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无光,无声。
秦默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无尽深海,又像是漂浮在虚无的太空。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散落各处,难以拼凑。我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本能的、冰冷的警觉,如同冬夜寒星,在意识深处闪烁。
然后,是坠落感。并非物理的坠落,而是意识的沉沦,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亮刺痛了他紧闭的“眼”。他猛地睁开,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暗。大地是暗红色的,龟裂,贫瘠,零星生长着一些扭曲、狰狞、如同枯骨般的黑色植物。空气干燥,带着硫磺和铁锈混合的怪味,吸入肺中,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这是哪里?
秦默茫然四顾。他赤着双脚,身上穿着某种粗糙的、看不出材质的灰褐色布衣。身体感觉很沉重,也很陌生,仿佛不是自己的。他想调动体内的力量,却感觉空空如也,灵海、经脉、心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概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任何实感。力量,消失了。记忆,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比如“危险”、“战斗”、“活下去”……还有一个朦胧的、背生光翼的影子,以及一声悠远的叹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一些老茧和新的伤痕。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我是谁?一个武者?一个挣扎求生的人?
就在他试图理清思绪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朝着他这个方向快速靠近。脚步沉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粗野的兴奋。
秦默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伏低身体,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窜到最近的一块暗红色巨岩后面,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看向声音来处。这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三个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们同样穿着粗糙的布衣,但材质似乎更差,沾满污垢。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闪着寒光的砍刀。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瘦得像竹竿,眼神阴鸷,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矮个子敦实,脸上带着猥琐的狞笑,提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妈的,那小子跑得倒快!明明看见他掉这边了!”刀疤脸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难听。
“大哥,肯定就在这附近,跑不远!这片‘泣血荒原’鸟不拉屎,他能躲哪儿去?”矮个子嘿嘿笑着,小眼睛四处乱瞄。
“找到了,先打断腿!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身上说不定有好东西。就算没有,抓回去卖到‘黑矿’也能换几块黑面包。”高个子阴恻恻地说,手中的木棍随意地敲打着地面。
秦默心中一凛。黑矿?黑面包?这些词汇让他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幽暗的矿洞,沉重的镣铐,发霉的食物,监工的皮鞭……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冰冷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这些人,是捕奴者?还是荒原上的劫掠者?
不管他们是谁,来者不善。而且,他们口中的“小子”,很可能就是指自己。
秦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体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灵力或者内力。他尝试回忆战斗的技巧,却只有一些模糊的本能:如何发力,如何躲闪,如何攻击要害。他低头看了看周围,除了碎石和那些狰狞的黑色枯骨植物,没有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三个人越来越近,呈扇形散开,开始搜索这片区域。刀疤脸提着砍刀,走向秦默藏身的巨岩另一侧;高个子盯着前方的乱石堆;矮个子则贼眉鼠眼地看向秦默这边。
躲不过去了。
秦默深吸一口气,那硫磺味的空气让他肺部火辣辣的,但奇异地,也让他冰冷的头脑更加清醒。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源自本能的求生欲望和战斗意志,压倒了恐惧。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矮个子即将绕到巨岩正面,刀疤脸和高个子视线被岩石遮挡的瞬间——
秦默动了!
他没有选择逃跑,也没有直接扑向最近的矮个子。而是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岩石表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侧,那里,刀疤脸正背对着他,走向岩石的另一边。
快!准!狠!
身体的本能支配了行动。在刀疤脸察觉到身后风声,刚要回头的刹那,秦默已经从阴影中扑出,左手如铁钳般迅猛地捂向他的口鼻,右臂弯曲,手肘带着全身的力量和重量,如同重锤,狠狠砸向刀疤脸的后颈!
“呜!”刀疤脸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睛猛地瞪大,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随即软软地向前扑倒。秦默在他倒地前,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砍刀,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但倒地声还是惊动了另外两人。
“大哥!”矮个子惊叫一声,看到秦默手持滴血的砍刀(刀疤脸后颈被重击,并未立刻见血,但矮个子以为秦默已经杀了人),又看到秦默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就想后退。
“杀了他!”高个子反应更快,眼中凶光一闪,挺起削尖的木棍,就朝秦默的心口刺来!这一刺又快又狠,直指要害,显然也是个心狠手辣之徒。
秦默侧身,木棍擦着他的肋部刺过,带起一片布屑。他动作不停,夺来的砍刀顺势向上斜撩,目标不是高个子的身体,而是他持棍的手腕!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杀戮本能。
高个子一惊,急忙缩手,木棍刺势一偏。秦默欺身而上,砍刀变撩为劈,直取高个子脖颈。高个子仓促间用木棍格挡。
“咔嚓!”生锈的砍刀竟然异常锋利,再加上秦默那源自本能、凝聚了全身力道的劈砍,竟将那削尖的木棍直接斩断!刀势不减,在高个子惊恐的目光中,划过他的咽喉。
“嗬……嗬……”高个子捂着喷血的脖子,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仰面倒下。
矮个子看到两个同伴瞬间一死一重伤(刀疤脸昏迷),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手里的柴刀都丢了。
秦默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握着砍刀的手稳定有力,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茫然。杀了?就这么杀了?似乎……很容易。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他走到昏迷的刀疤脸身边,用脚踢了踢,确认对方只是昏迷。犹豫了一下,他没有补刀,而是迅速在两人身上搜索。从刀疤脸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几块黑乎乎、硬邦邦、疑似干粮的东西,还有几枚造型粗糙、非金非铁的暗红色钱币。从高个子身上摸出一把骨制匕首,还有半皮囊浑浊的、带着怪味的水。
秦默毫不嫌弃,将干粮、钱币、匕首、水囊全部收好,又将那把还算锋利的砍刀握在手中。做完这一切,他感觉稍微安心了一点。有武器,有一点补给,在这陌生的荒原上,活下去的几率似乎大了一点点。
他抬头看向铅灰色的天空,又环顾四周死寂的暗红色荒原。那两个捕奴者(或者劫掠者)来自哪个方向?哪里是安全的?哪里又是更危险的地方?一概不知。
脑海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偶尔闪过:背生光翼的影子,古老的门户,混沌的光芒,清冷的月华,憨厚的笑容,混乱的嘶吼,冰冷的杀意,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很重要的使命或承诺……但这些碎片杂乱无章,无法拼凑。
“试炼……幻境……胜者生,败者亡……”一个淡漠、古老的意念碎片,忽然闪过。
秦默身体一震。幻境?这里是幻境?我不是这里的土著,我是被拉入了一个试炼幻境?和谁一起?为什么?胜者生,败者亡……唯一的胜者?
