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沙砾,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混合气味,不断灌入秦默的口鼻。他伏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裂缝中,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遍布着奇形怪状、如同被巨人随意丢弃的暗红色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是来自生物,而是这片土地本身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秦默在这里已经潜伏了超过三个时辰。
离开最初遭遇捕奴者的地方后,他凭借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本能嗅觉,在荒原上跋涉、躲藏、猎杀。记忆依旧破碎,只有“秦默”这个名字,以及“唯一胜者”、“活下去”、“找到他们/他”这几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支撑着他。
他猎杀过形如蜥蜴、鳞甲坚硬、喷吐酸液的“蚀骨蜥”;躲避过成群结队、速度快如鬼魅、能钻地的“血线虫”;也远远窥见过其他衣衫褴褛、眼神凶狠、在荒原上游荡的人形生物,他们彼此厮杀,争夺着可怜的水源和食物。秦默都小心地避开了。在没有搞清楚状况、恢复更多力量或记忆前,他不打算与任何可能存在智慧的生物过多纠缠。
除了生存的本能,他还在观察,在思考。这片被称为“泣血荒原”的地方,处处透着诡异。暗红色的土地仿佛有生命,会缓慢“吞没”死去的生物,甚至连血迹都会很快消失。那些扭曲的黑色枯骨植物,看似无害,但秦默亲眼见过一头受伤的、类似野猪的怪兽触碰了它,瞬间就被黑色藤蔓缠住,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一具干尸。铅灰色的天空永远不变,没有日夜交替,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恒定的昏暗。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更诡异的是,秦默发现,随着他在荒原上活动、战斗、进食(那些怪物的肉虽然难以下咽,但能提供能量),他的身体似乎在发生某种缓慢的变化。力量、速度、耐力都在一点点增强,五感也变得更加敏锐。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偶尔会随着身体的“适应”或遭遇某些特定场景(比如看到类似光翼形状的云,或者感受到某种苍茫古老的气息),而变得稍微清晰一点。
他“回忆”起一些零星的战斗技巧,不仅仅是本能,更像是一种系统的修炼法门残篇,注重气血搬运、筋骨发力,似乎叫做《基础锻体诀》?他还“回忆”起一种操控体内微弱“热气”(他猜测可能是某种能量)在特定路线运行的方法,能短暂爆发力量或加速伤势恢复,但残缺得厉害,只有几条模糊的路线。
“这不像简单的失忆……更像是记忆被封印、打散,然后随着身体和意识的‘复苏’,在一点点解封、重组……”秦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盘算。这让他更加确信,这里是一个特殊的“试炼幻境”,目的是筛选出“唯一胜者”。而其他参与者,很可能也在经历类似的过程。
他选择在这里潜伏,是因为之前远远看到这边有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怪物厮杀,而是类似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感到心悸的危险气息。不是捕奴者那种粗野的恶意,而是一种更内敛、更致命的气息,与他脑海中某个模糊的、带着憨厚笑容的身影有些……重叠?
他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他,这里值得观察。
就在秦默的耐心快要耗尽,考虑是否离开时,目标出现了。
一道身影,从谷地另一端的一片岩石后转出。他同样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但浆洗得相对干净,身形匀称,步伐稳定,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从容。
万川!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秦默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涌现:地窟同行、憨厚笑容、深不可测的实力、化灵境的威压、冰冷的杀意、对银辉卷轴的贪婪……虽然依旧残缺不全,但“万川”这个名字,以及“敌人”、“极度危险”、“化灵境”这几个关键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意识里。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冰冷的杀意和强烈的警惕瞬间攫住了秦默。是他!那个在“外面”就想要自己命、对“契约之卷”志在必得的化灵境强者!他也在这里,记忆和修为同样被封印了?看他的样子,虽然衣着简陋,但那种从容的气度,锐利的眼神,以及身上隐隐散发出的、与这片荒原生灵截然不同的“洁净”感,都显示他绝非普通试炼者,很可能保留着比秦默更多的记忆或……智慧?
秦默强行压下立刻动手或者逃跑的冲动,将身体伏得更低,呼吸近乎停止,连目光都收敛了大部分锐利,只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观察着万川的一举一动。
万川似乎并没有发现秦默。他走到谷地中央,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面上似乎刻画着什么。他蹲下身,用手指拂开地面的浮土和沙砾,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相对坚硬的岩层。然后,他伸出手指——秦默瞳孔微缩,他看到万川的指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合某种韵律的波动。
那不是灵力,更像是一种……计算?推演?
