:“是了……是了……就是这里……‘瘟道’……当年挖出瘟神石,死了好多人,活下来的人都疯了,在墙上乱画……最后上面下令,把这片全封了……”
他似乎想起了更多,眼神中恐惧更深,但似乎也因为看到了前人的“遗迹”,那种纯粹的、未知的恐惧,稍稍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沉重的历史感取代。
“雷头,当年那场‘矿瘟’,到底怎么回事?你听说得详细吗?”秦默一边继续前行,一边低声问道。他需要更多信息。
雷监工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克服内心的抵触。也许是刚刚共历生死,也许是被这阴森古老的巷道和墙上的遗言刺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我也是听以前的老监工,喝酒时吹牛说的。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墨玉矿刚开始大规模开采,挖得深。据说是在一条新开的矿脉里,挖出了几块红色的、带着古怪花纹的石头。起初谁也没在意,只觉得是种没见过的矿石,或许能卖钱。有个胆大的矿工捡了一块,揣怀里带了回去……”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结果,当天晚上,那矿工就发疯了,浑身发烫,皮肤下面像有虫子在爬,自己把自己抓得稀烂,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听到了’、‘它在叫我’……没两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皮肉都烂了,露出骨头,骨头都是黑的。跟他同屋的几个人,也先后出现了症状。”
“一开始以为是得了什么急病,或者挖矿中了毒。可后来,但凡碰过那种红石头,或者靠近过发病的人,甚至只是在那条矿道里干过活的,都陆陆续续开始出问题。症状都一样,高烧,发疯,自残,皮肉溃烂……死得极惨。而且,传染得很快,一条矿道一条矿道地蔓延。上面慌了,派了懂医术的仙师下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说那红石头邪性,带着‘煞’和‘怨’,碰了会坏人气运,损人根基。后来,就把挖出石头的那几条矿道全封了,把所有接触过石头、还有发病的人都……处理了。又请了高阶仙师,在封禁处下了符咒,才算把事情压下去。自那以后,谁再挖到那种红石头,或者看到类似的纹路,都要立刻上报,离得远远的。那东西,就成了矿上的禁忌,提都不能提,私下里都叫‘瘟神石’。”
雷监工说完,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但眼神依旧惊惧地扫过四周岩壁,仿佛那些早已化为枯骨的矿工冤魂,就隐藏在黑暗里,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原来如此。煞和怨?秦默心中冷笑。那些所谓的“仙师”,恐怕也未必真看透了这碎片的本质。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煞气”和“怨念”?这是蕴含着更高层次、更接近“灵骸”本源力量的邪异之物!它能侵蚀生命,污染灵魂,甚至可能……沟通或者唤醒某些沉眠在地底的东西。
“下面有东西……活的……在叫……”秦默咀嚼着墙上的那句话。结合溪风谷“黑影”能吞噬魂魄的特性,以及地火蚰的变异,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在他心中浮现。
这些暗红色碎片,会不会是某种“封印”的碎片?或者,是某个被封印的、极其恐怖的存在,散落出来的“躯体”或“力量”的一部分?它们散落各处(溪风谷、墨玉矿),污染环境,侵蚀生灵,吸引着某些东西(地火蚰),甚至可能彼此之间,与那被封印的“本体”,存在着某种感应和联系?
而他体内的灵骸,似乎与这些碎片同源,但层次更高,能镇压、甚至吸收碎片的力量。这又意味着什么?灵骸与那被封印的存在,是什么关系?是对立?是同源更高阶?还是……
一个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在秦默心头,让他遍体生寒。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横跨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谜团之中,而他自己,因为灵骸的存在,已经成为了这谜团漩涡的中心。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必须弄清灵骸和碎片的真相!否则,别说摆脱孙老头的掌控,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前行。巷道开始向下倾斜,似乎通往更深处。空气中的阴寒湿意更重,粉尘也渐渐变少,地面变得坚硬潮湿。岩壁上的开凿痕迹越来越少,似乎接近了天然洞穴的部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巷道陡然变得开阔。火折子的光芒,终于照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洞窟边缘。
洞窟大约有十丈见方,高约两三丈。中央,竟然有一个小小的、早已干涸的、用石头垒砌的蓄水池。洞窟一角,堆着些朽烂的木架、破碎的陶罐,以及几件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器。这里,似乎是当年矿工在极深处开辟的一个临时休息点,或者……避难所?
