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剑破万法的剑
少年吃包子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确认这口食物是真的,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陆长渊就蹲在他旁边,没有催促。
目光落在少年右手握着的那根树枝上。
泥地上的那道剑痕还在。
入土半分,长约三寸。
看似随意一划,但若仔细看,那道痕迹的深浅、宽窄、弧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这不是技巧。
是本能。
一个人饿到濒死,意识模糊之际,随手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的一道痕迹,竟然暗合剑道至理。
这就是前世那个绝代剑皇的起点。
不,应该说,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吃饱了?”
陆长渊见少年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开口问道。
少年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陆长渊并不在意。前世关于这位剑皇的传闻里,有一条他很确定——陆一剑是个哑巴。
不是天生哑,是后天被人毒哑的。
谁下的毒?
为什么下毒?
前世的陆长渊不知道,现在的他也不知道。
但没关系。
人先带走,其余的事,以后慢慢查。
“跟我走。”
陆长渊站起身。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用了几息的时间。双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显然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但他终究站起来了。
而且站得很直。
像一柄剑。
陆长渊没有去扶他。
前世那个一人一剑斩杀十三位大妖的剑皇,不需要人扶。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快要饿死的乞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市。
王胖子正带着人在收最后几家摊子的月例银子,远远看到陆长渊领着一个脏兮兮的乞丐走过来,三角眼顿时瞪圆了。
“陆长渊!你他妈收银子收到一半跑哪儿去了?还有,这是谁?”
“我捡的。”
“捡的?”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你当镇灵卫是开善堂的?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捡个要饭的回来?你脑子被驴踢了?”
陆长渊没搭理他,带着少年径直往镇灵卫所的方向走。
王胖子在身后骂骂咧咧,但终究没有追上来。
他知道陆长渊的脾气。
平日里闷声不响,跟块木头似的,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为了这种小事跟这个倔种吵一架,不值当。
回镇灵卫所的路上,陆长渊开始有意识地回忆和对照。
前世他离开边城时,万妖大劫还没爆发,他对这座小城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几件关键的大事,他还记得很清楚。
第一件。
大乾历三百七十二年三月初七,边城西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岭,会爆发一次小规模兽潮。为首的是三头聚气境的妖兽,带着上百头淬体境的凶兽冲击边城。
县令陈大人率供奉迎战,斩杀两头妖兽,被一头逃入深山。
这场战斗死了七个镇灵卫。
前世陆长渊就是那七个之一。
他在城墙上被一头凶兽一爪子拍飞,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爬起来。
而现在——
陆长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初春,乍暖还寒。
他在巡夜时看过卫所门口的值日牌,今天是三月初一。
还有六天。
第二件大事。
三月十五,朝廷会派一位巡按御史到凉州,清查各县城的人口和税赋。
前世的陆长渊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他却很清楚——这位巡按御史,是当朝太子的心腹。他明面上是来清查税赋,实际上是在暗中调查凉州世家与诡异勾结的证据。
可惜前世的这位御史,在凉州只待了七天就暴毙而亡。
死因是“水土不服”。
真相是被陈家派人暗杀的。
御史死后,朝廷震怒,派兵围剿陈家。但陈家早有准备,一把火烧了秘密饲养诡异的基地,将所有证据付之一炬。
最后朝廷没有实证,只能罚陈家白银十万两,草草了事。
“三月十五……”
陆长渊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日子。
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
第三件大事。
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四月初八,边城会下一场持续三天三夜的大雨。
那场雨过后,乱葬岗西北角会发生一次小范围塌方。
不是因为雨水冲刷,而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前世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但现在的陆长渊知道——那是土地庙的封印,在岁月的消磨下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周元就是在那次塌方之后,挖出了那尊金身。
“四月初八。”
陆长渊在心里将这三个数字重重划了一道。
那是他真正改变命运的起点。
必须在那之前,攒够足够的实力。
至少,要突破到淬体五重。
两人走回了镇灵卫所。
院子里空荡荡的,王胖子他们还在外面收银子,没回来。陆长渊领着少年穿过院子,进了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
“坐下。”
他指了指床板。
少年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如果不是那一身破衣烂衫和满脸污泥,单看这坐姿,倒像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陆长渊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他。
少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多大了?”
沉默。
“家在哪里?”
还是沉默。
陆长渊并不意外。他在少年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
“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少年抬起头。
“或者说,你不是天生的哑巴。”
少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细微,但陆长渊捕捉到了。
“你被人毒哑了嗓子,不是不能说话,是每说一个字都会疼。所以你不说话。”
沉默。
但这次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拒绝,这一次的沉默,是默认。
“我不会问你被谁害的,也不会问你从哪里来。”陆长渊站起身,“等你哪天想说了,自己告诉我。”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有饭一起吃,有水一起喝。”
“你的过去,我不在乎。你的仇人,等你足够强了,自己去杀。”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陆长渊看着他。
“你想不想变强?”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一寸。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用指尖在床板上划了一下。
没有刻刀,没有笔墨。
只有一根手指。
但床板上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道痕迹,和泥地上的一模一样。
入木半分,长三寸。
剑意凛然。
陆长渊笑了。
“好。”
他伸手,握住少年那只骨瘦如柴的手。
“从今天起,你叫陆一剑。”
“我的陆,一剑破万法的一剑。”