万川用手指在岩层上轻轻划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秦默却能“感觉”到,他划出的痕迹,似乎构成了某种奇特的图案,或者说是……符文?阵法?秦默对此毫无记忆,但本能觉得那东西很危险,也很……重要。
万川划得很慢,很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又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他停了下来,看着自己划出的痕迹,陷入了沉思。
“方位偏移了三点七度……能量浓度衰减百分之十二……‘地脉’扰动加剧……有‘异物’侵入的痕迹……”万川低声自语,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谷地,还是被感官敏锐的秦默捕捉到了一些片段。
地脉?能量浓度?异物?秦默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的警兆却升到了顶点。这万川,绝对没有完全失忆!他很可能保留了相当程度的认知、推演能力,甚至可能对这片“幻境”的规则有所了解!他在探查什么?他在计算什么?他口中的“异物”,是指自己,还是指其他试炼者,或者……是这片荒原本身?
就在这时,万川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秦默藏身的河床裂缝方向!
秦默心中一凛,几乎以为被发现了。但他强行控制住身体的任何细微反应,连眼神都保持空洞,仿佛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这是他在荒原上猎杀和躲避时锻炼出的伪装能力。
万川的目光在河床裂缝处停留了几息,微微皱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他喃喃道:“错觉?还是……‘变数’已经开始干扰推演了?”
他没有深究,似乎对自己的推演和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荒原深处,那座血色的孤峰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血色孤峰……那里是这片荒原‘规则’相对凝聚之处,也是‘核心’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叶清璇……以她的本能和天赋,应该也会被吸引过去。至于那个‘混乱之种’所化的意识体……遵循吞噬本能,应该也在向高能量区域移动……”万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么,‘他’呢?那个最大的变数,承载翼族眷顾,又被‘混乱之种’纠缠的秦默……会在哪里?”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思考一个“变数”的行为有些多余。“罢了,终究要去那里汇合。提前做些布置也好。”
说着,他从怀里(秦默注意到,万川的怀里似乎有些鼓囊,显然他比秦默更早找到了更好的“装备”或“补给”)掏出了几样东西:几块颜色暗沉、似乎浸染了血迹的骨头,几枚从怪物身上挖出来的、蕴含微弱能量的晶体,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泥土。
他将这些东西,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埋入了他刚才刻画痕迹的岩层周围,然后用浮土小心掩盖。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河床裂缝方向(秦默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然后转身,朝着血色孤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直到万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又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秦默才如同虚脱般,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与万川虽然没有任何正面接触,但那无形的压力,比面对十头蚀骨蜥还要可怕。
“他果然保留了很多记忆和认知……甚至可能知道这幻境的某些规则和目的!”秦默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他在计算,在布置,目标很明确,就是血色孤峰!叶清璇……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一道清冷如月、却带着关切的身影,让他冰冷的心微微一颤。“她也在这里……她也会去孤峰吗?”
秦默回想起万川的话,“叶清璇……以她的本能和天赋,应该也会被吸引过去。”那么,自己呢?自己会被吸引过去吗?那个“最大的变数”……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万川离开了,但他在那里做了布置!那绝对是陷阱,或者某种监视、引导、攻击性的东西!
秦默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处爬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万川刚才停留的地方。他仔细观察地面,万川掩盖的浮土很自然,但秦默凭着在荒原上锻炼出的敏锐观察力,还是发现了细微的翻动痕迹。
他没有贸然去挖掘或触碰。谁知道万川留下了什么诡异的东西?他绕着那块区域,仔细查看,尤其是万川用指尖划出的那些痕迹。痕迹很淡,几乎与岩石颜色融为一体,若非秦默亲眼所见,极难发现。
那些痕迹弯弯曲曲,看似杂乱,但秦默凝视久了,却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和他脑海中某些关于阵法、符文的破碎记忆碎片,有细微的相似之处?但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用,他一概不知。
“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沿着万川的路线去孤峰,那很可能也在他的算计之中。”秦默迅速做出判断。万川太危险,现在的自己,失去记忆和修为,仅凭觉醒的本能和这点粗浅的“锻体诀”、“行气法”,正面遭遇几乎必死无疑。
他需要变强,需要恢复更多记忆,需要找到其他人——叶清璇,还有……脑海中那个背生光翼的影子所代表的承诺?或许,还需要找到离开这幻境的方法。
“血色孤峰是核心,叶清璇可能在那里,万川也去了,那个‘混乱之种’所化的意识体(秦默从万川自语中得知)也可能去……那里必然是最终交锋之地。”秦默看向血色孤峰的方向,眼中闪过决绝,“但不能直接去,更不能按照万川的节奏去。”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几枚暗红色的粗糙钱币。这些钱币是之前从捕奴者身上搜到的,材质非金非铁,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纹路。之前他只当是这里的“货币”,但现在仔细观察,配合脑海中偶尔闪过的关于“阵纹”、“能量节点”的破碎记忆,他忽然觉得,这些钱币上的纹路,似乎……与这荒原的某种“脉络”,隐隐呼应?