然而,秦默的目光,瞬间就被洞窟另一侧,岩壁下方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那里,靠着岩壁,或坐或卧,静静地“摆放”着十几具尸骸!
不同于之前岩浆岩穴那三具,这里的尸骸数量更多,而且保存得相对“完整”。他们依旧穿着破烂的矿工衣物,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蜷缩,有的靠墙而坐,有的甚至互相依偎。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均匀的暗灰色,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腐蚀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在漫长岁月中化为了石雕。
但真正让秦默和雷监工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这些尸骸中央,那一片区域的地面。
那里,并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片不规则的、大约丈许方圆、如同某种暗红色、半凝固的、散发着微弱暗红光泽的“胶质”区域!这片“胶质”仿佛有生命般,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起伏、蠕动。在其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复杂、更加扭曲的暗色纹路,与碎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但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
而在这片暗红色“胶质”区域的边缘,零星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但都比秦默之前得到的小碎块要大、纹路也更清晰的暗红色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块,几乎有婴儿头颅大小!
这里,是碎片和那种邪异“胶质”的源头?还是……一个“污染”更严重的区域?
珠子、大疙瘩、新碎片,在秦默怀里同时传来剧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共鸣与渴望!灵骸也传来强烈的悸动,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混合了渴望、忌惮与某种难以言喻“亲近”感的复杂波动!
雷监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指着那片暗红色区域和尸骸,牙齿咯咯作响:“瘟……瘟神……瘟神的窝!这……这里是……是当年处理尸体的地方?!不……不对……他们……他们是被瘟神石……‘吃’了?!变成了石头?!”
秦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能感觉到,这片暗红色“胶质”和那些碎片散发出的阴寒、邪异气息,比之前那块新碎片强烈了十倍不止!仅仅是站在洞窟边缘,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压力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胶质”深处,缓缓睁开,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而那些保持生前姿态的尸骸,恐怕并非自然死亡,也非被“矿瘟”侵蚀溃烂而死。他们更像是……被这片暗红色“胶质”或者其中的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连血肉都被“同化”或“置换”,化为了这种诡异的、如同石雕般的暗灰色遗骸!这是一种更加霸道、更加彻底的“侵蚀”!
此地,极度危险!绝不能靠近!
秦默毫不犹豫,立刻向后退去,同时对雷监工低喝:“退!快退!别靠近那里!”
雷监工早已吓破了胆,闻言连滚爬爬地后退,直到背靠在巷道岩壁上,才感觉稍微安全一丝,但身体依旧抖个不停。
秦默也退到巷道口,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暗红色区域。那些散落边缘的碎片,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那块最大的。如果能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能量,恐怕足以让他修为暴增,甚至对灵骸有更深理解。
但风险太大了。那片“胶质”给他的感觉,比地火蚰和“黑影”加起来还要危险。贸然靠近,恐怕瞬间就会步那些尸骸的后尘。
而且,雷监工就在旁边。当着他的面,不可能去取碎片。必须先把他带出去,再想办法。
“走,离开这里。找别的路。”秦默当机立断,不再看那些碎片,转身朝着洞窟另一侧,一条看起来像是继续延伸的狭窄岔道走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非常不安。
雷监工如蒙大赦,连忙跟上,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两人沿着新的岔道,又走了许久。这条岔道更加曲折,也更加潮湿,不时能听到隐约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沉闷的水流声。但幸运的是,再没有遇到那种暗红色“胶质”区域,也没有其他危险。
就在秦默感觉有些疲惫,火折子也快燃尽时,前方巷道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光的、自然的、清冷的光线,还伴随着隐约的风声!
