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对不住，叶主任，我家就只有这种苦井水。”

　　声音在叶小川身后响起，转身一看，却看不到人！

　　稍稍一愣之后，叶小川这才赶紧低头，艹，原来在窑洞的泥地上，此时，正趴着一个半截子人老汉！

　　半截...

　　睁大眼睛再仔细瞅瞅，然后叶小山正在确定地上的这位老汉，他真的真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一双如老槐树皮一般的粗糙大手，支撑着两个用木头钉成的简易的....有点类似于小凳子的物件，作为他的移动身体的力量来源。

　　老汉的一双腿早已没了踪影。

　　只有两条空荡荡的裤管，被挽成一个小小的布包袱模样，很是突兀的，塞在他的半截身体下面。

　　原来这是因为失去了双腿，纯粹靠两只手臂代替腿的作用、得靠双臂用力，整个身体才能进行移动的残疾老汉...

　　伸手正准备把老汉从地上扶起。

　　却被老汉挥手拒绝，“叶主任，你用不着替我做什么，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了。”

　　只见老汉双手发力，整个身体在地上，又朝着叶小川移动了几尺。

　　“家里简陋，实在是没地方请叶主任您落座，要不这样吧，您在炕沿上坐坐？”

　　窑洞里竟然连一张凳子都没有。

　　真的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的。

　　叶小川依言走到炕边坐下，但老汉，人家还蜷缩个半截身体在地上？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那话，一个就感觉高高在上，另一个好像就陷在泥沼里？

　　怎么感觉也不是个事儿啊！

　　深感别扭的叶小川，于是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也不管有没有灰尘了。

　　挨着老汉，就那么直接坐在地上！

　　就这？

　　英姿挺拔，胸脯高挺的叶小川，即便坐在地上，那也比佝偻着腰的老汉，足足要高出了一大头。

　　见叶小川坐在地上来和自己拉话？

　　老汉那双浑浊、可能是有白内障的老眼，忽地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光芒...

　　“叶主任，我正在蒸土豆，做晌午饭。”

　　老汉满是谦卑的问，“要是您不嫌弃的话，中午就在这里随便吃点？”

　　不忍拒绝的点点头，叶小川正要起身去隔壁厨房拿土豆。

　　却被老汉伸手拦住去路，“来者是客，叶主任，我去拿吧，您在这里坐着等就行....”

　　说着，老汉满是艰难的双臂发力，杵着那对做工异常粗糙的木质小板凳，一步一挪的出了窑洞门。

　　望着他那艰难前行的背影。

　　叶小川不由感慨万千：自己来之前，其实也打问过刘老汉家的情况。

　　知道他是个残疾人，腿脚不便。

　　但没想到，刘老汉居然艰难到这个程度！

　　他这哪是腿脚不便啊？刘老汉他纯粹就是没腿！

　　不一会儿工夫，刘老汉举着一小簸箕煮土豆进来了...主要是煮土豆比蒸土豆更省柴火。

　　对于像他这样的残疾人来说，要想弄点柴火，那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所以能省就省。

　　只见刘老汉一只手杵地，另一只手的腋下，夹着用来代替手脚作用的木撑子。

　　装土豆的小簸箕，就拿在这只手上...

　　单手前行，也不知道这刘老汉每走一步，得有多艰难？

　　但叶小川看得出来：刘老汉明显很倔强，很要强，他是不愿意让人伸手帮他的...

　　伸手把土豆接过。

　　正扭头左看右看，不知道往哪放合适之际？

　　“就将就我起放在炕上吧，咱们今天中午就在那里吃。”

　　刘老汉淡淡一笑，“叶主任，您别见笑，我家里穷的实在是连张炕桌都没有，所以就只能在炕上凑合一下了....”

　　凑合就凑合吧！

　　麻黄梁庄子里的乡亲，他们平常出去干活，很多时候带着蒸土豆，大家伙在田间地头蹲着，圪揪着，不也吃了？

　　把煮土豆放在炕上。

　　刘老汉转身，用双手杵着木撑子，一步一挪的，又去旁边的厨房窑洞里拿了一个粗瓷小碗过来。

　　结果一看，原来这碗底有一层颜色淡淡的辣椒面。

　　这种辣椒面，颜色深浅不一。

　　一看就是在地留里采摘回来，自己炕好了之后自己擂的。

　　由于辣椒都是自留地里的残次品，是把好的卖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很差很差的辣椒。

　　所以做出来的辣椒面，就很没卖相。

　　即便拿出去卖的话，那也是卖不出去的...

　　“家里没盐了。”

　　“不过我觉得井水是苦井水，吃起来多多少少有点盐味，叶主任实在是抱歉，您就凑合着吃？”

　　？？

　　家里，连盐都买不起吗？

　　用苦井水来代替盐的作用，使煮出来的土豆多多少少有点盐味？

　　这东西，也能吃得下去？

　　刘老汉把辣椒面拿过来之后，双手攀着炕沿，使劲往上一提，然后自己就翻身上了炕。

　　整套动作看似艰难，但刘老汉干的却熟练的很！

　　两人就那么坐在炕沿上，喝着搪瓷缸里的苦井水，吃着没盐没味的煮土豆。

　　土豆由于没放盐，说实话，吃起来真的很寡淡，很噎人。

　　噎住了，就喝一口缸子里的苦井水，全当是喝鸡蛋汤了...多少有点盐味是不是？

　　两颗土豆下肚，叶小川实在是整不下去了。

　　于是便在炕上盘腿，看着刘老汉吃。

　　这老汉吃的很快，但很仔细，吃的也极其谨慎。

　　哪怕掉了一点点土豆渣渣，他都会用食指蘸点口水，把它从炕沿上捻起来吃掉...

　　“习惯了。”

　　可能是怕叶小川嫌弃自己不讲卫生，刘老汉那张满是沧桑的老脸，艰难地挤出几丝笑意。

　　“咱家就这条件，叶主任你也看见了，那真的是一点粮食都不敢浪费啊...”

　　“刘叔，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

　　刘老汉的手一抖，手中那半颗土豆差点掉在炕上，而嘴里的半颗土豆，又噎得他直翻白眼...

　　赶紧把水缸子递过去，刘老汉咕噜喝了两大口苦井水之后，这才满是艰难的抬起头，“唉，都过去了...”

　　“我那时候还小，碰到村里有扛枪的来抓壮丁，所以稀里糊涂的就加入了队伍...不说了，都过去了！再说，那也不是甚光荣事儿。”

　　叶小川恭恭敬敬的递过去一支好烟，“不，叔，只要是抗日的，只要是打过鬼子，那都是好兵，都是好军人！”

　　‘咣当——’

　　刘老汉手中的半颗土豆落地，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僵在炕上。

　　随后...

　　一大串晶莹的眼泪，从他那浑浊的眼里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