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另一个我
山路不好走。
末日降临后,这条通往北山的公路已经被废弃的车辆堵死了。我们弃车步行,赵霆在前面开路,用火球烧掉挡路的藤蔓和零散的丧尸。沈夜走在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削好的木箭——没有弓,她说不需用。
“用这个。”我从安全屋里取出一把弩递给她。
沈夜接过去,熟练地上了弦,动作比我还利索。
“你用过?”我问。
“末世第十年,弩是最常见的武器。枪的噪音太大,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更可怕的东西?比丧尸还可怕?”
沈夜没有回答。
我们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天色从暗红变成灰白——那道裂缝的光已经盖过了太阳。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臭氧,又像烧焦的金属。
“快到了。”沈夜看着手里的GPS——这东西在末世第三天还能用,算是奇迹。
前方是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巨大的矿坑像一道撕裂的伤口,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矿坑对面,是一面垂直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那就是小门?”赵霆皱眉,“看着像山体裂缝。”
“零说,门是伪装的。”沈夜走到裂缝前,伸手摸了摸岩壁。她的手穿过了岩石——像穿过一层水幕。
“幻象。”她说,“真正的入口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洞穴。
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像是一间被挖空的山腹。洞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发出冷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洞穴中央站着一个人。
零。
他还是那副模样——深灰色风衣,完美的脸,暖黄色的眼睛。但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完美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你来了。”他说。
“你说你怕我。”我说,“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你怕吗?”
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沈夜身上。
“你告诉她了?”
“该说的都说了。”沈夜说。
零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让出他身后的位置。
洞穴深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洞壁,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战术风衣,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有些绷带上渗着黑色的血。
他慢慢抬起头。
我看见了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老,更憔悴,左眼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颧骨的旧疤,那只眼睛已经变成了灰色——像是瞎了。
“你好,我。”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赵霆倒吸一口凉气:“两个陈默?”
沈夜没有惊讶。她早就知道。
我盯着那个人——那个自称是“我”的人。他的气息、他的眼神、他说话的方式,都让我觉得熟悉,像照镜子。
“你是末日第十年的我?”我问。
“对。”他说,“但我不喜欢叫自己陈默。你可以叫我——‘默’。”
“你为什么在这里?”
默看了一眼零。零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他。
“因为是我把零从门后面放出来的。”默说,“末日第七年,我用了第四次权限。”
“第四次?我只有三次。”
“你以为只有三次,是因为你的权限面板只显示三次。”默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色的血,“实际上,权限没有次数限制。限制的是你的身体。每用一次,你的身体就会崩坏一部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第一次,我失去了一只眼睛。第二次,一条腿。第三次,记忆。”
“第四次,我失去了‘存在’。”
“存在?”
“就是字面意思。我用了第四次权限之后,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忘了我是谁。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从他们的记忆里被抹去了。”
“我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也是从那一刻起,我真正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矿石的嗡嗡声。
“门后面有什么?”我问。
默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门后面,是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地方。狱卒和囚犯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的两种状态。那个人——你可以叫它‘规则之主’——它分裂了。一半想维持秩序,一半想毁灭一切。”
“零是秩序那一半派出来的使者。他告诉你的‘难民’故事,半真半假。囚犯确实是难民,但囚犯也是规则之主的一部分。”
“而我——你——我们是被规则之主选中的‘调和者’。”
“我们的权限,不是用来开门或关门的。是用来融合那两半的。”
“用三次权限,你的身体会变成容器。用第四次,你的意识会被吸入门后,成为新的规则之主。”
默睁开眼睛,那只灰色的瞎眼直直地盯着我。
“末日第十年,我用了第四次权限。我变成了规则之主。”
“但我不够强。我压不住那两半。它们在我体内打架,把门撕得越来越大。”
“所以我让沈夜穿回来,阻止你用第三次权限。”
“不是怕门开,是怕你用了第三次之后,身体开始崩坏,然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忍不住用第四次。”
“一旦用了第四次,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正方体,拳头大小。
和零之前给我看的那个“权限方块”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第四次权限。”默说,“我把它带回来了。如果你现在用掉第三次,你的身体会开始崩坏,但你会获得足够的力量——和我一起,把规则之主的两半融合。”
“然后呢?”
“然后你会取代我,成为新的规则之主。而我,会消失。”
“代价是你的身体和记忆。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你会活在门后面,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
默看着我,那只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是第三个选项。”他说,“不是销毁方块,也不是不用权限。是用掉第三次,成为新的神。”
“但你会永远孤独。”
“永远。”
赵霆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
沈夜低下头,没有说话。
零站在角落里,暖黄色的眼睛看着我。
洞穴里,四个人,四双眼睛,都在等我的答案。
我拿起那个黑色方块,握在手心。
冰凉的。
像死亡的温度。
“如果我用了第三次,沈夜会消失吗?”我问。
默摇头:“她不会消失。时间线异体的抹除条件,是锚点不被加固。你用了第三次,锚点反而会加固。她可以继续存在。”
沈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那我用了第三次之后,还能回来吗?”我问。
默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但回来的,不会是你现在的这个你。”
“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没有权限,没有记忆,没有异能。你会在这个末世里,像一个普通的幸存者一样活下去。”
“你会忘记我,忘记沈夜,忘记赵霆,忘记这里的一切。”
“但你会活着。”
“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我看着手里的黑色方块。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默。
“你骗我。”我说。
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你是末日第十年的我。但你漏了一件事。”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指着背面那行没写完的字——
【零在骗你。销毁方块,你不会消失。你会变成——】
“这行字是你写的。但你没写完。为什么?”
默的脸色变了。
“因为你不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在撒谎。”
“销毁方块,我不会变成普通人。”
“我会变成——你。”
“我会变成末日第十年的你,一个被困在门后面、后悔莫及、拼命想回到过去阻止自己的可怜人。”
“你让我用第三次权限,不是为了救世界。是为了换你自己出来。”
洞穴里的温度好像降到了冰点。
零的嘴角微微上扬。
沈夜猛地抬起头,盯着默。
默看着我,那只灰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然后他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被人拆穿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不愧是年轻的我。”他说,“脑子还是好使。”
“那现在呢?”我问,“你还坚持你的第三个选项吗?”
默站起来,拖着那条坏掉的腿,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那我不骗你了。”他说,“我直接求你。”
“求你,把我换出去。”
“我已经在门后面待了三年。三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人。”
“我快要疯了。”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你是唯一一个能救我的人。”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布满老茧,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
我没有握。
我转身,走向洞穴出口。
身后,默的声音追过来:“你要去哪?”
“回去。”我说,“我要去找第三个选项。”
“没有第三个选项了!”
“那就创造第四个。”
我走出洞穴,走进那片暗红色的光里。
赵霆跟了上来。沈夜也跟了上来。
身后,零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来:“他说的没错。没有第四个选项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那个银色手提箱。
安全屋里,还有一样东西,也许能派上用场。
一样默不知道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