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暗访“迅捷科技”

　　周六下午，天气阴着，像块湿抹布捂在脸上。

　　林叙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换了趟晃晃悠悠的郊区公交，最后照着手机导航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科创产业园”。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一大片用铁皮围起来的荒地，里头稀稀拉拉杵着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外墙上刷着早就褪了色的招商电话。

　　门口保安亭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正歪在椅子上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京剧。林叙看了眼门口锈迹斑斑的指示牌，上面列着几十家公司名字，字小得费劲。“迅捷科技”挤在最下面一排。

　　“大爷，打听个公司。”林叙凑过去。

　　大爷眼皮抬了抬，没动：“哪家？”

　　“迅捷科技。”

　　大爷想了几秒，摇摇头：“没印象。你往A3栋那边瞅瞅，那边格子间多，都是些小公司，挂个牌子就算开张了，三天两头换人。”

　　林叙道了声谢，往里走。水泥路坑坑洼洼，积着前两天的雨水。A3栋是栋三层小楼，外墙上贴着“创业孵化基地”的塑料字，掉了几个。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墙上一面巨大的展示板，用彩色图钉固定着各家公司的名片，密密麻麻，有的已经卷了边。

　　他一张张看过去。贸易公司、咨询工作室、文化传媒、微商团队……“迅捷科技”的名片也有，白底蓝字，印着注册地址和电话，塞在最不显眼的右下角。他伸手想摘下来看看，图钉锈死了，名片一角撕下来一点。

　　楼梯间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二楼走廊狭长，光线昏暗，两边是一个个小隔间，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纸，看不清里面。有的门上挂着“XX网络科技”的牌子，有的干脆没牌子。大部分门都锁着，静悄悄的，像没人。

　　他找到名片上写的“207”。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黑漆漆的。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门上没挂任何牌子。他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里看，能看到一点水泥地，积了层薄灰，不像常有人走动。

　　他又下楼，绕到楼后面。后门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和建筑材料。墙角有个小卖部，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倚在柜台边嗑瓜子看手机电视剧。

　　“老板，买瓶水。”林叙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再跟您打听个事，A3栋207那家公司，您见过有人吗？”

　　老板娘眼皮都没抬，盯着手机屏幕：“207？就那个什么科技？不常见。一个月能来一两回吧，取个快递什么的。都是下午来，开着小车，放下车窗递个单子，拿了就走，话都没一句。”

　　“长什么样？几个人？”

　　“男的，三十来岁吧，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俩。穿得挺利索，不像在这破地方上班的。”老板娘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林叙，“你找他们干啥？那公司不像正经做生意的，连个坐班的人都没有。”

　　“哦，没什么，就以前好像跟他们有点业务往来，路过顺便看看。”林叙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吞，带着塑料味。“他们老板姓周吧？”

　　“那我可不清楚。我就管收发快递，他们快递单上名字乱得很，今儿个张先生，明儿个李总的，谁知道真假。”老板娘又抓了把瓜子，“不过开那车不赖，黑色的，牌子我认不得，看着挺贵。”

　　林叙没再多问，付了钱，道了谢，慢慢溜达出园区。

　　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他又掏出手机，打开“天眼查”APP，搜“迅捷科技”。页面加载出来，还是那些信息：注册资本100万，实缴资本未知。股东李海、张建国。法定代表人周文斌。参保人数2人。经营异常信息零条，法律诉讼零条，干干净净，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点开李海的名字，关联企业除了“迅捷科技”，还有一家“海建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点进去看，这家建材公司成立时间更早，参保人数5人，有零星几条行政处罚记录，都是税务上的小问题。合作客户里，他看到了“星澜物业”的子公司名字，有过几笔采购记录，金额不大，正常业务往来。

　　张建国名下很干净，只有“迅捷科技”。

　　周文斌这个名字，关联企业也只有“迅捷科技”。

　　一切看起来都合规合法，挑不出毛病。“迅捷科技”就是个典型的小型贸易公司，甚至可能只是个走账用的壳。它中标了星澜百万级别的服务器采购，但公司规模、人员配置、办公地点，都与其承揽的业务体量严重不符。

　　这当然可疑。但“可疑”不是证据。它可以是赵启明亲戚搞利益输送的白手套，也可以只是个运气好、有点门路、专门接这种“技术服务”单子的掮客公司。甚至，它可能真的就是个壳，背后实际运作的是另一批人，跟赵启明八竿子打不着。

　　风吹过来，带着郊区特有的尘土和远处工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化工品气味。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门“嗤”一声打开，里面人不多，空座位不少。

　　林叙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工业园区慢慢向后倒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色天际线下模糊的一团。

　　他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荒地和零星的菜田。

　　这一趟，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他印证了“迅捷科技”的空壳性质，听到了老板娘“不像正经做生意”的评价，看到了那个可疑的、与业务规模不匹配的办公地点。

　　但也就这样了。没有新线索，没有突破，更没有铁证。就像你怀疑邻居偷了你的东西，你去他家门口看了看，发现他家窗帘拉着，门口垃圾袋里有点可疑的包装纸，但你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报警。

　　车子颠簸着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繁华起来。高楼，广告牌，川流的车辆，步履匆匆的行人。

　　林叙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因为发现“线索”而升起的、隐秘的兴奋，早已冷却，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清醒。

　　他知道，自己离真相，还隔着一堵厚厚的、名为“证据”的墙。而墙的那边，可能是猎物，也可能是猎人早已挖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