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鱼”的试探

　　第二天早上，林叙像往常一样，八点四十到了公司。

　　他没直接去地下二层，而是先坐电梯上了十八楼。借口是去行政部交一份“星火计划”的社区活动报备表——这理由挺正当，行政部就在十八楼。

　　他拿着文件夹，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小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调试投影仪的声音，看来赵启明或者他的人已经提前到了。

　　林叙的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会议室门口那台打印机。出纸槽里，昨天他塞进去的那叠“被遗弃”的纸张还在，但似乎被人翻动过，顺序有点乱。他特意看了一眼深处——空了。

　　那份夹在中间的、做了旧的三页“绝密简报”，不见了。

　　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眼角余光又扫了一下打印机旁边的地毯。靠近墙根那里，他昨晚“掉”的那支刻着“LX”缩写的黑色签字笔，也不见了。

　　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行政部，把报备表交给当值的行政小妹，随口聊了两句天气，然后转身下楼。

　　鱼饵，被叼走了。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林叙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刚扒拉了两口饭，就听见一个带着甜腻、却又刻意放得柔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经理，一个人呀？介意我坐这儿吗？”

　　林叙抬起头。周晓曼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笑容，眼妆比平时更精致了些。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着珍珠耳钉，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亲和力。

　　“周秘书，请坐。”林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周晓曼优雅地坐下，小口吃着盘子里的沙拉，状似无意地开口：“林经理，你们‘星火计划’在社区推进得挺顺利吧？我听说反响不错。”

　　“还行，就是些基础服务，摸着石头过河。”林叙低头吃饭，回答得中规中矩。

　　“那就好。”周晓曼用叉子拨弄着蔬菜叶子，话题一转，“对了，你们在社区做服务，有没有遇到停车特别难的问题？我们小区就那样，晚上回去晚点，找个车位跟打仗似的。”

　　来了。林叙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深有同感”的表情：“可不是嘛，尤其是老旧小区，停车位规划跟不上，是个普遍痛点。我们做活动的时候，也经常有居民抱怨这个。”

　　“是啊，”周晓曼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民生问题担忧，“现在不都讲智慧城市、智慧社区吗，我觉得停车这个问题，要是能用技术手段优化一下，肯定是能大大提升居民满意度的。我们技术部最近也在内部讨论，看能不能在智慧社区的框架下，做一些这方面的探索。”

　　她说话时，目光“自然”地落在林叙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林叙嚼着饭，点点头：“这个方向是挺好的。不过落地起来挺复杂，涉及到硬件改造、系统对接、社区管理方配合，还有用户习惯培养，不是光有技术就行。”

　　“林经理说得对，确实不容易。”周晓曼表示赞同，但话锋又微妙地一转，“不过我看现在市场上有些创业公司，在智慧停车这块做得还挺有特色的。比如我最近看报道，有家叫‘智停互联’的公司，他们的技术方案好像就挺有意思，说是用了一种新的算法来调度车位……”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舀了一勺汤，像是随口一提，但眼睛的余光却瞟着林叙。

　　林叙心里明镜似的。但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茫然”和“思索”：“‘智停互联’？好像有点印象……是家做停车方案的公司吧？具体不太了解。周秘书对这块挺关注啊？”

　　“没有没有，”周晓曼连忙摆手，笑容加深，“就是随便看看，了解一下行业动态。赵总不是常说要我们多学习嘛。那林经理你们先吃，我吃好了，还有点事，先走啦。”

　　她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又对林叙笑了笑，袅袅婷婷地走了。

　　林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继续低头吃饭。饭菜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

　　鱼开始试探了。绕着饵料转圈，用触须轻轻碰一下，看看反应。

　　下午有个跨部门的技术研讨会，议题是“新技术在社区场景下的应用展望”。林叙作为“星火计划”负责人列席。

　　会议开到一半，讨论有些发散。赵启明作为技术部总监，自然在场。他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林叙认出，那是他“掉”的那支。

　　当讨论到“社区数据与城市管理协同”时，赵启明突然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插一句。”他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会场安静下来。“刚才大家提到了很多场景，我觉得都很好。但我想特别提一下‘静态交通管理’，也就是社区停车这个痛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林叙脸上停留了半秒。

　　“这不是个小问题。它直接影响居民生活质量，也关系到社区管理的效率和成本。现在很多所谓的智慧停车方案，还停留在简单的车牌识别、线上缴费，治标不治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有“洞察力”：“真正的智慧停车，应该是对社区车位资源进行动态感知、智能调度、错峰共享，甚至和城市级的交通数据打通，从源头上缓解矛盾。这里面涉及到物联网、边缘计算、大数据算法，技术含量不低，但价值也很大。”

　　他这番话说得挺在行，显然是做过功课的。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听了，不由得点头。

　　赵启明话锋一转，看向林叙，脸上带着一种“虚心请教”的表情：“林经理，你们‘星火计划’在一线，接触的社区多。从你们实际感受来看，停车这个问题，用技术手段优化，空间到底有多大？居民的真实需求和接受度怎么样？”

　　问题抛过来了，很“自然”，很“专业”。

　　林叙坐直身体，表情认真，像是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回答：“赵总说得对，停车确实是个大痛点，居民抱怨很多。技术优化肯定有空间，尤其是像您提到的动态调度和共享，理论上能提高车位利用率。但就像我中午跟周秘书聊的，落地难点很多。硬件改造要钱，系统对接要协调各方利益，居民的使用习惯和隐私顾虑也需要考虑。我们试点社区目前还没涉及这块，但能感觉到，要做成，不容易，需要很强的综合能力和资源投入。”

　　他回答得很务实，既肯定了方向，也指出了困难，没露半点口风，也没表现出对“智停互联”的任何特别了解。

　　赵启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嗯，林经理考虑得很实际。这块确实需要从长计议。”然后就把话题引开了。

　　会议继续。但林叙能感觉到，赵启明对他的“试探”，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对本分工作之外“高层动向”一无所知、只关心自己一亩三分地的项目经理。

　　鱼有点困惑，饵料就在眼前，但好像又隔着点什么。

　　晚上，林叙给方明哲发了条加密消息，问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半个多小时后，方明哲回了电话，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间隙溜出来的。

　　“叙哥，你让我打听的事，”方明哲压低了声音，“我托了几个朋友问了一圈，暂时没听说有哪家大的资本或者公司，最近在正经接触那个‘智停互联’。那家公司规模还小，融资好像也刚进行到A轮吧，不算什么热门标的。怎么，你们星澜真有兴趣？”

　　“没有，就随便问问，最近听人提了一嘴。”林叙含糊道，“你人脉广，帮忙多留意着点，有什么异常动静，随时告诉我。”

　　“行，包在我身上。”方明哲爽快答应，又扯了两句闲篇，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林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鱼饵被叼走了，鱼也开始绕着试探了。但水面之下，还没有看到鱼真正摆尾、准备咬钩的明显动作。

　　赵启明很谨慎。他在观察，在评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安全的路径之前，不会轻易下口。

　　这场耐心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