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求证与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林叙觉得自己像个在雷区里踮着脚走路的人。
白天在公司,他还是那个按时上下班、在办公室和试点社区两头跑的项目经理。开周会,写材料,接打不完的电话,应付社区大爷大妈那些鸡毛蒜皮的问题——东门的人脸识别反应慢了半拍,三号楼那个智能快递柜有时候扫码不灵光。他耐着性子解释,安排人去调试,在微信群里发安抚公告,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那些数字和编码,像烙印一样烫在脑子里。半夜会突然醒来,眼前晃动着“高性能版”和“标准版”那几个字。喝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杯壁上划拉着那几个可疑的序列号前缀。有两次开会走神,被李薇拿笔戳了胳膊才回过味来。
他知道不能这样。得做点什么,又不能打草惊蛇。
周三晚上,他约了大学同寝的老四出来吃饭。老四在另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硬件采购,算是半个行内人。
俩人涮着羊肉,啤酒倒满。热气蒸腾里,林叙装得随意,夹了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最近我们公司可能也要更一批服务器,老型号,X系列的。现在什么行情?高性能版和标准版,价差还那么大么?”
老四吹了吹啤酒沫,嗤笑一声:“哟,你们星澜也终于舍得换那批老爷机了?X系列……去年主流,今年算中不溜秋吧。价差?看渠道和配置细节,15%到20%总是有的。高性能版那是真堆料,散热和电源模块都不一样,你们要是跑核心业务,可别图便宜省那点。”
“20%?”林叙心里咯噔一下,比老张说的15%还高。他不动声色地涮着羊肉:“水这么深?”
“废话。这里头猫腻多了去了。”老四压低声音,“你以为那些供应商老老实实按合同给你发货?以次充好都是轻的。我就见过,合同写的高配,发票开的高配,发过来的箱子标签贴的也是高配,拆开一看,里头主板和内存条是标准版的,甚至有的关键电容都给你换了便宜的牌子。不是特别懂行的,上机跑个普通测试根本看不出来,等真到了压力大的业务高峰,嘿嘿……”
林叙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没能浇灭心头那点焦躁的火苗。“序列号能作假么?”
“序列号?”老四嚼着羊肉,含糊道,“厂商那边出厂记录不好改。但有些手脚,是做在流转环节。比如,有些‘聪明的’供应商,回收一些旧机器,翻新一下,重新贴个序列号标签——这标签跟真的一模一样,不联系原厂根本查不出来。还有更绝的,干脆用报废机或者二手拆机件的序列号,套在新合同里走。反正你们公司资产入库,多半就是对着合同和发票抄一下序列号,谁还真去官网一个个查?”
林叙默然。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得他眼角有点发涩。
“怎么,你们公司采购出问题了?”老四警觉地看了他一眼。
“没,就随便问问,了解一下行情。”林叙扯开话题,“来,再下点肥牛。”
周五中午,趁着办公室人都去吃饭了,林叙把门虚掩上,坐在电脑前。
他没用那个U盘,甚至没连公司网络。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开了流量,打开一个不常用的浏览器,无痕模式。
他先搜了那几个可疑序列号的前几位,加上服务器品牌和大概型号。跳出来一堆无关信息。他知道这样公开查不到什么。犹豫了一下,他点开那个品牌服务器的官网,找到“服务支持”或“保修查询”页面。
手心里有点汗。他输入了一个记得最清楚的序列号,完整的。
网页转了一会儿圈,显示结果。
“产品型号:X系列标准版服务器”
“出厂日期:四年前”
“保修状态:已过保”
林叙盯着那行“已过保”看了几秒,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
他又试了另一个序列号,结果类似,出厂日期更早一些。
第三个序列号,查询结果显示“序列号无效或不存在”。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有点疼。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光刺眼。
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很有问题。
旧机器,甚至可能是报废的序列号,混在新采购的资产里。
这不是工作失误能解释的。失误可能写错型号,但不可能“失误”地把几年前就该淘汰的机器序列号,恰好录入到一份全新的采购合同资产列表里。
他想起公司的采购流程。技术部提需求,采购部招标或询价,评标,定标,签合同。货到了,仓库验收,核对数量,看外观有无损坏,然后在验收单上签字。入库单联交给采购,采购凭合同、发票、入库单,走流程请款付款。资产部那边,通常是根据采购提交的清单,把设备序列号录入固定资产系统,贴标签。
这里面,仓库验收是第一道,也是理论上唯一一道能见到实物的关卡。如果这一关出了问题……
他想起入库单上那个签名:“郑国强”。仓库主管,老郑。
他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在搜索栏输入“郑国强”。头像灰着,状态显示“已离职”。点进资料,最后工作日是一个多月前。部门群聊记录里,大概在他离职前两三天,有人开玩笑说“老郑怎么突然要回老家享福了”,老郑回了个憨笑的表情,说“老了,干不动了,儿子接我去带孙子”。之后就再没说过话。
时间点。
林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批服务器的入库时间,差不多是半年前。老郑的离职,是一个月前。审计组进驻“星火计划”,是差不多一个半月前。赵启明在审计启动会上发难,也是那个时候。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刚刚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拖把还没干透。
周六下午,林叙去了趟市图书馆。他找了个靠角落、周围没人的位置,用图书馆的电脑,打开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网站。
输入“迅捷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100万,成立时间三年多。注册地址就是上次他去过的那个园区。经营范围写得挺广,计算机软硬件销售、技术服务等等。股东是两个自然人,一个叫李海,一个叫张建国。法定代表人姓周,周文斌。
他查了李海和张建国。李海名下还有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张建国名下没有其他企业。那个建材贸易公司,他隐约记得好像和星澜集团下面某个做物业的子公司有过合作,金额不大,属于正常业务往来范畴。
他又查“周文斌”。这个名字太常见,跳出来几十条。他加了地区限制,又试着加上“星澜”作为关键词交叉搜索,没什么直接关联。
网页上的信息是冷冰冰的。一个壳公司该有的样子它都有。看不出和赵启明有任何关系。方明哲当初那句“赵总有个远房表亲姓周,好像开了个什么科技公司”的醉话,像风里的蛛丝,看得见,抓不住。
关了网页,他坐在图书馆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天色却沉得像是要黑了。
所有线索,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一个方向。却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发票和入库单的差异,序列号的猫腻,老郑的突然离职,这个形迹可疑的空壳公司……单独看,每一样都可以用“巧合”或“失误”解释。可它们偏偏都凑在了一起,指向同一批货,同一个时间段。
这是有人在采购链条上,明目张胆地掏公司的口袋。
但也可能,是有人知道他在查,故意扔出这些“线索”,诱他深入。等他兴冲冲拿着这些“证据”去举报,对方就可以轻蔑地一笑,说:看,林经理,你违规窃取公司机密数据,还捏造事实,诬告同事。发票和入库单不符?那是仓库老郑文化低写错了,人都离职了你找谁对质?序列号有问题?可能是资产录入员手误,我们马上核查改正。至于迅捷科技,那是合法中标的供应商,你有证据证明它有问题吗?你私自调查这些,是何居心?
到那时,他不但动不了赵启明分毫,自己反倒会因“违规操作”“泄密”“诬陷”被立刻清除出去,甚至可能惹上官司。
沈清辞说得对。证据链有三个环节:获取、验证、固定。
他现在只是在门口,捡到了几片可能沾了血的碎玻璃。离看清凶案现场的全貌,还差得远。而且,这血迹也可能是别人故意抹上去,引他进陷阱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沈清辞发来的信息,只有八个字:
“站稳脚跟,再看三步。”
林叙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开始飘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很快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