他尝试着将一丝体内那微弱的“热气”(他暂且称之为“内息”),小心翼翼地注入一枚钱币。钱币毫无反应。他又尝试着用钱币去接触地面,接触岩石,甚至接触那些黑色枯骨植物。
当他将钱币靠近一株特别粗大、通体漆黑、如同扭曲人骨般的植物根部时,异变发生了!钱币上的扭曲纹路,竟微微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微光,而秦默脑海中,也似乎“看”到了一副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一条条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地底深处延伸,其中一些“脉络”汇聚的地方,隐隐有光点闪烁,其中一个较大的光点,似乎就在……血色孤峰的西北方向,一片特别密集的黑色枯骨林深处?
“这是……地脉?能量节点?”秦默心中一震,收回钱币。光芒和画面瞬间消失。他又尝试了几次,发现只有靠近某些特定的、强大的黑色枯骨植物,或者某些地势特殊、能量感(他隐约能感觉到)较强的区域,钱币才会有微弱反应,传递出模糊的、关于地底暗红“脉络”和某些“光点”的信息。
“这些钱币,是这里的‘土著’用的,难道他们也能用这个探查地脉和能量节点?不对,他们似乎只是当做货币……或许,是这里特殊的规则,加上我脑海中残存的关于阵法、能量的记忆碎片,才让我能‘看懂’这些钱币上的纹路?”秦默猜测着。
不管怎样,这给了他新的方向。与其盲目地前往危险的孤峰,不如先顺着这些“脉络”,找到那些“能量节点”。万川提到了“能量浓度”,这些节点很可能就是能量汇聚之处,或许有特殊的资源,能帮助他更快恢复,或者……触发更多的记忆?
而且,万川去了孤峰,叶清璇可能也去了,那自己就反其道而行,先去探索这些节点,提升自己,同时避开万川的锋芒。
打定主意,秦默最后看了一眼万川布下陷阱的地方,将那里的地形和特征牢牢记住,然后转身,朝着钱币感应中,西北方向那个较大的“光点”位置,小心翼翼地潜行而去。他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利用岩石、沟壑、枯骨植物丛作为掩护,行动如同鬼魅。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他藏身的那处河床裂缝边缘,一块不起眼的暗红色石头,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浮现出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虚影,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随即又缓缓隐去。而万川埋下“祭品”的岩层下方,一丝极其微弱的、暗合某种推演轨迹的波动,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这片荒原的“规则”中,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血色孤峰,如同一柄染血的利剑,矗立在荒原中央,沉默地等待着“猎物”们的到来。
而在孤峰脚下,一片被暗红色雾气笼罩的洼地边缘,一道清冷的、月白色的身影,正与几头形态狰狞、如同剥了皮的巨型蝙蝠般的怪物对峙。叶清璇手中握着一柄用怪物腿骨磨制的、简陋却锋利的骨剑,月华不再,但剑招依旧凌厉精准,带着一种清冷绝艳的美感。她刚刚斩杀了一头怪物,气息微乱,但眼神依旧坚定,看向孤峰之巅。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另一处,暗红色的流沙河中,一道扭曲的灰影正在疯狂吞噬着流沙中潜藏的、如同蚯蚓但布满利齿的怪物。灰影的气息比刚进入幻境时强大了不少,形态也更加凝实了一些,隐约可以看出一个模糊的、充满混乱意味的轮廓。它吞噬完最后一只怪物,抬起头,幽暗混乱的眼眸,也锁定了荒原中央那座散发着诱人“食物”气息的——血色孤峰。
幻境迷局,四方落子。
秦默洞察先机,避实就虚,探寻节点。
叶清璇遵循本能,直指核心,剑试锋芒。
万川运筹帷幄,布子荒原,静待收官。
凶物残魂依从贪婪,吞噬进化,逼近风暴。
血色孤峰,渐成漩涡中心。记忆的迷雾,在生死搏杀与本能的驱动下,悄然松动。谁能在迷雾彻底散去前,攫取最大的优势,立于不败之地?
暗红色的荒原,无声地记录着一切。而那双悬浮于幻境之上、淡漠注视的古老眼眸,似乎对某个“变数”的抉择,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