更多的记忆碎片试图涌现,但仿佛被一层厚厚的迷雾阻隔,只有那个“唯一胜者”的规则,清晰而冰冷地烙印在意识深处。
也就是说,这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可能是敌人,可能是……刚才那两个捕奴者那样的,也可能是……和我一样的“试炼者”。
必须找到他们,或者,被他们找到之前,变得更强,了解更多。
秦默握紧了砍刀,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刀疤脸和死去的高个子,没有丝毫怜悯,转身朝着与矮个子逃跑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迅速消失在一片嶙峋的暗红色怪石之后。他需要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理清思绪,尝试回忆,并观察这个诡异的“幻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那昏迷的刀疤脸身下的暗红色土地,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将他和高个子的尸体,一点点“吞”了进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有那把被丢弃的柴刀,孤零零地躺在原地,迅速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荒原,依旧是那片死寂的、仿佛吞噬一切的荒原。
与此同时,在这片被称作“泣血荒原”的不同角落。
一片扭曲的黑色枯骨林边缘,月白的光华微微一闪。叶清璇单膝跪地,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她身上那袭月白色的长裙沾染了暗红色的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清冷的美眸中,却是一片冰寒的锐利。她刚刚用一截随手捡来的、边缘锋利的骨片,干净利落地割开了一个试图从背后袭击她的、形如鬣狗但更加狰狞的怪物的喉咙。
没有灵力,没有月华之力,只有这具身体本身的力量、速度,以及那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她甩了甩骨片上的污血,站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叶清璇”这个名字,和一些破碎的、关于月、关于冰、关于守护某个承诺的模糊画面。还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荡:“唯一胜者……”
“必须找到他……秦默……”她低声自语,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和急切。但秦默是谁?在哪里?她毫无头绪。她只记得,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他浑身浴血、却眼神坚定的身影。必须找到他,这是此刻她混乱意识中,最清晰的念头。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纯粹是直觉),朝着荒原中一座隐约可见的、仿佛被血染红的孤峰走去。
一片布满硫磺气孔、冒着有毒黄烟的洼地旁,万川静静地站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上。他身上的布衣同样粗糙,但他站立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疑惑和探究。
他脚下,躺着三具形态各异的尸体。一具是类似蜥蜴但长着骨刺的怪物,一具是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断矛的人形生物,还有一具……赫然是最初与秦默遭遇的那三人组中的矮个子!此刻他胸口插着一根自己丢掉的柴刀(不知为何又捡了回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恐,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万川甚至没有看这些尸体一眼。他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岩石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计算着什么。
“记忆封印……修为封印……只留本我意识与战斗本能……有趣。”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此地规则,与外界迥异,却隐隐暗合某种因果推演之道。非幻非真,似虚似实……‘守门人’残念……永恒之契……混乱之种……”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秦默……叶清璇……还有那混沌孽物所化的意识体……皆在此间。唯一胜者……呵,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只是不知,这幻境考验的,究竟是什么?是单纯的厮杀?还是……别的?”
他目光投向荒原深处,那里,似乎有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迈步走去,步伐稳定,仿佛不是身处险境,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只是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细节,寻找着规则,寻找着“猎物”,也寻找着……破局的关键。
而在荒原的另一端,一片被暗红色流沙缓慢吞噬的区域边缘,一道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化的灰影,正在疯狂地攻击着一切活物。几头如同放大了数倍、甲壳上布满恶心粘液的暗红色甲虫,被灰影撕裂,汁液横流。灰影发出无声的、充满混乱与贪婪的尖啸,吞噬着甲虫残骸中微弱的生机。
这灰影,正是那凶物残魂所化的意识体。它的记忆更加破碎,只剩下无尽的饥饿、对混沌与生机的渴望,以及毁灭一切、吞噬一切的疯狂本能。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如雾,时而如兽,在这荒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杀戮、吞噬。它也能模糊地感应到,这片天地间,存在着几个对它而言“大补”的“食物”,其中一个,尤其让它垂涎欲滴,带着让它既憎恨又渴望的气息……
幻境之中,四人(姑且称之为人)各自散落,记忆封印,修为不存,唯有本我意识与战斗本能尚在。
荒原广阔,危机四伏。诡异的生物,恶劣的环境,潜在的竞争者,以及那悬于头顶的“唯一胜者”规则。
猎杀,已经开始。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记忆的迷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谁能在迷失中率先找回自我?谁能在这残酷的幻境中存活到最后?谁又能洞悉这“试炼”背后的真正含义?
暗红色的土地,默默吞噬着鲜血与生命。铅灰色的天空,漠然注视着下方的生死博弈。
秦默握紧砍刀,身影没入怪石的阴影。叶清璇手持骨片,走向血色孤峰。万川负手而行,目光洞穿迷雾。凶物残魂尖啸,吞噬沿途生机。
在这片遗忘与本能交织的荒原上,一场更为凶险、更为诡异的争斗,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