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循循善诱
闻言,杨昭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自己。
周虎说的这些,他自然也想到了,而且更深。
此刻,陆衡却让他接着周虎的分析继续,这让他心头多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这是一种信任,但也说不上是绝对的信任。
但在这世道,却是难得。
他在长安城里见过太多。
长安城里的那位少年天子,没有人觉得他是明君。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手底下的人也几乎很少真正得到过信任。
人心的确是会变的。
也许那些节度使一开始也是信任手底下的人的,但随着权力越来越大,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这种信任就慢慢被收了回去。
现在陆衡这般,虽说不是一样,但也差不多。
略作沉吟,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衡。“郎君,周虎说得对。刘大是钉子,留着比拔了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怎么留,怎么用,比留不留更重要。”
陆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昭,等着他的下一句。杨昭这人话一向不多,但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看得出来,杨昭不是一个冒失的人,否则也不能在长安西市那样的地方活下来。
杨昭沉吟片刻,道:“刘大可以用,但不能全用。他传出去的消息,得是咱们想让他传的。他带回来的消息,也得是咱们想知道的。至于他自己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盯着他就够了。”
“对。俺也是这意思。”周虎笑呵呵的插上一句。
说完这些,杨昭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似乎并不是陆衡想要的答案。
这在他看来,是最稳妥也最安全的方式。
陆衡没有反驳,只是说:“然后呢?”
是啊。
然后呢?
周虎愣住了,只是嘟囔道:“盯着就是了,要是真有异动,杀了便是。”
杨昭的思绪瞬间沉了下去。
然后呢?
这个问题他想过,但没有多想,但最终的答案和周虎基本一致。
现在陆衡反问他们。
很显然,眼前这位年轻人往下想了,而且想了很多步,这是一种高瞻远瞩的思维方式。
杨昭压下心中思绪,目光中多了一丝敬重。
“郎君的意思是,不只是用他传消息,还要让他传的消息,变成他背后那人眼里的‘真相’?”
陆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问:“你觉得能做到吗?”
杨昭再次沉默。
按照他的理解,这种方式会让他们这边陷入绝对的劣势。
未知的敌人是谁,不清楚。
未知的敌人有多大的权势,更不清楚。
甚至于说,未知敌人在哪,又有多少,此刻在做什么,对他们持有什么态度,也不清楚。
要是那些敌人……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不是陆衡,不会把一个未知的问题在脑子里面推演无数遍,幻想出无数种可能的结果。
这是他的生存方式。
换而言之,他不是杞人忧天之辈。
事实上,在陆衡的诱导下,他已经思考了诸多种可能。
见状,陆衡也不再继续追问,他看了两人一眼,平静道:“某的想法是,一切如常,无需刻意也无需隐瞒。至于刘大如何选择,全凭他自己。”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刘大身后之人也是人,不是神仙。若是神仙,何必多此一举,也看不上香积寺。”
此话落音,杨昭心头一怔。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是看透了人性,才会说出这番直击本心的话,这和年龄无关,和阅历相关。
他看陆衡的目光中,除了一丝敬重,又多了一丝更加说不清的东西。
陆衡两世为人,前世日复一日的牛马生活,见过太多反复无常的人和事。领导今天还信誓旦旦说你好好干,明年给你提干加薪,结果明天你就上了优化名单。他太清楚‘信任’二字有多脆弱了。
然而,总有人愿意相信,然后又怀疑,最后又去相信。
只要你是那个世界的一份子,就几乎不可能跳出去。
陆衡是个例外,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陆衡说完,也没管两人听不听得懂,起身朝着寺内走去。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乱世也不是非要打打杀杀,给人看到了你的价值所在,那就有得谈。
所以,他决定抽时间去一趟神禾堡,带着孟虎给的令牌。这个决定他准备走的时候再说。
至于人选,也早就想好了。
用人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刘大就是最好的人选。
以他现在的拳脚功夫,逃跑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还有一点就是,眼下最不希望他出事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刘大这个不知道是不是瞎子的瞎子。
周虎和杨昭站在原处,看着陆衡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口。
周虎挠挠头:“老杨,郎君刚才说是啥意思?”
杨昭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刀花,又插回去。
……
回到殿外,刘大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的投了过来。
陆衡见状,回以和煦笑容,抬脚走了过去。
刘大连忙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错愕和不解。
“…郎君”
“别紧张,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说着,陆衡也蹲了下去,随意的问:“画什么呢?”
“随便画画。”
闻言,陆衡抬头看向低着头说话的刘大:“你这样说话不累吗?”
“啊?”
刘大感觉自己脑子开始有点不够用,虽说他知道陆衡找他是有事,现在说这些是在铺垫,但他现在还真猜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事。
他很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衡蹲在旁边,也不着急,只是随手捡起刘大扔在地上的木棍,在地上划了两道。
一撇一捺,是个人字,歪歪扭扭的。
“许久没有写字了。”陆衡对着雪地上的人字自嘲的笑了笑。
刘大低下头,然后慢慢蹲了下去,盯着那个人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人这种动物,最容易脑补,
陆衡要的就是刘大脑补。但他也知道,脑补的前提是刘大还在乎、还在想、还在怕。
他最担心的,是刘大什么都不想了,直接摆烂,撂挑子不干了。
这样的话,他的一切计划等于白搭。
刘大蹲在地上,盯着那个人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陆衡写个“人”字是什么意思?
是在提醒他“做人”的道理?
还是在暗示他“人心隔肚皮”?
他越想越乱,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陆衡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没有摆烂,心里松了一口气。
心中不由感叹,还是这个时代的人爱动脑筋。
刘大抬起头,额上的细汗还没干,声音发干:“郎君,你写这个‘人’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许久没写字了,手生。”
刘大愣住了。
他想了半天,陆衡说“没什么意思”?
对于这个解释,他是一万个不信。
只见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别继续想了。明天跟我去一趟神禾堡。带上你的菜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