“有光!是出口!”雷监工惊喜地低呼。
两人加快脚步。光线越来越强,风声也清晰起来。终于,他们钻出狭窄的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被藤蔓和杂草半遮掩的天然岩洞出口。外面,是陡峭的山壁,下方是茂密的山林。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灌入洞口,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阴寒和尘土味。
他们出来了!从墨玉矿地底深处的“瘟道”,居然通到了矿区外围的山壁上!
雷监工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秦默也松了口气,但心神依旧紧绷。他走到洞口边缘,小心地拨开藤蔓,向下望去。
这里距离山脚大约有数十丈高,下方是密林,位置极为隐蔽。远处,能隐约看到墨玉矿那些冒着烟尘的洞口和低矮的建筑。
看来,这条古老的“瘟道”,当年可能是一条秘密的运输通道,或者矿工私自开凿的逃生通道,后来因为“矿瘟”而被彻底遗忘。没想到,今天成了他们的生路。
“雷头,今天的事……”秦默转过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雷监工,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我二人误入塌方区域,遭遇变异地火蚰,慌不择路,逃入一条废弃的老巷道,侥幸找到出口逃生。至于‘瘟道’、‘瘟神石’、还有那些尸骨……最好烂在肚子里。说出去,对你我都没好处。上面若是知道我们进了‘瘟道’,还看到了那些东西,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雷监工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秦默。他能在矿上混成小头目,自然不蠢。秦默的话,瞬间点醒了他。是啊,“瘟道”是矿上的绝对禁忌,当年为了封锁消息,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他们俩今天不但进去了,还看到了“瘟神石”的源头和那么多诡异的尸骸!这事要是传出去,为了不引起恐慌,为了彻底封口,上面会怎么做?最好的结果,恐怕也是被发配到最危险、最艰苦的矿洞,一辈子不见天日。更可能的是……悄无声息地“消失”!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但这次,是对现实的、来自“上面”的恐惧。
“我……我明白!”雷监工连忙点头,声音发干,“今天就是遇到塌方和地火蚰,逃到一条老巷道,侥幸出来了!别的什么都没看见!秦……秦老弟,你放心,我雷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今天多亏了你,我才能活命!以后在甲字区,我雷豹唯你马首是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秦默,实力强,有胆识,遇事冷静,而且似乎对那“瘟神石”并不像他那样恐惧。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与其为敌,不如结交,至少,今天人家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秦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有时候,恐惧和利益,比恩情更能拴住人。
“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下去,回监工房。明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秦默道。
两人借着藤蔓和岩石,小心地攀下山壁,钻入密林,绕了一大圈,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从矿区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悄悄回到了监工居住区。
甲字区监工房依旧静悄悄的,侯四和另一个夜班监工不知所踪。塌方和地火蚰的事,似乎还没有大规模传开,或者被上面暂时压下了。
秦默回到自己的甲三号石屋,关上门,插上门栓。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黑暗中,只有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今天经历的一切,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塌方,变异地火蚰,岩浆岩穴,第三块碎片,“瘟道”的恐怖见闻,那片暗红色“胶质”和更多的碎片……
收获巨大,但危险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墨玉矿深处,竟然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秘密!那片“胶质”和碎片,与溪风谷的“黑影”是否同源?灵骸与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摸了摸怀里,三块疙瘩冰冷坚硬。尤其是新得的那块,即便被灵骸镇压,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
必须尽快消化这块碎片中的能量,提升实力!然后,要再想办法,回到那条“瘟道”,去取那些散落的碎片,尤其是那块最大的!但前提是,找到应对那片“胶质”的方法。或许,等他对灵骸的掌控更深,或者找到更多关于碎片的信息后,能有办法?
还有雷监工……暂时稳住了,但还需观察。
秦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墨玉矿,不再是简单的“监工”之地。这里,将是他快速提升实力、揭开灵骸与碎片之谜的重要战场。
但同时,也是更加凶险的龙潭虎穴。
他躺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气息,温养今日消耗的心神和体力。清心玉佩传来丝丝清凉,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窗外,墨玉矿的夜晚,被地火映照得一片暗红。而在那深深的地底,古老的“瘟道”深处,那片暗红色的“胶质”,依旧在极其缓慢地、诡异地蠕动、起伏。
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